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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蜕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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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枫城，车轮继续向南。这次换周慕驾驶，车子平稳地驶入盘山公路，窗外的景色逐渐被苍翠的群山和缭绕的云雾取代。他们的第三站——以自然风光著称的清市，就在这片山水之间。
越靠近清市，空气越发清新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赵晟趴在窗边，看着外面险峻的山峰和深不见底的峡谷，连连惊叹。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楚珩，目光也多次被窗外如同水墨画卷般的景色吸引。
周慕专注地掌控着方向盘，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得异常平稳。郁唯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不断展开的壮丽画卷，感觉心胸都随着这开阔的景致而舒展起来。
清市的住宿地是周慕精心挑选的，一家坐落在半山腰的度假民宿，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办理入住时，就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潺潺溪流声。
他们的房间带有一个巨大的露台，推开门，整片山谷尽收眼底。层峦叠嶂的远山笼罩在薄雾中，近处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一条清澈的溪流如同玉带般从山谷中穿过。
“这里好像仙境啊！”赵晟放下行李就冲到了露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的安排是轻松的。四人沿着民宿旁的溪流步道散步。步道由原木搭建，蜿蜒在密林溪水之间。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洒下细碎的光斑。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耳边是潺潺的水声、清脆的鸟鸣，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郁唯走得很慢，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总是低着头，而是微微仰起脸，感受着林间湿润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周慕走在他身边，步伐与他保持一致。
赵晟和楚珩走在前面，赵晟时不时地回头跟他们分享新发现，楚珩则更多时候是沉默地感受着这片宁静。
途中经过一座小小的吊桥，桥下是奔流的溪水。赵晟兴奋地跑上去，桥身微微晃动，他故意用力踩了几下，引来楚珩嫌弃的眼神。
郁唯站在桥头，有些犹豫。桥身晃动带来的不稳定感，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周慕察觉到了他的迟疑，没有说话，只是率先走上了吊桥，然后转过身，向他伸出手。
他的手稳定地悬在空中，目光平静而带着鼓励。
郁唯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桥下奔流的溪水，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周慕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握住了他。牵着他的手，周慕引导着他，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地走过了吊桥。桥身依旧在轻微晃动，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驱散了所有的不安。
过了桥，周慕便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扶持只是顺手而为。
郁唯却感觉手心那温暖的触感久久未散。
傍晚，他们在民宿的餐厅吃了晚饭，食材大多是当地的山珍和野菜，新鲜又美味。
夜幕降临，山里的星空格外璀璨清晰，一条银河横贯天际，壮美得令人屏息。
四人坐在露台的躺椅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仰望着这片在城市中绝难见到的星空。
山风微凉，周慕起身，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了郁唯的膝盖上。
郁唯拉紧毯子，感受着布料柔软的触感和身边人无声的关怀。他望着满天繁星，听着山林夜间的絮语，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
在清市的第一个夜晚，就在这片浩瀚星空与静谧山林的怀抱中，安然度过。大自然以其最纯粹的美与力量，无声地洗涤着旅人的疲惫与尘埃。
在清市的第二天，他们决定深入感受这片山水。
清晨，山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如同轻纱笼罩着青翠的山峦。早餐是民宿提供的清粥小菜和当地特色的竹筒饭，米饭带着竹子的清香，别有一番风味。
今天的目的地是距离民宿不远的一处瀑布。需要徒步一段山路。周慕检查了每个人的鞋子，确认适合徒步后，四人便出发了。
山路是被人走出来的土路，不算难行，但有些坡度。林间空气清新得醉人，混合着泥土、腐殖质和不知名野花的复杂气息。阳光努力穿透茂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变幻的光影。
赵晟依旧精力充沛，走在最前面，偶尔还会模仿几声鸟叫。楚珩步伐稳健，不紧不慢地跟着。周慕和郁唯走在最后。
郁唯的体力相对较弱，走一段就需要停下稍微喘口气。周慕始终跟在他身侧，在他停下时也自然地驻足，并不催促，只是递过水瓶，或者指着林间某处有趣的植物或景色，分散他的注意力。
“看那边，”周慕指向一棵造型奇特的古树，“像不像一只展翅的鸟？”
