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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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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通话结束后,宿舍里恢复了安静。
郁唯放下手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桌的另一侧。楚珩正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的语文练习册,手里的笔偶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赵晟咋咋呼呼的求助和周慕毫不留情的嫌弃,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或者是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郁唯知道,楚珩的数学作业早就写完了。对于楚珩和周慕这类学生来说,理科作业更像是某种逻辑游戏,往往能以极高的效率完成。反倒是需要大量阅读和主观表达的语文作业,有时会更耗费他们的心神。
暖色的台灯光线笼罩着两人,在安静的房间里划分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郁唯没有打扰他,自己也拿起了一本书,靠在床头安静地翻阅。他没有开另外的灯,似乎是不想破坏这片由台灯营造出的、恰到好处的宁静氛围。
一时间,宿舍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这种安静与之前赵晟视频通话时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并不让人觉得尴尬或疏离。楚珩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强烈的安定感,他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不需要多余的关注,只是在那里,就足以让周遭的空气都沉淀下来。
郁唯偶尔从书页上抬起眼,能看到楚珩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他偶尔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少年,在专注于某件事时,会流露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
不知过了多久,楚珩放下了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合上练习册,转过头,正好对上郁唯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安静的空气中交汇。
楚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其自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长时间沉默后的微哑:“写完了。”
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郁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没有多余的交流,楚珩站起身,将作业本收拾好,然后走向卫生间洗漱。郁唯也放下手中的书,开始准备休息。
一切都在一种无声的默契中进行。
当两人再次躺下,楚珩依旧习惯性地伸出手臂,将郁唯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小腹时,郁唯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周慕不同的安心。
周慕的守护是细致而理性的,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楚珩的守护,则更像是沉默的山峦,厚重,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原始的力量。
在这个冬夜里,两种不同形态的温暖,交替着,也融合着,共同守护着他那颗曾经千疮百孔的心,让他得以在漫长的黑暗中,窥见天光的痕迹。
隔天清晨,生物钟准时唤醒了相拥而眠的两人。
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睛的瞬间,楚珩的身体再次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近距离的四目相对,让他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不自然,耳根以惊人的速度泛红。
他像是被电到一般,猛地抽回环在郁唯身上的手臂,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然后一言不发,几乎是弹射起步,迅速翻身下床,脚步有些凌乱地径直冲进了卫生间,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清晨那点微妙的尴尬彻底隔绝。
郁唯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再次紧闭的卫生间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比平时更显急促的水流声,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唯独在应对这种清晨醒来后过于亲密的距离时,总会露出这般与他平时形象截然不同的、纯情又笨拙的模样。
等到楚珩从卫生间出来时,他已经收拾妥当,头发微湿,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眼神依旧不太敢与郁唯对视,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
郁唯也起身洗漱。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及清晨的小插曲。
简单的早餐是周慕昨天提前买好放在冰箱里的三明治和牛奶。楚珩沉默地吃着,郁唯也安静地用餐。食物下肚,暖意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也似乎驱散了楚珩那点不自在。
当两人一起走出宿舍楼,接触到冬日清晨凛冽却清新的空气时,楚珩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他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摸出车钥匙,动作恢复了往常的利落和随意。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郁唯上车,自己则绕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跑车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
