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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中药 ...

  •   长条的鞭炮盘在地上,尾部点上火,便如同一条蛇般,被火烧得直乱蹿,尾巴打在积雪的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响声。

      同时,一朵朵烟花在它头顶炸开。

      程玦看紧盯着一簇一簇飞上天的火苗,在一声爆裂的声响发出后,他弯下腰凑在俞弃生的耳边。

      烧了几天后,俞弃生便执拗地想出来看焰火,起初程玦理都不理他,紧锁门窗,不让外头的冷风吹进来一星半点。

      可又有点不忍心。

      便搬了个板凳在屋前几步处,让那吵闹的啰鼓般的声响传来,让俞弃生听得真切些。

      “你是怎么瞎的?遗传?”程玦低头看他。

      “嗯,”俞弃生点点头,“可能吧。”

      他病弱的声音融在鞭炮声中,程玦听得并不清楚。待喧嚣散去,空气被火药的烟搅得有些浑了,一阵风吹来,程玦的眼前像被蒙上了层薄薄的雾。

      俞弃生脸上的笑逐渐褪去,五官端庄地立着,有些严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脸色不好。

      “肺难受了是不是?”程玦一手抓起椅圈,一手握住椅子的前腿,便要如同抬轿子般把俞弃生抬回去,被他一挥手制止了。

      “没……你仔细听,是不是有哭声?”

      火药味中,一阵若有似无的呜咽声传来,程玦眉头微蹙,朝着那声音望去——那里只有一片塑料垃圾袋堆起的小山。他不免朝那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把俞弃生的凳子搬进了屋,才放心地去寻找。

      拨开那堆污水浸透的塑料袋,肮脏的水管里,窝着一只黑不溜秋的玩意儿,它的脸上流下的污水含着血丝,乖巧地躲在破裂的水管里,发出婴儿呜咽般的响声。

      程玦一把提起它,带回了家。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俞弃生早早站在门口,一听到脚步声便赶忙问道:“怎么?谁家孩子被丢了。”

      程玦舀了碗温水,朝那小东西身上冲,说道:“猫。”

      “猫?”俞弃生新奇地凑上前,手顺着小猫那湿漉漉的毛发往下摸,“它好小啊。”

      小猫被摸得舒服,“呜噜呜噜”地叫着,头在俞弃生掌心来回地蹭,把水蹭到了俞弃生的手心,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它的眼睛被炸伤了,估计待那儿有一阵子了,”程玦擦干小猫,抱到俞弃生腿上,“我看见他的时候,它伤口都不怎么流血了。”

      “炸伤?”

      “有点像被扔了炮仗。”

      外头的小孩儿,一些喜欢恶作剧的便到处跑,往路人身上扔点摔炮,但总归不如放个点燃的炮仗在小猫身旁,听它的惨叫声获得的成就感大。

      程玦握着俞弃生的手,摸了摸小猫的头,问道:“养吗?”

      “养一会儿,等他长大点儿就放了吧,”俞弃生想想后笑道,“二胎家庭里,老大总是会心里不平衡的,我不能这么自私啊。”

      “……你想养就养。”

      他抱着一人一猫上了床,在将要起身时被拉住了手,程玦回头,蹲下身子,把那只手贴上自己的半边脸,问道:“嗯?”

      “要不你走吧,这样就不是二胎家庭了。”

      “??”

      一个大瞎子抱着个喜欢四处乱蹿的小瞎子。小瞎子伸着一点白的爪子在俞弃生胸口上乱扒,不知是要抓什么,急得它“喵呜喵呜”地乱叫,俞弃生便安抚地抚着它的毛。

      看得程玦心里酸酸的。

      这副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俞弃生终究不会一直清醒地渡过这个冬天,在发烧又一次反复时,程玦把在一旁急得喵喵叫的旺财丢在了地上。

