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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金色双星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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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港之战后的第七天,双生虫崽诞生的影像仍在帝国每一个角落传播。
“快看,又重播了!”
自由港地下城区的某个酒馆里,十几个军雌围在全息屏幕前。当画面再次播放到舰桥内亚瑟抱着新生虫崽、莱纳斯跪在旁、窗外是金色信息素风暴的景象时,整个酒馆爆发出欢呼。
“那是凯尔索将军的孩子!”
“雄雌双生...你们看到信息素读数了吗?是正常新生儿的百倍!”
“那光...你们感觉到了吗?我看直播的时候,我家那只总是精神暴动的雌虫姐姐突然平静下来了...”
类似的对话在无数场所重复。帝国民间开始流传各种各样的说法:
在边陲矿星,老矿工们说这是“古虫族预言中的双星降世,将带来千年平衡”;在学术星球,生物学家们激烈争论这是“基因锁解除前的返祖现象”还是“进化的新方向”;而在贫民窟,被压迫的雌虫们偷偷设立简陋的祭坛,供奉着从新闻上截取的虫崽影像,称之为“希望之光”。
这种近乎神话的崇拜,让革命政府内部喜忧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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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港,临时总统府医疗区。
亚瑟靠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怀里抱着塞西莉亚,莱纳斯坐在床边,臂弯里是凯兰。两只虫崽都已经过了新生儿最脆弱的阶段,此刻正安静地睡着,偶尔咂咂嘴,发出细微的哼声。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艾伦的仿生体“走”了进来——说是走,其实是悬浮轮移动。二十年的囚禁和实验对他的真实身体造成了永久性损伤,即使意识转移到仿生体中,运动功能也未能完全恢复。
“父亲。”亚瑟想坐直些,被艾伦抬手制止。
“躺着,你需要休息。”艾伦的声音通过仿生体的扬声器传出,虽然经过电子处理,但仍能听出其中的温柔。他移动到床边,机械臂上的传感器扫描着两只虫崽。
“他们很健康。”艾伦说,“比医学预测的还要健康。凯兰的体重已经恢复到正常新生儿标准,塞西莉亚甚至超出了。”
“但外面已经把他们传成神了。”莱纳斯苦笑,用下巴指了指病房墙上悬挂的显示屏——上面正滚动播放着民众自发为虫崽创作的画作、诗歌,甚至有人谱写了《双星降临进行曲》,“有狂热分子在自由港广场上绝食,要求‘觐见圣婴’。”
亚瑟的眉头皱了起来:“必须制止这种风气。他们是孩子,不是图腾。”
“已经在做了。”门口传来艾琳的声音。她抱着一叠报告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雷欧的军部宣传部门发了通告,强调虫崽是‘革命家庭的普通新生儿’,要求民众‘尊重总统家庭的隐私’。但是...”
她将报告递给莱纳斯:“效果有限。尤其是这个——边境三个星系的总督联名发来贺电,不是发给革命政府,而是‘致金色双星及其尊贵的双亲’。”
“他们是在试探。”莱纳斯迅速浏览报告,“想看看我们对这种‘神话塑造’的态度。如果我们接受‘金色双星’的称谓,就等于默许虫崽的特殊地位,未来可能形成新的‘皇室崇拜’。如果我们严厉拒绝,又可能伤害民众朴素的希望情感...”
政治,永远是权衡的艺术。
亚瑟低头看着怀里的塞西莉亚。小雌虫似乎感觉到父亲的注视,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亚瑟的衣襟。那小手那么小,那么脆弱,却要承载整个帝国的期待。
“开个发布会吧。”亚瑟突然说。
莱纳斯和艾琳都看向他。
“不是正式的政府发布会。”亚瑟解释道,“是...家庭影像。我和莱纳斯抱着虫崽,说几句话,通过官方频道播放。但内容要明确:第一,虫崽是我们的孩子,不是政治符号;第二,感谢民众的祝福,但请给我们养育孩子的正常空间;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第三,新共和国不需要新的‘神明’,需要的是每个公民脚踏实地的建设。”
莱纳斯思考了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要把握好度——既要破除神话,又不能显得冷漠。民众需要希望,而虫崽确实是希望的具象化。”
“那就展示真实的希望。”艾伦突然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仿生体的机械臂轻轻碰了碰凯兰的小手,凯兰在睡梦中握住了那冰冷的金属手指。
“希望不是完美无缺的圣人。”艾伦的声音平静而沧桑,“希望是脆弱但坚韧的生命,是啼哭和欢笑,是尿布和奶瓶,是在战火中诞生却渴望和平的普通孩子。让人们看到这些,他们自然会明白——真正的神圣不在于传奇,而在于平凡中的坚持。”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莱纳斯笑了:“艾伦元帅,您总是能看到本质。”
“因为我失去过一切,所以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艾伦收回机械臂,“亚瑟,莱纳斯,记住:革命可以创造新制度,但真正改变世界的,永远是具体的人,过着具体的生活。你们的家庭,就是最具体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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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革命政府官方频道播放了一段十五分钟的家庭影像。
没有华丽的布景,没有精致的妆发。画面是在医疗区的家庭病房里拍摄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中有细微的尘埃浮动。
亚瑟穿着简单的病号服,靠在床头,塞西莉亚在他怀里醒着,睁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莱纳斯坐在床边椅子上,抱着凯兰,凯兰正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军雌婴儿的牙龈已经能看出未来锋利的牙齿雏形。
“大家好,我是亚瑟·凯尔索。”亚瑟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清晰坚定,“这是我们的孩子,凯兰和塞西莉亚。他们出生于七天前,在宁静港战役的舰桥上。”
镜头拉近,给了虫崽特写。凯兰的银白色胎毛,塞西莉亚的红褐色胎毛,都清晰可见。他们不是影像中那种光芒四射的“圣婴”,而是真实的、有细小绒毛、皮肤微红、偶尔打嗝的婴儿。
“我们收到无数祝福,感谢每一个关心他们的人。”莱纳斯接过话头,自然地调整了一下抱着凯兰的姿势,露出新手父亲的笨拙,“但我们也听到一些让我们担忧的说法——‘金色双星’、‘天命所归’、‘新神明’...”