“走了。”楚珩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仿佛清晨那个落荒而逃的人根本不是他。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汇入清晨的车流。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
郁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了看身边专注开车、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少年。那种因为换人陪伴而产生的一丝微妙隔阂感,在车轮的滚动中渐渐消散。
楚珩就是这样的存在。他或许不擅长处理过于细腻的情感瞬间,但他的行动始终直接而可靠。无论是夜晚温暖的拥抱,还是清晨准时抵达的车辆,他都用自己最本能的方式,履行着守护的承诺。
当车子抵达市图书馆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七班的学生。大家互相打着招呼,脸上都带着假期特有的轻松和对集体学习的期待。
楚珩停好车,和郁唯一起走向人群。他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但在看到周慕和赵晟时,极其自然地融入了进去。
新的一天,在图书馆弥漫的书香和少年们专注的身影中,正式开始了。而那份特殊的守护,也以它独特的方式,在晨光中完成了无声的交接与延续。
市图书馆的自习区内,一片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七班的学生们分散坐在几张大桌子旁,高效地完成着各自的寒假作业。理科生的作业无非是语数英物化生,对他们而言,更像是知识的巩固与思维的训练。
周慕已经进入了刷题状态,速度快得惊人;楚珩面前摊着生物习题,眉头微锁,显然在攻克某个难点;赵晟则一边啃着笔头,一边对着物理题集龇牙咧嘴,但眼神是专注的。
郁唯没有像传统班主任那样来回巡视、监督进度。他选择了一个靠窗、能观察到大部分学生的位置坐下,但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教案,也不是习题,而是一本厚厚的艺术期刊。
期刊的彩页上印着色彩浓郁、笔触大胆的油画,或是构图精巧、意境深远的素描。郁唯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纸面,目光沉静地流连于那些线条与色彩之间。
在父亲离世,那股支撑他活下去的仇恨目标骤然消失,巨大的空虚如同黑洞般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时候,他曾经一度彻底迷失。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他找不到答案。
就是在那样一段行尸走肉般的日子里,他偶然走进了一家画材店。刺鼻的松节油气味,斑斓的颜料管,各种形状的画笔……这些陌生的事物,却奇异地吸引了他。
或许是因为绘画需要极度的专注,能让他暂时忘记痛苦;或许是因为色彩本身,能对抗他内心那片死寂的灰白;又或许,他只是想找一件纯粹属于自己的、与过去毫无关联的事情,来填补那无底的空虚。
他开始自学画画。从最基础的素描排线,到笨拙地调色、上色。过程并不顺利,甚至充满了挫败,但那支画笔,那块画布,成了他宣泄情绪、安放灵魂的唯一出口。
他画扭曲的线条,表达内心的挣扎;他涂抹厚重的暗色,覆盖不堪的记忆;偶尔,他也会尝试着调出一抹亮色,小心翼翼地点在画布角落,像是试探着触碰一丝微弱的希望。
画画没有立刻治愈他,但确实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可以喘息的支点。让他知道,除了仇恨和教学,他还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与这个世界产生连接。
此刻,在学生们奋笔疾书的包围中,他安静地翻阅着艺术期刊,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休憩和滋养。他看着大师们的作品,感受着不同艺术流派带来的冲击,内心那片因过往而荒芜的土地,仿佛也在被这些美的形式悄然灌溉。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期刊彩页和他沉静的侧脸上。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郁唯,也不是那个需要时刻精准强大的郁老师,他只是一个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的、普通的欣赏者。
周慕偶尔从题海中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看着郁唯专注翻阅期刊的柔和侧影,看着他指尖停留在某一幅画作上的细微动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郁唯在学画画,也隐约猜到这背后的原因。看到郁唯能在此刻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宁静,周慕心中那份一直紧绷的担忧,似乎也稍稍松懈了一些。
学习的氛围,艺术的静谧,在这个宽敞的空间里奇异地融合。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被一种无形的纽带连接在一起。
郁唯合上期刊,望向窗外明媚的天空。画笔曾经是他绝望中的救命稻草,而如今,这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学生,则像是照进他新生之路上的阳光。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也不再只有一种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
在图书馆高效学习了一整天,当傍晚的霞光染红天际时,学生们才陆续收拾好东西,互相道别,各自回家。
赵晟自告奋勇地揽下了送郁唯回宿舍的任务,并且宣布今晚由他留宿。
回到宿舍,赵晟一反在图书馆时的专注,活力似乎又重新充能完毕。他先是嚷嚷着饿,拉着郁唯一起简单弄了点吃的,然后便一头扎进书桌前,开始攻克剩下的少量作业,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跟题目进行一场激烈的搏斗。
郁唯则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或是看看书,或是整理一下房间。
等到赵晟终于大喊一声“搞定!”,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时,夜色已经深了。
两人轮流洗漱。当郁唯擦着半干的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时,看到赵晟已经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
听到动静,赵晟猛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重大任务般的得意笑容,冲着郁唯大声邀功:“郁老师!快上来!我已经把被窝暖得热乎乎的了!”