      旺财是小猫的名字,俞弃生自己起的,说是希望小猫变成招财猫,让家里财源滚滚。

      “为什么要我走?”程玦看着俞弃生紧闭的双眼,问道。

      “用上学的时间来照顾我,以后一进社会,别人四年本科学历,你五年做护工的工作经验,一骑绝尘……我不想让你这么好过。”俞弃生无力的手抓下额头上的湿毛巾,扔到了盆里。

      “我喜欢你,我照顾你,这是我的事。”

      这是程玦第一次说喜欢他,俞弃生的心跳得快了些,他呼出口气,强行压下心里那份原始的悸动,说道:“我不喜欢的人在我身边乱蹿,我心烦。”

      “你不喜欢?”你明明就喜欢得不行。

      程玦心里甜得酸涩,却又不敢直接表露出来,他拧干了凉水里的毛巾,重新敷在了俞弃生滚烫的额头上。

      不急,慢慢来。

      程玦缓缓开口:“我今年不打算高考了,先给我妈治病。”

      见俞弃生表情一僵,他继续说道:“最近上了款新药,机会难得,比起那些有的没的,还是我妈活着最重要……之前一直是别人在照顾,等她好些了,我去看她。”

      俞弃生点点头,手里捧着的旺财也把他的手指吐了出来,乖巧地听程玦继续讲。

      “我先把我妈的病治好,给你买药,你养着病,我的事可以放到最后。”

      程玦说话很轻,似乎面前的俞弃生是株病弱的蒲公英,他但凡喘口气儿,都能把他吹散……程玦抬手摸摸俞弃生脸颊上的疤,扯出一个笑。

      雪化得差不多了,门外却还是一片死寂,按摩馆内,随着二十七度的热风吹入,屋内渐渐回暖,窗户上也渐渐生出了水汽。

      这个天气,没什么客人,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员工,围着此时趴在按摩床上的,店内唯一一位客人。

      俞弃生的手按着小姑娘的脊背,时不时用手关节在穴位上揉捻,耳边还要听着高悯叽哩呱啦的唠叨声。

      “师父,你病刚刚好就出来上班……”高悯无聊地坐在按摩床边,“你去歇着吧,我来就行。”

      “诶,小朋友,这可不行,事先说好了可不带换人的——哎呦!”小姑娘一抬起头被俞弃生按着后脑勺按了下去。

      “不都一样吗?”高悯不服气地撇着嘴。

      “你知不知道,帅哥有助于体内分泌多巴胺,减轻疼痛,花一样的钱,少受点儿罪当然最好。”

      俞弃生笑着咳了两声,听着倒计时器上还剩三十分钟的播报提醒,说道:“高悯,我热在里面的药罐子,你去听听药溢出来没……好了叫我。”

      高悯答应了声儿,一溜烟便蹦哒到里屋,闻了闻中药的清香后,盛了一碗出来。

      小碗里乌黑的药汁儿被放入大碗,又接了一大盆热水倒入大碗中,围着那小碗保温。高悯时不时用手摸摸那碗壁,待水稍稍凉点儿后,便换上更热的水。

      直到那人来了按摩店里。

      高悯赶忙端起药碗,还不忘躲在帘子后边听几句师父的墙根儿。

      程玦双手伸入俞弃生的衣服,搂住他的腰。俞弃生今天穿的衣服有些长,周围又都是盲人同事,程玦的手捏着他腰上的肉,一点一点地揉。

      气息喷洒在俞弃生的耳廓,他说道:“腰不酸吗,烧才刚褪。”

      小姑娘:“??”

      俞弃生按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的腰间拍落:“多上点儿班,赚点儿钱,给你煮药。”

      “药?”

      一进门,空气中便有股中药香,并不难闻,程玦仔细嗅嗅,耐心地问道:“什么药?”