他直视镜头,琥珀色的眼睛严肃而诚恳:“凯兰和塞西莉亚是我们的孩子,仅此而已。他们会在爱中长大,会跌倒哭泣,会调皮捣蛋,会像所有孩子一样经历成长的烦恼。他们不是任何政治议程的象征,不是任何新神话的主角。”
亚瑟轻轻摇晃着塞西莉亚,继续说:“如果非要说什么象征意义,那么他们象征的是‘可能性’——在旧帝国,军雌怀孕艰难,双生更是传说。而今天,他们健康地诞生了。这证明了一件事:当我们打破枷锁,生命自然会找到出路。”
画面切换,播放了几段虫崽的日常片段:凯兰在换尿布时突然尿了护理员一脸;塞西莉亚第一次尝试喝奶瓶被呛到咳嗽;两只虫崽并排躺在婴儿床上,小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亚瑟忍着伤口疼痛,笨拙地学习怎么抱婴儿;莱纳斯深夜抱着哭闹的凯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黑眼圈深重...
这些片段不完美,甚至有些狼狈,但真实。
最后,画面回到病房。莱纳斯和亚瑟并肩坐着,各自抱着一只虫崽。
“新共和国正在建设中。”莱纳斯说,“前路还有很多困难——经济重建、制度改革、旧势力残余、边境摩擦...这些问题的解决,靠的不是某个‘天命之子’,而是每一个公民的努力。凯兰和塞西莉亚的未来,和所有虫崽的未来一样,将由我们共同创造的这个世界决定。”
亚瑟点头,补充道:“所以,请把给虫崽的祝福,转化为建设新国家的力量。去投票,去工作,去学习,去关心你的邻居。这才是真正的希望——不是仰望某个象征,而是亲手创造未来。”
影像以全家福结束:亚瑟和莱纳斯相视微笑,虫崽在他们怀中熟睡。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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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播出后,舆论开始微妙转向。
酒馆里,军雌们仍然为虫崽的影像欢呼,但谈论的内容变了:
“你看凯兰啃拳头的样子,跟我家那小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莱纳斯总统抱孩子的姿势太别扭了,得学学。”
“亚瑟将军脸色还是不好...听说宁静港那一战他差点没挺过来。”
“所以说哪有什么‘神明’,都是在拼命活下来的普通人...”
狂热崇拜逐渐降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健康的情感:对革命领袖家庭的尊重与祝福,以及一种“他们和我们一样”的亲近感。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自由港某处秘密会所里,几个旧贵族残余势力的代表正聚集观看影像。
“装模作样。”一个雄虫贵族冷笑,“明明就是利用虫崽造势,还装什么‘平凡家庭’。”
“但不得不说,这招很高明。”另一个年长些的雄虫沉思,“如果他们把虫崽捧上神坛,反而会激起反弹——毕竟我们刚推翻一个搞个人崇拜的皇室。现在这样‘去神话化’,更容易赢得民心。”
“那两只虫崽的检测数据是真的吗?”第三个雄虫问,“信息素闭环,自动稳定场...这可不是‘普通婴儿’能做到的。”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是不是普通不重要。”年长雄虫最终说,“重要的是民众相信他们是普通的。而只要民众相信,他们就能继续扮演‘平民总统’的角色,巩固统治。”
他关掉显示屏,转向其他人:“我们的机会在于:第一,莱纳斯·阿斯塔罗斯本质上还是贵族,他的改革触动了太多同类的利益,贵族圈内部的反抗会越来越强;第二,那个军雌亚瑟·凯尔索身体已经垮了,宁静港一战和这次生产耗尽了他的生命力,他活不了多久;第三...”