郁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扭曲的枝干确实颇有几分神似。他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种专注于眼前景色的方式，确实让爬山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越往深处走，水声越发清晰轰鸣。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数十米高的山崖奔泻而下，砸入下方的深潭，激起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潭水碧绿清澈，周围岩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
巨大的水声充斥着耳膜，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徒步带来的燥热。
“哇——！”赵晟发出一声夸张的赞叹，迫不及待地跑到潭水边，用手去触碰那冰凉的泉水。
楚珩也走到水边，蹲下身，看着潭水中自己的倒影和水底游动的小生物。
周慕和郁唯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感受着这磅礴的自然之力。飞溅的水沫偶尔随风飘到脸上，带来丝丝凉意。
郁唯看着那奔腾不休的瀑布，水流无论遇到何种阻碍，都义无反顾地向下冲击，最终汇入深潭，奔向更远的地方。这种一往无前的生命力，让他感到一种震撼。
周慕侧头看他，见他眼神专注地望着瀑布，神情中带着少见的触动，便没有出声打扰。
他们在瀑布边停留了许久，直到正午的阳光变得有些灼人，才沿着原路返回。
下山的路轻松了许多。回到民宿，大家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饱满。下午便在民宿休息，或在露台上看书，或小憩片刻。
傍晚，他们尝试了民宿的户外烧烤。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赵晟自告奋勇担任主烤官，虽然手艺一般，但气氛热烈。楚珩难得地也参与了几串烤制，动作居然像模像样。周慕则细心地为郁唯烤好了他喜欢的蔬菜和菌菇，蘸好调料递给他。
山间的夜晚来得早，四周很快暗下来，只有烧烤架里的炭火和露台的灯光散发着温暖的光晕。食物的香气、欢声笑语和山林静谧的夜色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郁唯吃着周慕递来的、烤得恰到好处的蘑菇，听着赵晟手忙脚乱地抢救快烤焦的鸡翅、引来楚珩无奈的吐槽，看着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和近处温暖的灯火。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停留在山水之间，似乎也很好。
清市的第二天，在瀑布的轰鸣、烧烤的烟火气和山林的静谧中结束。自然的壮美与人间烟火的温暖交织，一点点填补着内心的空隙，带来久违的充实与平和。
在清市的第三天，周慕的安排再次将焦点投向了郁唯。
上午，他没有安排户外活动，而是带着郁唯去了清市古城区内一家颇受好评的古风妆造工作室。显然，枫城的那次尝试让他看到了郁唯对此的接受与潜藏的兴趣，他决定在更具古韵的清市古城，让这份美好再次绽放。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郁唯这次虽然依旧有些紧张，但不再那么抗拒。化妆师和造型师同样专业而友善，整个过程顺利了许多。
这一次的造型与枫城的宋制清雅不同，更偏向明制的端庄华丽。郁唯的妆容更加精致，假发盘成了复杂的发髻，点缀着珠钗步摇。衣服是一套绯红色的织金马面裙，搭配着浅杏色的立领长袄，华贵大气，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目如画。
当郁唯再次站在镜前时，依旧为镜中陌生的自己感到一瞬的恍惚。绯红这样浓烈的颜色，是他以往绝不敢触碰的，此刻穿在身上，却奇异地并不违和，反而赋予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明艳与生气。
周慕看着装扮一新的郁唯，眼神深邃，依旧只是平静地评价了一句：“很好。”
今天，周慕的角色发生了转变。他不再是单纯的同行者或守护者，而是成为了一个专注的记录者。
从工作室出来，漫步在清市古城区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周慕的手中多了一台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相机。他没有过多地指导郁唯摆姿势，只是跟在他身侧，偶尔在他驻足观看街边小店、低头轻嗅花香、或是凭栏远望时，举起相机，捕捉那些自然流露的瞬间。
他的动作迅速而安静，像一位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最动人的光影与神态。相机清脆的快门声，成了今日行程的背景音。
古城区游客不少，郁唯这身华丽明艳的古装扮相，加上他清冷中带着脆弱感的气质，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举起手机想要拍照，甚至有人上前，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合影。
每当这时，不等郁唯反应，周慕、楚珩或赵晟便会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
周慕会平静而疏离地代为拒绝：“不好意思，不方便。”
楚珩则会用一个冷淡的眼神，就让对方讪讪地收回手机。
赵晟更是直接，会笑嘻嘻地挡在郁唯身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哎，哥们儿，私人行程，谢绝拍照哈！”
他们三人如同训练有素的护卫，默契地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打扰与审视隔绝开来。郁唯只需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感受古城的韵味，无需担心任何不适的目光。
他走在古老的街道上，绯红的裙摆拂过青石板，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看小桥流水，看白墙黛瓦，看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周慕的相机，则忠实地记录下他每一个专注的侧影，每一次微扬的嘴角，每一瞬被风吹起发丝的模样。
赵晟和楚珩也乐得清闲，各自逛着。赵晟对各种小吃兴趣浓厚，楚珩则对古建筑上的雕刻看得仔细。
中午，他们在古城一家临河的餐馆吃饭。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乌篷船缓缓划过，船娘的歌声悠扬传来。周慕趁着等菜的间隙，翻看着相机里上午拍摄的照片，偶尔会递给郁唯看。照片里的他，在古城的背景下，或静或动，都带着一种脱离现实的、静谧的美感。