      “柏子仁,桂心,附子,白鼓……总归都是对身体好的,你每天回来那么晚,好好养养,”说着,俞弃生招呼高悯走出来,端过药碗,“喏,良药苦口,全喝完,乖。”

      药碗热热的,程玦刚从外边回来,手被冻得冰凉,捧起这碗药,像是捧着个小暖炉,他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药是苦涩的,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激起胃一阵痉挛,程玦不管三七二十一,憋了口气儿,把一整碗药猛地一喝下肚,被苦得眉头拧着,半天解不开。

      程玦擦了擦嘴角,喝了口清水,嘴中的苦味儿散去些,在舌头上存留久了,竟还能品出丝丝甜味儿,更重要的是……这是俞弃生亲手给他熬的。

      待他到里屋的水池里洗完碗,才后知后觉地问一旁的高悯道:“这药治的什么的?”

      高悯摸着盲文书装聋。

      待程玦抽出他的书,问到第三遍时,帘子外的俞弃生终于是忍不住,冲着帘子里喊道:“同性恋。”

      “啊?”

      “我说,这药治同性恋的,一日三次,一次一碗,”俞弃生解了两颗胸前的扣子,微微一笑。

      按摩店一般十点下班,俞弃生常常做不到下午五点便要头晕恶心,店主看他手艺高,人又好,便也没辞退他。

      今天俞弃生一反常态,最后一位顾客离开后,才开始收拾东西,把他那用了几年,漆都掉得不剩几块的保漫杯放进袋子里,正要走时,包被人拽就住了。

      “你什么意思?给我喝那种药?”程玦松开手道。

      俞弃生放下布袋,双手交叉,微微一抬头道:“我在引导你走向正途啊,你说,同性恋虽然说不出去,但也不是不能治……这药我花了一百多呢,记得别吐出来。”俞弃生说着,手指在程玦的喉结上轻轻滑了滑,被他一把攥住。

      程玦手劲儿大,收不住力,一握紧,俞弃生的四根指头便像枯枝便,被握得变形,发出“嘎吱”的声响,程玦松了手,忽然发现掌心处一点湿润。

      抬头一看俞弃生的手,食指掌指关节处,起了一个指甲盖一般大的水泡,被捏得破了,黄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

      “怎么搞的?”

      俞弃生拿了张纸擦了擦,说道:“为你洗手做羹汤的时候,灶台的火烫到的……啧,我都这么惨了,某人还不领情。”他失落地耸了耸肩,倒真像是被委屈着了。

      程玦心里烦躁不堪,接过俞弃生的手提袋,为他披上了外套,便赌气般往外走,留下俞弃生在后边,边叫他的名字边追。

      程玦步伐很快,一脚踢倒了巷子边那辆锈完了的大二八,一路沉默地走到家里。旺财听见了响声,赶忙扑上前,一把挂住程玦的裤脚。

      带回来洗干净后,满身通黑的猫显出了原本的样子,四足踏雪,身体全黑的,被俞弃生用小鱼干喂得油光锃亮的。

      它长大了点儿,前腿一抬便蹦上了程玦的大腿,似乎是看出了他不高兴,旺财乖乖趴着,叫也不叫了。

      待盲杖的声音逐渐靠近,来到自己脚边,程玦睁开眼睛,问道:“还有哪里烫着了?拿给我看看。”

      “没了。”

      “成,”程玦把旺财抱上床,后者舔了舔他的手,“我出去买点棉签,你小心点儿它的嘴,这货老喜欢舔你手。”

      程玦脚步刚要迈过门槛,停了下来。

      “怎么了?”俞弃生听到脚步声戛然而止,他撸着旺财的手也停了下来。

      程玦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喉咙处中药的苦涩挥之不去,他平静了下心情,说道:“买的那个中药,你都找出来,药量告诉我一声。”

      “?”

      程玦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俞弃生手上瞟,那个被烫出来、后来又被他弄破了的水泡,现在发红,有些发炎,正被旺财用鼻尖顶着,轻轻蹭着伤口边缘。

      所有的酸涩都化作无奈,在一声叹息中消散,程玦说道:“每味药,放多少,煮多久,告诉我一声,你在旁边看着,我自己熬自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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