他那副样子,活像一只努力叼回飞盘、拼命摇着尾巴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郁唯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傻气的殷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流夹杂着些许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低低地失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真实的愉悦和放松,在他苍白的脸上漾开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赵晟这孩子,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如此直接,如此……充满活力。不同于周慕的沉稳内敛,也不同于楚珩的笨拙可靠,赵晟的温暖像夏天的太阳,炽热,明亮,毫不遮掩,甚至有点烫人,却同样能驱散深冬的寒意。
“好,来了。”郁唯敛起笑意,但眼角的柔和尚未褪去。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果然,被窝里已经被赵晟的体温烘得暖融融的,驱散了冬夜被子初盖时的冰凉,非常舒适。
赵晟见他躺下,立刻像只八爪鱼一样凑了过来,手臂习惯性地环住郁唯,脑袋在他肩窝处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嘴里还嘟囔着:“怎么样?暖和吧?我火力旺着呢!”
他的动作自然亲昵,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仿佛郁唯是他最亲近的家人。
郁唯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在那蓬勃的、几乎能灼伤人的暖意中缓缓放松下来。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被窝很暖,身边少年的身体更暖,像个持续散发热量的小火炉。耳边是赵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忧无虑的安然。
郁唯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过于鲜活、甚至有些吵闹的温暖。他想,或许这就是赵晟独有的治愈方式吧——用他最纯粹的、不加修饰的热情,蛮横地、不讲道理地,将他从那些冰冷沉重的回忆里,一点点地拉出来。
夜色深沉,宿舍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这个冬夜,因为身边这个提前暖好被窝、睡得毫无心事的少年,而变得格外安宁与温暖。
清晨,赵晟的醒来方式与楚珩截然不同。
没有僵硬的尴尬和落荒而逃,他是被自己设定的、极具动感的闹铃吵醒的。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闹钟,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像只慵懒的大猫一样,极其自然地在郁唯颈窝处又蹭了蹭,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早啊,郁老师……”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郁唯也已经醒了,看着他这副不设防的、孩子气的模样,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早。”
赵晟跳下床,洗漱的动作都带着他特有的活力,哼着不成调的歌。早餐依旧是简单的牛奶面包,他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今天要攻克哪些作业,仿佛昨天在图书馆奋战一天的不是他一样。
吃完早餐,他精神抖擞地拿起车钥匙:“走咯!再战图书馆!”
车子驶向图书馆的路上,赵晟还在絮絮叨叨地跟郁唯分享他昨晚做的一个稀奇古怪的梦,时不时自己先乐得哈哈大笑。郁唯安静地听着,偶尔因为他那过于夸张的描述而微微弯起嘴角。
到达图书馆时,熟悉的身影已经再次聚集。周慕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只是抬眼对郁唯和赵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楚珩则懒洋洋地靠在门口的石柱上,看到他们,也只是抬了抬下巴。
“晟爷,昨晚没通宵赶工吧?今天可别趴桌上流口水啊!”有相熟的同学笑着打趣赵晟。
“去你的!小爷我效率高着呢!”赵晟立刻梗着脖子反驳,引来一片善意的低笑声。
大家说笑着走进自习区,很快便各自找到位置,进入了学习状态。经过昨天的适应,今天的效率似乎更高了。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郁唯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他今天带来的是一本素描基础理论的书籍,旁边还放着一个速写本和一支铅笔。他没有立刻开始画画,而是先仔细阅读着书上的讲解,偶尔会用铅笔在速写本上勾勒几笔,尝试理解人体的结构或者光影的变换。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早已是这安静学习氛围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周慕在解完了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后,抬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郁唯的方向。他看到郁唯正低头在速写本上描画着什么,侧脸在阳光的勾勒下显得异常柔和,那是一种他很少在郁唯身上看到的、完全沉浸于某件事物时的松弛状态。
周慕的目光在那身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重新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功课,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楚珩解决掉一份化学试卷后,习惯性地想趴一会儿,视线扫过郁唯时,看到他手边的素描本,眉头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小憩。
赵晟则完全沉浸在和数学题的“搏斗”中,偶尔抓耳挠腮,偶尔豁然开朗,动静不大,却充满了生命力。
阳光在书页和少年们的肩头缓缓移动着,时间在笔尖悄然流淌。又是一天充实而平静的集体学习。对于七班的每一个人来说,这个寒假的开端,并非松懈与放纵,而是在彼此的陪伴与督促下,以一种高效而温暖的方式,稳步向前。而对于郁唯而言,这片安静的书海,和身边这些鲜活的生命,正共同为他构筑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坚实而安宁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