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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匿去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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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是全市统考，规格高，难度大，直接关系到学校的声誉和排名。考试那几天，整个启明中学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走廊里老师们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课堂上复习的节奏明显加快；就连最调皮的学生，也或多或少被这股氛围感染，收敛了几分玩闹之心。
成绩公布那天，教务处再次被惊人的结果震撼。
高三（7）班，再次以毫无争议的优势，取得了断层式第一。不仅平均分遥遥领先，高分段人数也占据了绝对统治地位。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赵晟的成绩实现了惊人的飞跃，虽然距离优秀还有差距，但已经从原来的垫底彻底摆脱，甚至超过了年级平均线！他的巨大进步，直接让七班的平均分又往上蹿了一截。
而其他平行班的成绩，相比上次月考，也有不同程度的提升。仔细分析发现，提升主要来自于各班原本拖后腿的那部分学生成绩有了起色。有老师私下感慨：“这得多亏了经常被郁老师‘顺手’点拨的那几个小子……”
几家欢喜几家愁。
消息灵通的家长圈里，最扼腕叹息、肠子都悔青的，莫过于郁唯之前任教的公立学校的那个班级的家长。自从郁唯离开后，班级成绩明显下滑，换上的新老师根本压不住阵脚，班级纪律涣散，各种问题频发。他们一边羡慕着启明七班奇迹般的成绩，一边对当初那个带头投诉、逼走郁唯的家长充满了怨气，私下里没少抱怨。
而启明的王主任，这几天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逢人便夸郁唯是“宝藏老师”，感慨自己当初力排众议请郁唯来的决定是多么英明。
按照学校惯例，期中考试后要召开家长会。
当各班班主任都在紧张准备发言稿、分析成绩、思考如何与家长沟通时，郁唯的做法再次让人大跌眼镜。
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做了份极其简洁的PPT，上面只有客观的成绩数据对比、各科优势劣势分析图表，以及下一阶段的复习计划要点。
然后，他在班级群里@了全体成员，尤其是周慕。
「郁唯：@全体成员 @慕期中家长会流程安排已发群文件。主持、成绩汇报、学生代表发言、家长互动环节，由班委负责组织落实。周慕总负责。我有事，不参加。」
发完这条消息，他就干脆利落地“匿”了。
全班学生：“？？？”
让一群半大孩子自己组织家长会？还是这么重要的期中家长会？这老师也太敢放权了吧！
周慕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随即嘴角勾起一丝挑战的弧度。这任务很麻烦，但也……很有意思。他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在群里分配任务，那股天生的领导力和规划能力瞬间展现出来。
而此时的郁唯，正坐在心理医生陈医师的诊疗室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比上次来时更加清瘦了些，眼下的乌青也更深了。
“……他死了。”郁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虚无的飘忽感，“醉酒，窒息。我甚至……没来得及做什么。”
他口中的“他”，是那个带给他无尽噩梦的父亲。仇人突然以这种荒谬的方式自我毁灭，让他积蓄多年的恨意与恐惧，瞬间失去了靶子，变成了一种无处着力的虚空，反而加剧了他的迷失和坠落感。
“但我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些学生……他们需要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热情或使命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他是一台还有用的机器，还不能就此报废。他把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专注，都投入到了教学这项可以量化、可以掌控、能够看到即时反馈的工作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抗内心那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他把那些学生当成了全部，当成了锚定自己不至于彻底沉没的、唯一的缆绳。
一边是虚无的坠落，一边是希望的托举。他就在这危险的钢丝上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陈医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目光温和而包容。她知道，对于郁唯来说，能主动来到这里，说出这些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艰难的进步。
诊疗室里的时间缓慢流淌，而远处的启明中学教室里，一场由学生自己主导的、别开生面的家长会，正在周慕冷静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学生们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负责，反而让到场的家长们感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震撼和安心。
郁唯缺席了家长会，但他的存在，却以一种更深刻的方式，弥漫在整个七班的空气里。
心理诊所的会面结束，陈医生根据郁唯近期的情况，谨慎地调整了药物剂量，又叮嘱了他一些注意事项。郁唯安静地听着，一一应下，道过谢，离开了那间充斥着温和却也无法完全驱散他内心寒意的诊室。
他乘坐公交车返回学校，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窗外流转的街景。药物的轻微副作用和新调整剂量带来的不适感，混合着谈及往事后难以平复的心绪，让他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疏离。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喧嚣和色彩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回到学校时，正值家长会散场。教学楼里人声鼎沸，家长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脸上洋溢着或满意或担忧的神情。郁唯低着头，本想悄无声息地绕回宿舍，却被眼尖的家长认了出来。
“是郁老师！”
“郁老师回来了！”
“郁老师，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们家孩子这次进步太大了！”
“是啊郁老师，多亏了您！孩子回家都说您教得特别好！”
热情的家长们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之情。各种赞美之词和热切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郁唯淹没。他僵在原地，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距离感。
这种直白的、汹涌的善意和期待，对他而言，是一种难以承受的重量。他习惯于冰冷的规则和精准的知识传递，而非如此情感浓烈的互动。
更让他无措的是，有家长开始往他手里塞东西。
“郁老师，一点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郁老师，自家的一点特产，不值钱，您尝尝！”
甚至有人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快速往他口袋里塞。
“不行。”郁唯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不能收。谢谢，请拿回去。”他重复着，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近乎失礼地推拒着所有递过来的礼物和红包。他的动作有些慌乱，眼神游离，仿佛急于从这令人窒息的热闹中逃离。
家长们有些尴尬，也有些不解，但还是尊重地收回了东西，只是口中的感谢依旧不绝。
站在不远处正指挥同学整理会场、与最后几位家长道别的周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觉得郁唯不近人情，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郁唯此刻的状态，让他感到一种异样。那不仅仅是惯常的冷淡，更像是一种……脆弱的游离感。苍白的脸色，微微闪烁躲避的眼神，以及那种在人群中格格不入、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消散的易碎感……周慕太熟悉这种状态了。那是一种内心被掏空、仅靠外在硬撑，几乎到达极限的疲惫和虚无。他自己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时刻。
眼看郁唯被围在中间，应付得越来越艰难，几乎要支撑不住，周慕几乎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他并没有直接驱散家长，而是冷静地插入话题，声音清晰而沉稳：“各位家长，非常感谢大家对我们班级工作的肯定。郁老师刚忙完回来，可能还有些工作需要处理。”
他转向郁唯，语气公事公办，却巧妙地提供了一个脱身的理由：“郁老师，您可能没怎么看手机。刚刚王主任让我来通知您，等您回来立刻去他的办公室一趟，有事找您。”
然后他又对家长们礼貌地颔首：“不好意思，各位家长，我先带郁老师去处理一下工作。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郁唯，又给了家长们台阶下。
郁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顺着周慕的话，对家长们仓促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失陪。”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周慕挤出了人群。
离开喧闹的中心，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郁唯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睫毛微微颤抖。
周慕站在他旁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平静地说：“王主任找您的事是假的。您需要回宿舍休息吗？”
郁唯沉默了几秒，这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
周慕没再说什么，只是目送着郁唯略显仓促和疲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在原地，眉头依旧微蹙。
这个强大又破碎的老师，仿佛在燃烧自己最后的光亮，去照亮别人。而他们这些被照亮的人，似乎不能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