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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仙女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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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近十个小时的车程,当窗外的景致逐渐被大片波光粼粼的湖泊和点缀其间的翠绿小岛取代时,他们的第一站——仙女洲,到了。
楚珩将车驶下高速,沿着环湖公路又开了一段。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带着湖水特有的微腥气息,与北方冬日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快到了。”周慕看着导航说道。
赵晟早已按捺不住兴奋,摘了耳机,扒着车窗往外看:“哇!这湖也太大了吧!看起来好像海!”
郁唯也静静地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广阔的湖面上,碎金万点,远处层叠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温柔的黛青色。这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江南水乡景象,宁静,秀美,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临湖而建的民宿前。民宿是典型的白墙黛瓦风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几株腊梅正开着,暗香浮动。
周慕提前预订了两个相邻的湖景房。他和郁唯一间,楚珩和赵晟一间。
办理好入住,拿着行李走进房间。推开窗,清澈的湖水仿佛就在脚下,远处归航的渔船点缀其间,如同一幅水墨画。
“先休息一下,半小时后去吃饭。”周慕放下行李,对郁唯说。长时间的舟车劳顿,郁唯的脸色又显得有些疲惫。
郁唯点了点头,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出神。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半小时后,四人出了民宿,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当地菜馆。菜品以湖鲜为主,清蒸白鱼、盐水湖虾、莼菜汤……味道清淡鲜美,带着江南特有的精致。
赵晟吃得赞不绝口,楚珩虽然没说什么,但筷子也没停。周慕细心地将鱼刺剔掉,将鱼肉夹到郁唯碗里。郁唯胃口依旧不算好,但也比平时多吃了些。
吃完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湖边的路灯亮起,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走走?”周慕看向郁唯。
夜晚的湖边有些凉,但空气格外清新。四人沿着湖岸慢慢散步。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的虫鸣。
赵晟和楚珩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赵晟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楚珩偶尔回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
周慕和郁唯走在后面。周慕放慢了脚步,迁就着郁唯的体力。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平和。
湖水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对岸有零星的灯火,像落入凡间的星辰。郁唯看着这片广阔的、陌生的水域,心中那些积压的沉重,似乎也被这静谧的夜色和微凉的水汽稀释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靠在湖边的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水意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感,却也奇异地让人感觉……活着。
周慕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郁唯的脖子上。
柔软的羊毛还带着少年的体温,挡住了夜风的侵袭。
郁唯怔了怔,没有拒绝。
在陌生的城市,静谧的湖边,远离了所有熟悉的人和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小心翼翼地、认真地守护着。
仙女洲的第一夜,就在这湖风、星光和无声的陪伴中,缓缓铺陈开来。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在一个温柔得像梦一样的地方。
在仙女洲的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朗冬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带着湖面反射的粼粼波光。
郁唯醒来时,周慕已经洗漱完毕,正站在窗边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家里打来的。听到动静,他回头看了郁唯一眼,对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句“知道了”便结束了通话。
“醒了?楚珩他们已经在楼下餐厅了。”周慕走过来,“今天天气很好,可以去湖心岛看看。”
郁唯点了点头,起身洗漱。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过长的头发,额前的碎发总是容易滑落遮住视线,确实有些不便。
四人一起在民宿的餐厅吃了早餐——清淡的米粥和当地特色的定胜糕。吃完早餐,他们沿着湖岸走向码头,准备乘船去湖心岛。
清晨的湖边微风拂过,郁唯额前的发丝被吹得有些凌乱,他下意识地抬手拨弄了一下。
走在旁边的周慕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经过码头附近一家卖纪念品和小杂货的店铺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等我一下。”他对其他三人说了一句,便转身走进了店铺。
没过多久,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东西——一个深蓝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细发圈。
他走到郁唯面前,声音平静自然:“头发有点乱,扎起来吧。”
郁唯愣了一下,看着周慕手中那根深蓝色的发圈,一时间没有动作。他从未想过,周慕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周慕见他没动,便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拢起他颈后微长的发丝。他的手指偶尔擦过郁唯后颈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周慕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他非常小心,没有扯痛郁唯。他将头发拢成一个低低的、松散的马尾,然后用那根深蓝色的发圈,仔细地缠绕了两圈,固定住。
扎好后,他还轻轻调整了一下,让发束不至于太紧,也不会散落。
整个过程,周慕的表情都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郁唯僵直着身体,任由他动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慕指尖的温度和轻柔的力道。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了,温暖而安全。
“好了。”周慕放下手,端详了一下,似乎还算满意。
额前和颈后的碎发都被妥帖地收拢了起来,视野变得清晰,湖风吹过,也不再觉得烦扰。郁唯抬手摸了摸脑后那个简单的马尾,发圈柔软的质地触手可及。
赵晟在一旁看着,笑嘻嘻地说:“嘿,慕哥还挺细心嘛!”
