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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一道裂痕 ...

  •   时间:共和国建立后第三十五天,宪法公投日
      地点:自由港,中央投票站

      清晨七点,投票站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投票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又绕过两个街区。人们安静地等待着,手里拿着刚刚领到的纸质宪法草案——足有三百页厚的文件,用简易的再生纸印刷,封面印着“共和国宪法草案·全民公投版”。

      亚瑟站在投票站二楼的观察窗口,看着下面缓慢移动的人流。他的身体依然需要脊柱支架支撑,但经过一个月的恢复,已经可以站立更长时间。左手端着一杯营养剂,右手扶着窗台。

      “预计全天投票人数会超过五十万。”雷欧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数据板,“自由港有投票资格的人口是七十二万,这投票率...很高。”

      “因为人们知道这很重要。”亚瑟说。他的目光扫过队伍:有年轻的雌虫工人,手上有工厂劳作的老茧;有中年雄虫商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礼服;有退伍军雌,穿着改制后的共和国军装,缺胳膊少腿的占了不少;甚至有几个抱着虫崽的雌虫父母,虫崽在背带里熟睡,父母一边排队一边翻阅宪法草案。

      “他们在读。”亚瑟注意到,“不是盲目地投票,是真的在读。”

      雷欧点头:“扫盲运动起作用了。旧帝国时期,超过60%的雌虫是文盲。但这一个月,我们紧急培训了五千名志愿者,在各地开设夜校...虽然只是基础识字,但至少能看懂宪法大纲。”

      宪法草案是马库斯长老带领的宪法委员会三十天不眠不休的成果。三百页,十二章,二百四十七条。从公民权利到政府结构,从经济制度到司法独立,事无巨细。当然,争议条款也不少。

      比如第四章第七条:“共和国承认并保护私有财产权,但为实现社会公平,可依法对过度集中的土地和资本进行调节。”——旧贵族们激烈反对,称之为“合法的抢劫”。

      比如第七章第三条:“共和国军队实行雌雄混合编制,晋升以战功和能力为准,不受性别限制。”——保守派雄虫认为这“违背虫族天性”。

      比如第九章第一条:“所有公民享有平等教育权,共和国将逐步建立十二年免费义务教育体系。”——财政官员们愁眉苦脸地计算着成本。

      每一项条款都可能成为撕裂社会的裂痕。但宪法委员会坚持: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全盘否定。没有选择性通过——要么要一个完整的新制度,要么回到旧制度的废墟上。

      “总统在哪里?”亚瑟问。

      “在第三投票站。”雷欧说,“按照计划,他会在上午十点投票,然后发表简短讲话。你要去吗?”

      亚瑟摇头:“我在这里就好。退伍军雌事务部在这附近设了咨询点,我需要看着。”

      他的目光投向街对面。那里搭起了几个简易帐篷,挂着“退伍军雌事务部·宪法咨询点”的牌子。十几个穿着事务部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都是像莫拉那样的伤残老兵,经过两周紧急培训后上岗。

      咨询点前排的队比投票站还长。许多老兵拿着宪法草案,指着特定条款询问:“这条对我们有什么影响?”“退役金怎么算?”“医疗补助的具体标准?”

      亚瑟看到莫拉正在耐心解释。这位失去左臂的前中士现在穿着事务部的深蓝色制服,空荡荡的袖子整齐地别在肩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周围的老兵们安静地听着。

      “她做得很好。”雷欧说。

      “她比任何人都懂老兵需要什么。”亚瑟轻声道。完全标记的连接传来遥远的波动——莱纳斯在第三投票站开始讲话了,通过广播系统,声音隐约传到这里。

      “...这不是完美的宪法。”莱纳斯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坚定,“它有很多妥协,很多不完美的地方。但它有一个核心:平等。不是施舍的恩惠,是天赋的权利。今天,你们不是在投票给某个政党,某个领袖,你们是在投票给自己的未来,给孩子们的未来...”

      亚瑟闭上眼睛,通过完全标记感受着莱纳斯的情绪:压力、希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如果公投失败怎么办?如果人民选择回到熟悉的压迫,而不是迈向陌生的自由怎么办?

      “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瑟转身,看到雷诺医生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雷诺走近,压低声音:“科学院那边...出了点问题。关于凯兰和塞西莉亚的研究数据,被泄露了。”

      亚瑟的心一沉:“泄露到哪里?”

