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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笨拙的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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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那番近乎冷酷却又直击要害的谈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郁唯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虽然巨大的虚无感并未立刻散去，但至少，某种纯粹基于“责任”和“事务”的锚点，似乎被重新加固了。
紧接着察觉到郁唯状态异常的，是楚珩。
他的观察方式与周慕的理性剖析不同，更偏向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他注意到郁唯在办公室独处时，眼神放空的时间更长了；注意到他午餐时几乎不动筷子，只是机械地喝着水；注意到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里，掺杂进了一丝更令人不安的……“濒临消散”感。
楚珩不喜欢这种感受。这个老师虽然冷，但强大、精准、不啰嗦，像一把锋利的刀，让他觉得舒服。他不想这把刀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折了。
于是，在一个课间，楚珩罕见地主动走到了正在走廊窗边远眺的郁唯身边。他没有像周慕那样选择言语交锋，而是用了一种更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
“郁老师。”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懒散，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常有的认真。
郁唯回过神，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楚珩移开视线，似乎有点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鼻尖，才说道：“看你最近没什么精神。想不想去运动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陪着。”
学生邀请老师一起去运动，在学校里并不算特别出格，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家境优渥、见多识广的学生来说。但由楚珩发出这种邀请，对象还是郁唯，就显得格外不寻常。
郁唯明显愣了一下，眼眸微动，似乎没料到楚珩会这么说。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楚珩看他没拒绝，像是受到了鼓励，继续道，语气自然了些：“周末怎么样？我知道郊区有座山，不高，风景还行，人少清净。”他甚至还把周慕和赵晟拉上了，仿佛这样能显得更正当、更不那么刻意，“周慕和赵晟那俩家伙估计也没事，可以一起。”
这话说得有点别扭，不像邀请，倒像是不情不愿地捎带上两个拖油瓶。
郁唯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却略显别扭的少年，他眼神里的关切被掩饰在漫不经心的表情下，但那份笨拙的善意却清晰可辨。周慕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找到当下还能精准有效去做的事”。
运动，爬山。这似乎是一件具体、且或许对身体有益的事情。
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郁唯看着楚珩那双难得没有睡意、带着一丝坚持的眼睛，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楚珩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行，那说定了。周六早上七点，学校门口集合。别迟到。”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转身插着兜就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郁唯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窗外吹来的风似乎带来了一丝山间清新的草木气息。
他依旧感觉疲惫，内心依旧空茫。但第一次，有人用这种不涉及知识、不涉及成绩、纯粹关心他“这个人”是否“有精神”的方式，向他靠近。
而他也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开。
周六的爬山，会怎么样呢？他不知道。但至少，那成了日历上一个微小的、值得期待的标记。
周六清晨，天光微熹。
郁唯几乎是一夜未眠，睁着眼直到窗外泛起灰白。药物的副作用、纷乱的思绪、以及对于这种非例行公事的社交活动的轻微不适感，都让他难以入眠。他按掉闹钟，起身时感觉头脑有些昏沉，比平时更加疲惫。
但他还记得那个约定。
七点整，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三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等在那里。
楚珩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靠在车门上，看到郁唯，抬了抬下巴就算打过招呼。周慕穿着简单的运动服，气质冷峻，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保温袋。最咋呼的是赵晟，他显然是被临时抓壮丁，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干嘛要这么早”，但看到郁唯，还是立刻收敛了些，规规矩矩喊了声“郁老师”。
“上车。”楚珩言简意赅，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逐渐由钢筋水泥变为葱郁的山林。车内很安静，楚珩专注开车，周慕闭目养神，赵晟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些学校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郁唯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极轻地应一声。
他看得出来，赵晟虽然闹腾，但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观察，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关心。
到达山脚，空气清新冷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这座山并不陡峭，台阶平整，很适合徒步。
楚珩一马当先，步伐稳健。周慕沉默地跟在后面，速度均匀。赵晟则像只撒欢的二哈，一会儿冲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活力无限。郁唯走在中间，步伐不快，微微有些喘，但没有人催促他。
他们很少交谈。楚珩偶尔会指一下某种罕见的植物或者远处的风景，周慕会言简意赅地补充一两个地理或历史知识点。赵晟则负责插科打诨，抱怨几句累，然后又精力充沛地继续攀登。
这种相处模式很奇怪。没有师生间刻意的恭敬与距离，也没有成年人之间常见的寒暄与客套。更像是一种默契的陪伴。他们允许他沉默，允许他落后，只是用存在本身告诉他：我们在这里。
爬到半山腰一处平坦的观景台，周慕从保温袋里拿出三明治、饭团和热饮，分配给大家。食物很简单，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赵晟饿狼扑食般啃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夸赞。郁唯接过还温热的豆浆，轻声道了句谢。
他们坐在大石头上，看着山下蔓延的绿意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
没有人刻意找话题。有时是长久的静默，只听得见风声鸟鸣和咀嚼食物的声音；有时赵晟会突然冒出一个傻问题，引来楚珩的嫌弃和周慕的精准吐槽；有时周慕和楚珩会就某个物理模型或数学问题简短地争论几句。
郁唯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紧绷的神经在这种自然、松弛甚至有些幼稚的氛围里，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他不需要思考如何维持师道尊严，不需要精准计算教学步骤，只需要……存在于此。
吃完东西，倦意袭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山风轻柔，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而安宁。郁唯背靠着身后粗糙的树干，眼皮越来越沉。他试图保持清醒，但连日来的失眠和此刻难得的放松，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的头轻轻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楚珩最先注意到，他停下和周慕的低语，目光落在郁唯安静的睡颜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赵晟也立刻捂住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周慕的目光也投过去，看着郁唯眼下淡淡的青黑色在睡梦中似乎舒展了一些，那张总是过于苍白的脸在阳光下也仿佛有了一丝血色。
三个少年默契地保持了安静。赵晟甚至蹑手蹑脚地走到不远处，防止有其他人过来打扰。
阳光，山林，清风，少年们无声的守护。
郁唯沉浸在一个无梦、深沉的睡眠中。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在没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在外界环境中，如此毫无防备地睡着。
虽然他醒来后，依旧要面对内心的荒芜和现实的重压，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山间，他获得了一次短暂却珍贵的喘息。而这份宁静，是由三个看似叛逆不羁的少年，笨拙却又温柔地为他守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