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荒芜的退路和意外的越界 ...
-
早读课的铃声撞碎在走廊尽头时，夏景初正蹲在教学楼后的围墙根下抽烟
烟卷是从何琛书包侧袋里顺来的，劣质烟草的呛味顺着喉咙往下沉，带着灼烧般的刺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混乱。他指荒芜的尖夹着烟，指节泛白，烟蒂上的火星明灭不定，烫得指尖发麻也没察觉
视线落在墙根处枯萎的野草上，那些被车轮碾过的茎秆蜷曲着，像极了他此刻缩成一团的心，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傅意清房间里的那本相册
黑色封面，边角被摩挲得发毛，粗糙的纸页上，全是他狼狈不堪的瞬间，还有那句带着温软笑意的“我喜欢你”
像一根拔不掉的锈刺，带着湿气，扎得他浑身骨头缝都发痒发疼
上课铃响到第三遍，教学楼里的喧闹渐渐沉淀为整齐的读书声，他才碾灭烟蒂
起身时拍了拍校服外套上的灰尘，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拍掉无关紧要的碎屑，可指尖划过布料时，却想起傅意清房间里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床单，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教室里传来数学老师讲课的声音，透过窗户飘出来，模糊又遥远，他没打算进去，只是沿着围墙慢慢走，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沾湿了他的袖口
走到校门口时，保安室的大爷正趴在桌上打着瞌睡，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他弯腰从栅栏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校服裤腿被栅栏勾出一道细小的口子，他也浑然不觉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玩家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泡面的香味和汗味，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闷热
何琛看到他进来，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招手：“景哥，你可算来了！昨晚喊你去庆祝撸串你不来，消息也不回，还以为你被哪个小丫头片子绊住了呢，正打算去你家找你。”
夏景初没接话，拉开何琛旁边的椅子坐下，开机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点开熟悉的游戏，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试图用激烈的音效和虚拟的厮杀盖住脑子里的杂音
可游戏画面闪烁，那些炫目的技能特效，却总在不经意间和傅意清平静的眼神重叠
那个永远穿着干净校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连作业本都写得工工整整的学霸，怎么会喜欢上他这样的人？
他想起傅意清递给他姜汤时的样子，指尖带着温热，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想起电梯里弥漫的薄荷味，清淡却顽固，像极了那个人的目光，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想起相册里那张淋雨的照片，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可照片背面却写着“应该是着凉了”，字迹温柔得让他恶心
“景哥，发什么呆呢？对面都推到高地了，你还站在泉水里挂机！”何琛推了他一把，语气里带着焦急
夏景初回过神，指尖猛敲键盘，操作着角色冲上去，可心思根本不在游戏上。他的视线落在屏幕边缘，却仿佛看到了傅意清房间里的黑白色调，看到了那本被反复摩挲的相册，看到了自己逃跑时，身后那道灼热得像是要烧穿他后背的目光
厌恶感和恐慌感再次袭来，他猛地摘下耳机，抓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底的烦躁，反而让胃里泛起一阵隐隐的绞痛
“操。”他低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何琛看出他不对劲，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跟谁置气呢？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夏景初摇摇头，重新戴上耳机，却再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他开始疯狂点击鼠标，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一次次被对方击杀，游戏界面上“死亡”的提示不断弹出，队友的谩骂声透过耳机传过来，刺耳又尖锐
直到游戏结束，屏幕上跳出大大的“失败”字样时，他烦躁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水瓶都晃了晃
“别玩了别玩了，”何琛连忙拉住他的手腕，“看你这状态，跟丢了魂似的，再玩下去非得把键盘砸了不可。要不咱出去透透气？”
夏景初没反对，起身时差点撞到椅子的扶手，两人走出网吧，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阳光透过指缝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却让他想起傅意清房间里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光线，温柔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何琛递过来一根烟，他接过来，点燃时火苗晃了晃，映在他眼底，转瞬即逝，像极了傅意清看到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景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何琛犹豫着问，脚步放慢了些
“这几天你都怪怪的，上课也不怎么去，以前你虽然也逃课，但没这么频繁，而且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夏景初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也掩盖了他的慌乱：“没事。”
“是不是跟傅学霸有关？”
何琛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好奇，“你俩前段时间总黏在一起，这两天反而没有在一起有点太反常了，我看他总盯着你看，上次体育课你在操场角落抽烟，他还站在老远的地方看了你半天，眼神怪怪的。”
夏景初的动作猛地一顿，烟卷差点从指尖滑落
他转头看向何琛，眼神里带着慌乱，随即又被浓重的厌恶取代：“别他妈提他。”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何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只好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往下说
两人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路边的商铺播放着流行歌曲，声音嘈杂
路过一家小卖部时，夏景初停下来，弯腰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镇啤酒，拧开瓶盖时，泡沫顺着瓶口涌出来，溅到了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在嘴里蔓延开来，带着酒精的灼烧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很少喝酒，觉得那东西又苦又难喝，可今天他只想让自己醉一场，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喝，何琛劝了他好几次，他都没听，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摇晃，视线也渐渐模糊，路边的行人变成了重影，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他靠在路灯杆上，感觉天旋地转，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可他却觉得心里的烦躁减轻了一些
他忍不住开始思索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他是个男生，是个成绩垫底、逃课打架、是个不干正事的混混
而傅意清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是同学眼中的学霸，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会有交集
可傅意清却打破了这层界限，用一种最让他恐慌的方式，闯入了他的世界
厌恶感、恐慌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茫然，交织在一起，编织了一张让他感到窒息的网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能选择逃避。逃避傅意清的表白，逃避那些过于炽热的注视，逃避自己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
他习惯了用叛逆和冷漠包裹自己，傅意清的出现，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亮了他荒芜的世界，却也让他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束光，只能选择逃回自己熟悉的黑暗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孤单得让人心疼
“景哥，该回去了，再晚你爸妈该着急了。”何琛扶着他，语气里带着担忧
“回不去了。”夏景初喃喃自语，声音模糊，“哪儿也回不去了。”