      “不确定。但今天早上,三个不同派系的代表——旧贵族改革派、激进雌权派、还有保守雄虫派——都派人来科学院,要求‘共享虫崽的研究成果,用于公共医疗’。他们的说法很一致:既然虫崽的能力可以安抚精神力创伤,就应该系统性地用于治疗退伍军人。”

      “艾琳知道吗?”

      “她知道,正在处理。但...”雷诺犹豫了一下,“压力很大。有些退伍军人团体也开始声援这个提议。他们说,如果虫崽的能力真的能缓解痛苦,为什么不使用?难道总统家庭的隐私比千万伤兵的痛苦更重要?”

      道德困境。亚瑟早就预见到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怎么看?”他问雷诺。

      医生沉默了片刻:“作为医生,我希望能用一切手段减轻病人的痛苦。作为...看着虫崽出生的医生,我认为他们还太小,不应该被当作医疗资源使用。而且我们还不完全了解这种能力的运作机制和长期影响。”

      “但如果我们拒绝,”雷欧插话,“会被说成特权阶级自私自利。‘总统的孩子比平民士兵的命更金贵’——这种舆论一旦形成,对共和国是致命的。”

      亚瑟看向窗外。投票队伍缓慢前进,人们在阳光下讨论着宪法条款,对未来抱有希望。他们不知道,就在几个街区外,一场关于他们未来的道德争论正在发酵。

      完全标记的连接突然剧烈波动——不是来自莱纳斯,是来自虫崽们。远在总统府育婴室的凯兰和塞西莉亚,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同时开始哭闹。

      “我得回去一趟。”亚瑟说。

      “我开车送你。”雷欧立刻说。

      “不,你留在这里,盯着投票站。万一有骚乱...”亚瑟摇头,“我自己可以。雷诺,你跟我来。”

      ---

      时间:上午九点二十分
      地点:总统府,家庭区

      育婴室里,凯兰和塞西莉亚的哭声比平时更响亮,更...焦灼。护理员抱着他们来回走动,哼着安抚的歌曲,但效果有限。

      亚瑟一进门,两只虫崽的哭声就减弱了。凯兰在护理员怀里扭动,紫罗兰色的眼睛寻找着父亲;塞西莉亚伸出小手,做出“抱抱”的姿势。

      “给我吧。”亚瑟接过两个孩子。他的脊柱支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同时抱两个三个多月的虫崽对他的身体是负担,但他忽略了。

      虫崽们一到他怀里就安静下来。凯兰把脸埋在他颈窝,塞西莉亚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清晰无比:虫崽们感知到了外界的“压力”,那种针对他们的、将他们视为“资源”而非“生命”的审视目光。他们害怕。

      “没事了,”亚瑟轻声说,“爸爸在这里。”

      雷诺在旁边做快速检查:“生命体征正常,信息素波动...在升高。他们在用能力自我安抚。”

      “也顺便安抚了我。”亚瑟感觉到,抱着虫崽时,自己脊柱的慢性疼痛减轻了,焦虑感也缓解了。这种能力似乎是双向的——虫崽安抚外界,也从亲近的人那里获得安全感。

      艾琳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数据板:“科学院的数据泄露源头找到了。是一个初级研究员,他认为虫崽的能力‘应该用于更伟大的事业’,所以把部分数据分享给了几个他信任的‘进步人士’。但那些人...分属不同派系,都认为自己有权利用这些数据推动自己的议程。”

      “那个研究员呢?”

      “已经被控制。但数据已经传出去了。”艾琳的表情凝重,“更麻烦的是,有人把数据和宁静港战役、生命圣殿事件联系起来,编出了一个...神话。”

      “什么神话?”