楚珩也瞥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似乎也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缓和。
周慕没有理会他们的调侃,只是对郁唯说:“走吧,船要开了。”
四人登上前往湖心岛的游船。郁唯靠在船舷边,看着眼前开阔的湖景,感受着脑后那根发圈带来的、微妙的束缚感和……奇异的安定感。
这根普通的深蓝色发圈,像是一个无声的标记。它不仅仅束起了头发,更像是在提醒他,有人正在细致地关注着他的一切,包括那些他自己都未曾在意的不便。
湖风拂面,水鸟掠过。在这个陌生的、如画般的水乡,这根小小的发圈,成了连接他与身边人之间,一道温柔而具体的纽带。
游船破开澄澈的湖水,缓缓地驶向湖心岛。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将湖面映照得如同铺了一层碎钻,微风带来湿润清新的气息。
郁唯靠在船舷,脑后松散的马尾随着船身轻晃,额前再无发丝干扰,视野开阔地迎接着这片水光山色。周慕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沉默地注视着远方。赵晟则兴奋地拿着手机四处拍照,楚珩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船舱边,闭目养神。
踏上湖心岛,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静谧世界。岛上植被葱郁,虽是冬季,依旧有不少常绿树木,间或点缀着几株绽放的早梅,暗香浮动。
他们沿着石板小径漫步。赵晟精力旺盛,一会儿跑到前面探路,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他的发现。楚珩和周慕偶尔会就某个植物的种类或者建筑的风格低声交流两句,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默契。
郁唯走得不快,主要是欣赏景色。这里的节奏缓慢而宁静,与他过往生活的紧张压抑截然不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湖水、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味道。
途径一片临水的观景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湖泊。赵晟嚷嚷着要拍照留念。他先是拉着楚珩和周慕拍了几张,然后目光转向郁唯。
“郁老师,我们也拍一张吧!”赵晟举着手机,眼睛亮晶晶的。
郁唯下意识地想拒绝,他并不习惯拍照。但看着赵晟期待的眼神,和周慕、楚珩也投来的目光,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赵晟立刻高兴地凑过来,站在郁唯身边,比了个俗气的剪刀手。周慕走过来,站在郁唯的另一侧,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镜头。楚珩则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手插兜,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也没有避开。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照片里,背景是烟波浩渺的湖泊和远山,四个身影站在一起,赵晟笑得灿烂,周慕沉稳,楚珩冷峻,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郁唯,表情虽然还有些许不自然,但眼神里却少了许多往日的沉郁,在冬日暖阳下,显出一种难得的柔和。
中午,他们在岛上的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饭,品尝了特色的鱼头汤和藕夹。下午,他们租了两辆双人自行车,沿着环岛小路骑行。
周慕自然地和郁唯共乘一辆。他负责掌控方向和蹬踏,郁唯只需要坐在后面,扶着座椅,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看着沿途的风景不断变换。阳光、微风、湖水、身边人宽阔的后背……一切都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简单的快乐。
楚珩和赵晟骑另一辆,赵晟在前面卖力地蹬,楚珩在后面懒散地扶着车把,偶尔在赵晟偏离方向时,才漫不经心地调整一下。
直到夕阳西下,将湖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他们才依依不舍地乘船返回。
回程的船上,郁唯依旧靠着船舷。玩了一天,他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精神却很好,眼神也比平时明亮许多。他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感受着湖风拂过脸颊,脑后那根深蓝色的发圈依旧妥帖地束着发丝。
周慕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被霞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和那随风轻轻晃动的马尾,眼神深邃。
这一天,没有学习的压力,没有过往的阴霾,只有湖光山色,和彼此安静的陪伴。在这个名为仙女洲的温柔乡里,时光仿佛被拉长,所有的伤痛似乎都被这湖水洗涤,暂时封存了起来。
船靠岸时,华灯初上。民宿温暖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像一个等候归家的信号。
回到民宿房间,窗外的湖面已是一片墨蓝,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火。玩了一天的疲惫感渐渐涌上,但精神却有种难得的松弛。
周慕将外套挂好,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在汉服馆,你一直在看裙子。”
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郁唯正弯腰脱鞋的动作猛地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他最隐秘的、连自己都时常感到困惑与羞耻的心思,竟然被周慕如此直白地点了出来。在那个汉服馆里,当赵晟和楚珩都对笔挺的飞鱼服表现出兴趣时,他的目光却无法控制地被那些飘逸的裙裾吸引——那些柔和的色彩,流动的线条,像是一个遥不可及却充满诱惑的梦。
他以为他隐藏得很好。
周慕会怎么看他?一个怪物?一个异类?一个……不男不女的变态?
巨大的恐慌和自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能预见到周慕接下来可能露出的厌恶或不解的眼神。
他闭上眼,心一横,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质疑或排斥并没有到来。
周慕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引导意味:“如果你想穿,可以考虑把头发留长一点。”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学校对这一块没什么想法,家长们也都很包容。只要不是思想极端到要危害社会,都没什么问题。”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或者学习计划,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理性分析和……近乎纵容的接纳。
郁唯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慕。
周慕正看着他,眼神沉静,没有任何他害怕看到的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包容。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的喜好是被允许的,你的存在是被接受的。
那股冰冷的恐慌感,在这平静的目光中,奇异地开始消融。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全然接纳的感觉,如同暖流般缓缓注入他干涸的心田。
他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释然交织着涌上鼻尖。他低下头,为了掩饰那突如其来的酸涩,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回了一句嘴:“……那我还没这个法力去危害社会。”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带着点赌气又有点撒娇意味的语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身上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抬起头,看到周慕的嘴角正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打破了周慕平日里冷峻的轮廓,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许多,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晰的愉悦和……宠溺?
郁唯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他慌忙移开视线,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一种混合着羞赧和隐秘欢喜的情绪在胸腔里鼓胀。
周慕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他转身去拿换洗的衣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先去洗澡吧。”
郁唯低低地“嗯”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他还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的温度和擂鼓般的心跳。他抬手,摸了摸脑后那个周慕为他扎起的、依旧束着头发的深蓝色发圈。
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似乎比平时多了些光彩的眼睛,郁唯恍惚地想,或许……或许他真的可以,在这个少年为他构筑的、安全而包容的世界里,尝试着去触碰一下那个关于裙摆的、柔软的梦。
窗外,仙女洲的夜色温柔如水。而房间内,一颗小心翼翼隐藏了太久的心,正在悄然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