他甩开何琛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脚步虚浮，差点摔倒，何琛连忙跟上去，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夏景初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居民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是一双双眼睛，盯着他，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原来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傅意清的喜欢，对他来说，不是救赎，而是负担，是让他无处可逃的枷锁
两人走到小巷口，夏景初停下脚步，推开何琛的手：“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走。”
“可是你都醉成这样了……”
“没事。”夏景初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自己能回去。”
何琛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坚持：“那你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夏景初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小巷。刚走没几步，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和疼痛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熟悉的薄荷味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瞬间穿透了他满身的烟酒味，夏景初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傅意清清瘦的轮廓
他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色校服，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正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夏景初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酒气
傅意清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扶着他站稳：“我担心你，跟着你过来的。”
“担心我？”夏景初嗤笑一声
“傅大学霸，你是不是太闲了？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来管我。”
他想推开傅意清，可浑身无力，反而被对方扶得更紧，酒精在体内灼烧，让他的思绪变得混乱
为什么傅意清会喜欢他？为什么在他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候，傅意清还会出现在这里？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滋生
他想试探
试探傅意清的喜欢是不是真的，也想让这个过于干净的人知难而退
他要做一件最荒唐、最冒犯的事，把傅意清吓跑，彻底斩断这层让他窒息的关联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抚上傅意清的脸颊
傅意清的皮肤很凉，触感细腻，和他想象中一样，傅意清的身体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躲开
夏景初的心跳越来越快，像要跳出胸腔
他看着傅意清近在咫尺的嘴唇，那嘴唇很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他嘴角下的那颗痣变得愈发迷人和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酒精的勇气和恶意，猛地凑近，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极其青涩、甚至有些笨拙的吻
没有任何技巧，只是简单地贴上，带着烟酒的苦涩和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冲动，夏景初能感觉到傅意清的身体瞬间紧绷，甚至能听到他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小巷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夏景初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传来的微凉触感
他以为会看到傅意清的愤怒、厌恶，会看到对方猛地推开他，骂他疯子，然后转身离开，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傅意清没有，他只是僵着身体，呼吸乱得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却始终没有后退
几秒钟后，他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一把推开傅意清，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捂着自己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慌，还有一丝意料之外的无措
他预想中的吓跑没有发生，傅意清的不反抗，比任何指责都让他羞耻
“你……你干什么？”傅意清的声音有些沙哑
夏景初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攥着，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竟然吻了傅意清，一个男生？更可笑的是，他的“逐客令”彻底失效了
恐慌感和羞耻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强烈，他猛地转身就往小巷深处跑，脚步踉跄，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一眼傅意清的表情
他只想逃，逃离这个让他无比羞耻的地方，逃离傅意清，逃离自己刚才那愚蠢的试探和失败的恶意
傅意清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跑的背影，伸出手，似乎想叫住他，却又停住了。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夏景初腰侧的温度，唇上还带着刚才那个青涩的吻的触感，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问问夏景初刚才的那个吻到底算什么？想问夏景初的想法
夜风吹过小巷，带着几分凉意，傅意清站了很久，直到夏景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只剩下深深的失落和执拗
夏景初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小区，没敢直接回家，而是躲进了单元楼底层的杂物间
他反锁了门，里面弥漫着灰尘和旧物的味道，黑暗得能吞噬所有声音，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混着酒精带来的眩晕，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浇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嘴唇，那片微凉的触感像生了根，怎么也搓不掉
他以为这个吻能让傅意清知难而退，可对方眼底的受伤和没有躲闪的姿态，像一记耳光，扇在了他故作强硬的心上
他不是气傅意清的靠近，而是气自己的失控，气自己会被傅意清的目光搅乱心神，气自己会因为一本相册就慌了阵脚，更气自己在那个吻里，除了恐慌，竟然还有一丝陌生的悸动
这种悸动让他无比厌恶自己。他是夏景初，是打架逃课的混混，不是会对男生心动的变态，傅意清的世界干净得一尘不染，而他的世界里全是泥泞和荆棘，他们根本就不该有交集
他想起何琛说的话，傅意清总在偷偷看他
补课的时候，傅意清坐在他对面，那道温和的目光像羽毛一样落在他背上，让他坐立难安
操场抽烟时，远远瞥见傅意清站在树荫下，手里还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像是在等什么
甚至被教导主任批评时，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让他莫名觉得烦躁
原来傅意清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藏了这么久，这个认知让他恐慌，更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不甘
凭什么傅意清可以这样坦然地喜欢？凭什么他要被这种喜欢搅得鸡犬不宁？凭什么自己那些连他都厌恶的缺点，在傅意清眼里竟然成了值得靠近的理由？
他抓起地上的旧纸箱，狠狠地砸在墙上，纸箱发出沉闷的响声，散落的废纸屑飘了一地，像是他此刻混乱的心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傅意清的不退缩，让他的逃避变得毫无意义；那个意外的吻，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安全距离；而心底那丝不愿承认的悸动，更是让他觉得窒息
他想逃，却发现自己早已无路可逃
杂物间外传来住户上楼的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夏景初抬起头，看着那道光，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傅意清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死水般的生活，而那个吻，更是让这潭水彻底沸腾，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天也快亮了
夏景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被强硬取代，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他必须主动推开傅意清，用更决绝的方式，让傅意清彻底放弃
他打开杂物间的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小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知道，他和傅意清之间的拉扯，因为一个意外的吻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