      “说凯兰和塞西莉亚是‘天命之子’,是虫族进化的下一阶段,是来带领我们进入新纪元的。”艾琳调出几篇刚在网上流传的文章,“你看,这篇说他们出生时的信息素风暴是‘神迹’;这篇说他们安抚‘天使之声’阵列是‘神启’;这篇更夸张,说他们应该被尊为‘共和国守护神’,接受供奉。”

      亚瑟感到一阵寒意。这比单纯的医疗利用更危险——这是在造神。而历史证明,神化的下一步往往是...献祭。

      “莱纳斯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他在投票站走不开。”艾琳说,“但下午的议会紧急会议,这个问题肯定会被提出来。几个派系已经提交了联合提案,要求成立‘特殊能力研究与应用委员会’,由议会直接监督。”

      “意思是要从我们手里接管对虫崽的研究权。”

      “和监护权。”艾琳轻声补充,“提案里有一条:‘鉴于虫崽能力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其监护和教育应由国家指导进行’。”

      亚瑟抱紧了虫崽。凯兰发出不满的哼声,塞西莉亚的小手抓紧了他的手指。

      完全标记的连接中,远在第三投票站的莱纳斯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通过连接传来询问的波动。亚瑟稳住心神,回应了安抚的信号——现在不能让他分心。

      “下午的会议,我会参加。”亚瑟说。

      “你的身体——”雷诺想劝阻。

      “坐轮椅去。”亚瑟不容反驳,“这是关于我的孩子,我必须在场。”

      ---

      时间:下午两点
      地点:共和国临时议会大厦

      议会大厅里气氛凝重。宪法公投正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但这里的议题已经跳到了公投之后——无论宪法是否通过,虫崽能力的问题都必须解决。

      亚瑟坐在轮椅上,被安排在旁听席第一排。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这是共和国第一位公开以伤残状态参与议会的官员。脊柱支架透过礼服隐约可见,左手无力地放在扶手上,但他的坐姿笔直,紫罗兰色的眼睛扫视全场,毫不回避任何目光。

      莱纳斯坐在主席台上,作为总统主持这场紧急会议。完全标记的连接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动:莱纳斯的愤怒被亚瑟的冷静中和,亚瑟的担忧被莱纳斯的坚定安抚。

      “提案内容已经分发给大家。”马库斯长老作为议长宣布,“现在请提案代表发言。”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旧贵族改革派的代表——一位中年雄虫,奥古斯都公爵的远亲,在投降后迅速转向支持共和国,但骨子里仍带着贵族的优越感。

      “诸位同僚,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医学奇迹。”他的声音圆滑而富有说服力,“凯兰和塞西莉亚·阿斯塔罗斯-凯尔索展现出的能力,可以缓解精神力创伤——这正是我们共和国目前最紧迫的问题之一。数以万计的退伍军人正在痛苦中挣扎,而我们有能力帮助他们,却因为...不必要的顾虑而拒绝使用这种能力。”

      他转向亚瑟的方向,微微鞠躬:“我完全理解将军作为父亲的担忧。但请允许我提醒:在旧帝国,军雌常被要求为国家牺牲更多。而现在,在新共和国,我们难道不应该有更高的标准吗?如果总统家庭都不愿为国家做出一点...便利的牺牲,那么平等的口号岂不是空谈?”

      巧妙的话术。把拒绝等同于特权,把利用包装成“平等的牺牲”。

      第二个发言的是激进雌权派代表——一个年轻的雌虫,艾琳以前的战友,在“破茧”组织中就以激进闻名。

      “我不同意将虫崽工具化。”她开口就划清界限,“但我们也不能忽视这种能力的价值。我提议:成立独立的研究委员会,在保护虫崽权益的前提下,探索能力的机制。也许我们可以找到方法,让其他虫崽也发展出类似能力,或者开发出模拟这种能力的设备。”

      更务实,但也更危险——一旦开始“研究”,界限就会模糊。

      第三个是保守雄虫派的代表,语气最强硬:“这是国家安全问题!如果这种能力可以被用于安抚,那么是否也可以被用于...控制?如果敌对势力获得了这种能力呢?我们必须将虫崽置于国家监管之下,确保能力不被滥用!”

      恐惧战术。用国家安全绑架个人权利。

      发言一轮接一轮。支持者、反对者、中间派...每个人都从自己的立场出发,编织着合理化的理由。

      亚瑟静静地听着。完全标记的连接中,他能感受到莱纳斯的情绪在累积——那是压抑的怒火,是对这些人大谈特谈“公共利益”却无视虫崽基本权利的厌恶。

      终于,轮到总统发言。

      莱纳斯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下主席台,来到旁听席,站在亚瑟的轮椅旁。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总统选择与伴侣并肩,而不是居高临下。

