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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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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为什么?不喜欢你还需要理由吗?”俞弃生微微咧开嘴笑,“这样也太不讲道理了些。”
“可是,你……你亲……你之前还……”程玦的脚粘在了原地,他看着俞弃生一步一步地迈离自己,竟无法向前走出一步。
“亲你就算喜欢你了?那我喜欢的人可太多了。”
“你……”
风吹过俞弃生的头发,那微长的青丝遮住了他的眼睛,刺挠得他眼睛疼得有些红了,俞弃生轻轻把头发往后一撩,撩到耳后:“快走吧,我是有点冷了。”
手臂被人扶起,俞弃生笑着又在他的耳后亲了一口:“这个你不用在意,感谢的方式而已,你在我身上花那么多钱,就当是我让你开心一下。”
“不需要。”程玦的声音冷得颤抖。
“不需要……”俞弃生微微抬头思考,说道,“那……我也可以给你爽爽,需要吗?”
程玦眼皮半阖,睫毛盖住眸子,微微颤抖:“你用这种方式感谢我?你也这样感谢别人吗?”
“那你就管不着了。”
俞弃生抓了把自己的脖子,拽着平安扣上那颗小圆珠,猛地一扯,红绳嵌入了柔软的皮肤,在血肉里摩擦几下后,断了,他把那块玉质的平安扣递给程玦,说道:“嗯,还你。”
“这跟我对你的心意无关,只是我自己想送。”
“可我不想收。”
平安扣静静躺在程玦掌心,这玉很清,映出另一个程玦,和他彼此望着。程玦收紧掌心,冰冷的玉顿时被体温感染,变得热乎起来。
俞弃生拄着盲杖,已经走到了小卖部的边上点,再往前面一拐便到家了。程玦跟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看着他因为生病,一瘸一拐地走着,有几步还失去重心,往前踉跄了下,扶住了墙还没摔倒。
程玦在后面看着,没有去扶。
除夕那天早晨,下了大雪,落满了屋头、窗沿和屋外停着的车子,反射着阳光映入屋子,把睡梦中的程玦给亮醒了。
他伸手往旁摸了摸俞弃生,发了很高的烧,头发软趴趴的湿着,沾在额头上,眼睛里也盛着水,迷迷糊糊地睁着。
程玦拿来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倒了点儿温水,每每当他把药灌进俞弃生的嘴里时,都会被他皱着眉吐出来,来回几次,床单都湿了,枕头上也湿了一片。
“往里面睡点,不要碰到。”程玦像是哄小孩儿般,轻轻推着俞弃生翻了个身,靠墙继续睡。他拿来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俞弃生吐在床上的褐色药液。
“痛……”
“哪儿痛?”程玦放下毛巾,凑上前问时,才发现他只是在说梦话。
眼睛微睁着,睡得倒是死,脸蹭了蹭冰凉的被子,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痛”。程玦躺进被子里,轻轻说道:“不痛。”
“痛。”
程玦压着那块湿漉漉的床单,单手撑起身体拍着他的背,说:“哪里痛?可以告诉我吗?”
“哪里……都痛,”俞弃生往前挪了挪,脸埋进被子里,“后背痛,肚子痛,嘴里痛……。”
“哪里?”
俞弃生彻底睁开了眼睛,手不听使唤地在胸口乱抓,在被程玦握住手,急切地想要抽回手腕,却不小心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力度不小,余音回荡在整个屋子里。
程玦探了口气,没顾得上脸肿起一大块,轻柔地拉过俞弃生的手,看着他手掌处红了一片:“下次要打,拿个物件儿……手疼不疼?”
“手不疼,腿疼,哪里都疼。”俞弃生似乎还没全醒,说的话毫无逻辑,半点调儿不着。
他就这么烧了一天一夜,烧还是没退下来,期间程玦不敢阖眼,几乎是每隔一两个小时换一次水,量一次体温。
俞弃生不知梦见了什么,手不停地在床上捶打,震起天花板上掉落的墙皮灰,嘴里还不停嘟囔着“疼”,时不时叫几声明朗的名字。
程玦凑近听听,他似乎是在让明朗快跑,又哭着喊明朗不要过来。
和烧糊涂的人聊天,就像和醉鬼讲理,程玦在这方面颇具耐心,问道:“梦见什么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不……说。”俞弃生费力地眨着眼。
“可是我想听,告诉我吧。”程玦有些猖狂地把俞弃生冰凉的手背放在自己的口鼻间,轻轻吻一吻。
他在俞弃生脆弱的时候,自己偷点甜头,程玦抱负般在他手腕处咬了咬,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待俞弃生稍稍清醒点儿,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烧退下去一半儿,身体仿佛锈了的弹簧,稍一动弹便酸酸胀胀的。俞弃生虚弱地躺着,看着一旁的程玦。
“这次算我自作主张照顾你了,”程玦盆里的水倒了,“过几天我搬出去。”
“为什么。”俞弃生的嗓子废了,只能发出些气音。
“没为什么。”总不能说刚表白完被拒,拉不下脸。
程玦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而后便不在愿意说话了,连呼吸都刻意减轻,在俞弃生的世界里,这点声音传进他因为生病而有些耳鸣的耳朵里,几乎是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俞弃生朝程玦的方向抬起手臂,没几秒便有些酸痛,他凄凉地笑,问道:“你在哪儿?”