郁唯看着照片，再看看窗外真实的景色，有一种奇妙的交织感。
下午，他们参观了古城里的一个园林。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郁唯走在其中，绯红的身影与古典的园林相得益彰。周慕的相机更是几乎没有停过。
夕阳西下时，他们才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回到妆造工作室换回了常服。
卸下钗环华服，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清瘦的青年。但郁唯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身绯红衣装的脱下，悄然沉淀在了心底。是自信？是认可？还是一种对“不同”的自我接纳？
周慕将今天拍摄的所有照片都导了出来，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发给了郁唯。
“今天拍了很多，”周慕说，“都很好看。”
郁唯接收了文件，看着屏幕上缩略图里那一张张或静或动的、穿着绯红古装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天，周慕用镜头，为他编织了一场盛大的、安全的梦。而他，在这个梦里，穿着曾经不敢想象的颜色，被完整地、珍重地记录了下来。
清市的第三天，在古城的韵味和周慕沉默却无处不在的镜头下，画上了圆满的句点。那些定格的照片，将成为这段旅程中，最为瑰丽的一页记忆。
当晚，回到山间民宿的房间。露台的门开着，山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徐徐送入。郁唯洗完澡出来，正用毛巾擦拭着微湿的头发，周慕坐在书桌前，正将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一张张白天拍摄的照片快速闪过——古街驻足、桥头回眸、园林浅笑、凭栏远眺……那些穿着绯红古装、神情各异的影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郁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安静地看着。那些照片美得不像真实，记录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明媚而生动的人。
周慕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平稳地响起：“等回去，把这些照片整理出来，做成相册。”
他顿了顿，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定格在一张郁唯微微仰头感受阳光的照片上，继续道：“相册的名字，我想好了。”周慕转过头，看向郁唯，眼神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深邃而认真，“就叫‘蜕变’。”
“蜕……变？”郁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
“嗯。”周慕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从郁老师，到郁唯。”
从那个被身份、过往、伤痛紧紧束缚，只能躲在冰冷外壳下的“郁老师”，到眼前这个敢触碰色彩、能展露笑颜、逐渐找回自我的“郁唯”。
这两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郁唯心中那道封锁了太多情绪的门闸。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他慌忙低下头，想要掩饰瞬间涌上的泪意，但温热的液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他攥着毛巾的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他不是悲伤，而是……被理解了。被如此深刻地、准确地看到了那艰难而疼痛的转变过程。
周慕看到了他的颤抖和低垂的头。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递上纸巾。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郁唯面前，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将这个无声哭泣的人拥入了怀中。
他的拥抱稳定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郁唯没有抗拒，将额头抵在周慕的肩头，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挣扎、自我怀疑，以及破茧时无人知晓的疼痛，仿佛都随着这滚烫的泪水，一点点地宣泄出来。
周慕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抚着，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过了许久，郁唯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不好意思地从周慕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周慕松开他，去卫生间拧了一把热毛巾回来，递给他。
郁唯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意驱散了泪水的黏腻感，也让他混乱的情绪慢慢平复。
“谢谢。”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从毛巾后面传来。
周慕看着他，眼神柔和。“不用谢。”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我只是……恰好记录。”
恰好记录了你如何一点点挣脱枷锁，如何从灰暗走向斑斓，如何从郁老师，蜕变成郁唯。
郁唯放下手中的毛巾，看着周慕，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他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山风依旧，林涛阵阵。房间内，一个名为“蜕变”的相册计划，如同一颗种子，在泪水的浇灌下，悄然生根。它记录的将不仅仅是几张照片，更是一段生命的历程，一场勇敢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