      “我的孩子们三个月大。”莱纳斯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三个月前,他们在宁静港的战舰上出生,周围是爆炸和死亡。他们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有特殊能力,是因为他们的父亲用身体保护他们,是因为医疗官在炮火中接生,是因为无数士兵用生命换来了那艘战舰的安全。”

      他环视全场:“现在,有人告诉我,因为他们在那个地狱般的环境中幸存,并且展现出了某种...特别的能力,所以他们不再只是我的孩子,而是‘公共资源’,是‘国家财产’,是‘医学奇迹’。”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如果今天是你们的孩子坐在这里,被这样讨论,你们会怎么想?如果你们的孩子因为出生时的偶然,就要被终身研究、被监管、被要求‘为国家牺牲便利’,你们会同意吗?”

      大厅里一片死寂。

      “共和国建立在平等的理念上。”莱纳斯继续说,“平等意味着:没有人的生命比其他人更高贵,也没有人的生命可以被随意利用。如果我们今天开了这个先例——以‘公共利益’为名,侵犯一个家庭的权利——那么明天,我们就可以以同样的名义,侵犯任何人的权利。今天是我的孩子,明天可能是你的,后天可能是任何‘有特殊价值’的公民。”

      他走回主席台,但手一直放在亚瑟的肩上:“因此,我作为总统,也是作为父亲,正式拒绝成立任何以研究或利用我的孩子为目的的委员会。他们的能力,如果有,也是他们自己的。他们可以选择如何使用,或者不使用——当他们长大后,由他们自己决定。”

      “但那些受苦的士兵——”旧贵族代表试图反驳。

      “我们会用其他方式帮助他们。”莱纳斯打断,“更好的医疗,更好的心理支持,更好的社会安置。这才是共和国的责任:不是寻找奇迹般的解药,而是踏踏实实地建设一个让痛苦减少的制度。”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我也不是完全拒绝研究。我们可以研究这种现象的原理,但必须遵守最严格的伦理准则:不伤害,不强迫,完全自愿。而且,研究的主导权在父母手中,不在议会,不在任何委员会。”

      马库斯长老适时开口:“那么,我们现在表决。同意总统意见的,请举手。”

      大厅里,手一只接一只举起。有些犹豫,有些不甘,但大多数人都举了手——莱纳斯的发言触动了最根本的原则:如果连总统家庭的权利都无法保护,那么普通公民的权利更无从谈起。

      提案被否决。

      但亚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裂痕已经出现——在公共需求与个人权利之间,在理想主义与现实压力之间,在新生共和国的美好承诺与艰难实践之间。

      完全标记的连接中,莱纳斯传来疲惫的波动。亚瑟轻轻回应:回家吧。孩子们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会议结束后,亚瑟在议会大厅外等待莱纳斯。夕阳西下,将建筑投下长长的影子。投票站已经关闭,计票工作通宵进行,明天早上就会知道结果——宪法是否通过,共和国是否真的建立。

      艾琳走过来,低声说:“网上舆论开始发酵。支持你们的人很多,但...反对的声音也很强烈。有些人说你们自私,说你们把家庭置于国家之上。”

      “让他们说去吧。”亚瑟平静地说,“保护自己的孩子不是自私,是本能。如果一个国家需要牺牲婴儿来维持,那么这个国家本身就有问题。”

      莱纳斯终于从大厅里走出来。他看起来很累,但在看到亚瑟时,脸上露出微笑。

      “回家?”他问。

      “回家。”亚瑟点头。

      悬浮车穿过傍晚的街道。街上还有人在讨论宪法,讨论未来。有些人认出总统的车队,挥手致意;有些人表情复杂,转开视线。

      裂痕已经开始蔓延。在个人与集体之间,在自由与安全之间,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暂时放下这些,回到家中,抱抱虫崽,在彼此身边寻找片刻的安宁。

      悬浮车驶入总统府时,亚瑟看到家庭区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护理员抱着凯兰和塞西莉亚站在窗边,虫崽们的小脸贴在玻璃上,看到悬浮车时,同时挥动着小手。

      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四个生命,一个家庭,在动荡的世界中相互依存。

      “我们会保护好他们的。”莱纳斯握住亚瑟的手。

      “一起。”亚瑟回应。

      车停了。他们下车,走向那扇亮着灯的门。

      门外,世界的裂痕在扩大;门内,家庭的纽带在收紧。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带来新的挑战,也带来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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