他露出残忍的微笑:“虫崽越是成为‘希望象征’,绑架或伤害他们就越是能打击革命政府的士气。联系‘影翼’,出高价,我要那两个虫崽。”
“可是安保...”
“总会有漏洞的。新生婴儿最脆弱的时候,不是现在,而是几个月后,当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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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府医疗区,深夜。
虫崽们都睡着了,被护理员带到隔壁育婴室。亚瑟靠在莱纳斯怀里,两人挤在一张病床上,静静看着窗外自由港的人造星空。
“你感觉怎么样?”莱纳斯轻声问,手指轻轻梳理着亚瑟的银发。生产后的亚瑟更加消瘦,颧骨突出,眼下有深重的阴影。
“累。”亚瑟诚实地回答,“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医生说再有两周,我就可以下床做康复训练。”
“不急,慢慢来。”莱纳斯吻了吻他的发顶,“共和国的事情有艾琳、雷欧和马库斯长老他们处理,你现在唯一的工作就是恢复健康。”
亚瑟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你在担心什么?”
完全标记的连接让隐瞒变得困难。莱纳斯苦笑:“这么明显吗?”
“从下午开始,你的信息素里就有焦虑的味道。”亚瑟转身,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明亮,“不只是因为发布会吧?”
莱纳斯叹了口气,将亚瑟搂得更紧些:“情报部门截获了一些通讯。旧贵族残余在暗中集结,还联系了雇佣兵组织‘影翼’。他们可能的目标有两个:破坏共和国的基础设施,或者...”
“或者针对虫崽。”亚瑟平静地接话。
莱纳斯身体一僵。
“我猜到了。”亚瑟的声音很轻,但毫无惧意,“从凯兰和塞西莉亚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仅仅是我们的孩子了。他们是符号——对支持者是希望,对反对者是靶子。”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莱纳斯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发誓,亚瑟,我会用一切——”
“我知道。”亚瑟打断他,抬手抚摸莱纳斯的脸,“我也一样。但莱纳斯...我们不能因为恐惧就把他们关在笼子里。凯兰和塞西莉亚注定要在聚光灯下长大,这是他们的命运。我们能做的,不是消除所有风险,而是教会他们如何面对风险。”
莱纳斯闭上眼睛,额头抵着亚瑟的额头。完全标记的连接中,两人的情感交织:亚瑟的坚定,莱纳斯的恐惧,以及对虫崽共同的、无边无际的爱。
“你还记得十年前吗?”亚瑟突然说。
“什么?”
“星火战役结束后,你站在观战室的屏幕前说:‘我会找到你’。”亚瑟微笑,“那时候的我,正在战场上包扎伤口,根本不知道有一个雄虫在宇宙的另一端,立下了那样的誓言。”
莱纳斯也笑了:“我记得。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军雌...他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在指挥剩余部队撤离,最后一个登上救援舰。我想,如果虫族还有未来,那未来一定在他这样的灵魂手中。”
“现在你找到我了。”亚瑟说,“我们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在建设我们曾经梦想的国家。这一路上,我们面对过法庭审判、皇室追杀、基因锁、战争、重伤、几乎失去彼此...但我们都走过来了。”
他捧住莱纳斯的脸,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所以,相信我们。相信我们能保护我们的孩子,相信我们能建设这个国家,相信我们...能一起老去,看着凯兰和塞西莉亚长大,看着他们也许有一天,也找到属于自己的爱和使命。”
莱纳斯的眼眶湿润了。他吻住亚瑟,吻得温柔而绵长。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像星空中的双星,相互环绕,永不分离。
吻毕,莱纳斯轻声说:“你知道吗?我雄父去世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莱纳斯,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给你母亲和我们应得的未来。但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灵魂出现,让你愿意为之颠覆世界。当你找到那个灵魂时,不要犹豫,不要恐惧,握紧他的手,然后...去创造那个我们没来得及创造的世界。’”
亚瑟的眼泪滑落。
“我找到了。”莱纳斯擦去他的泪水,“我握紧了。现在,我们正在创造那个世界。为了我们,为了孩子们,为了所有相信未来的灵魂。”
窗外,人造星空模拟出真实的银河。星辰闪烁,永恒而宁静。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理员抱着哭闹的凯兰走进来:“总统,将军,凯兰少爷一直哭,可能是饿了...”
亚瑟和莱纳斯相视一笑。莱纳斯接过儿子,笨拙但温柔地摇晃着,亚瑟支撑着坐起来,准备喂奶。
没有神迹,没有光环。
只有深夜啼哭的婴儿,疲惫但幸福的父母,以及漫长而艰难、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这才是真正的“金色双星传说”——不是神话,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