程玦身体前倾,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少说话。”
“我就是不想你喜欢我,”俞弃生说道,“我没有故意玩儿你。”
“嗯,我会努力的。”
“什么?”俞弃把手心贴得更紧了,程玦的那块皮肤,先前被自己打得有些肿。
“我会努力不喜欢你。”
俞弃生手臂轻轻一抽搐,抚摸着他脸颊的轮廓,把手收了回去。他嘴唇微微蠕动,冒出句:“好。”
真是贱啊,程玦喜欢他,他替程玦感到不值;程玦不喜欢他,他又觉得像灌了瓶白的,胃里疼得厉害。
就这样吧,让程玦安安心心过完这几年,考上个好大学,去大城市,找份好工作,在高楼大厦内喝着咖啡侃侃而谈。而他,继续做他的瞎子,拖着病体,在按摩店为了温饱而劳累一生。
最后成为巷子西侧那簇槐花的肥料,还不用脏了房东的地儿。
俞弃生想想,头也疼得没那么厉害了,便含着笑又睡了。
雪下得更大了,白茫茫的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似乎只有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程玦才扑在雪地里玩过,程玦捏了捏眉心,把电热扇开了更高挡。
枝头上,雪划落的声音,让俞弃生又梦回了煤矿场旁的那排贫民窟。
梦里,他已经瞎了挺久了,雪落在他的腿上、背上,他便难得的被允许进屋,跪在尿盆旁的水泥地面上。
而身旁,一直有个说话刚利索的小人儿站在他身旁,满是汗渍的小手,握住他的手。
俞弃生求着明朗,悄悄带自己去窗边,让他摸一摸雪,可是明朗解不开链子,那双小手也抓不多少雪,捧到俞弃生面前时,早已化为了几滴脏水。
“咳……”俞弃生醒了,也顺道把程玦咳醒了。
“醒了?肺还疼吗?”程玦睡眼惺忪,刚想上前揉揉俞弃生的胸口,又收回了手。
俞弃生不答,只是一个劲儿地问他,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雪下得大不大。
“大,现在还不算冷,等明天化雪了,开着电热扇估计也得冷了……等白天给你被子上缝层绒,你盖着。”程玦语速很慢,说着说着,眼皮又渐渐沉了下来。
“我想出去看雪。”
程玦的困意登时消散,他睁开眼,回答道:“别想。”
“咳……忍不住要想啊,我以前都没见过雪,”俞弃生话多了起来,“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没雪,后来被我爸妈领养后,没过多久我就瞎了……再后来,下雪的时候,我一般都病在床上。”
“有工夫贫,不如好好养病。”程玦落下句话,便走出了门。
俞弃生:“……”难得煽情一次。
俞弃生靠在冰冷的窗子上,窗子上的水汽润湿他的发尖,他便把耳朵贴在窗子上,直到耳屏都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而后,他便能清晰地听到枝头断裂声。
“过来。”
俞弃生转身,挪到了床沿程玦坐的位置,跪坐在他身边时,听到程玦说:“伸手。”
他不明所以,但是照做。手一伸出,便摸到个软绵绵、冰冰凉的东西。他惊奇地抿了抿唇,手轻轻戳了戳那团冰绵花,它便凹下去点;再伸手一捏,冰凉的雪水滴下,冰绵花便乍然变成条冰砣子。
程玦的手很大,捧着一大捧雪,够俞弃生在床边玩好久。待那些雪都化成水落到地上,他抓起俞弃生冻得红肿的热,放入事先准备好的那盆温水里。
然后轻轻揉搓。
“手冻得难受?”
俞弃生摇了摇头。
“摸到雪了?好摸吗?”
“好不好摸是对比出来的,你让我摸摸你,我再评判一下雪好不好摸。”俞弃生的手从水中跳出,猛冲而至程玦的衣服,被他眼疾手快地擒住了。
“手还红着呢。”程玦皱着眉看着他红肿的指关节,又把那双手放进了水盆子里。
一直心心念念的事,以前的明朗帮不了他,现在的程玦帮他做了。
俞弃生睡时,程玦在被子上缝了层羊盖绒,一针一针轻轻穿过被套,没吵醒他,缝好后把被子翻了个面儿,羊羔绒的那侧便正好裹着俞弃生。
在他干完这些,倒在床上便睡去。
这几天照顾俞弃生,不怎么敢睡着,现在躺在床上,哪怕眼睛闭得再久,睡眠也只是浅浅一层,像是枝头结的霜,温热的风一刮,便化了。
而那阵温热的风,来得很快。
它从滚烫的喉咙处呼出,冲破痰丝,因此显得像小刀刮着泡沫盒子般刺耳。可它仍能让程玦右侧眼角处,生出两片桃花瓣儿,带着点儿凝结的露珠。
程玦的心踩着扁桃体狂跳,他不敢流汗,不敢大口呼吸,甚至连眼皮也不敢跳动一下,生怕把那人给惊走。
吻了会儿,俞弃生起身,擦去滑落至嘴角的泪珠,头轻靠在程玦的胸口——没有重量的,仿佛只是轻轻触碰般。
俞弃生靠着,用气音说了句“对不起”。
渐渐的,眼泪顺着鼻梁滑下,程玦的胸口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喜欢你。”
他一抿嘴,眼泪便抿了进去,他顺着程玦的胸口一路向上吻,或许是长久的病痛,吻到下巴时,便没什么力气了,靠着程玦的肩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