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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默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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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市一中彻底被热浪与迷彩绿包裹，为期十四天的全封闭军训正式启动。
所有高一新生统一住校，被褥、脸盆、军训服统一发放，从清晨五点半的起床号到晚间九点的熄灯哨，校园彻底进入军事化管理。
宿舍分配表贴满了公告栏，人头攒动，吵吵嚷嚷。岑佳挤在人群里，目光飞快扫过表格，在307宿舍那一栏里，一眼看见了两个字——沈砚。
他的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熟悉的别扭又冒了出来，却没像以前那样立刻皱起眉不爽。只是莫名觉得，这半个月，怕是躲不开了。
同班同宿舍，还是上下铺。
岑佳在上铺，沈砚在下铺。
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陈嘉明正抱着枕头嗷嗷叫：“岑哥！我跟你一间！太好了我睡觉不磨牙！就是偶尔会说梦话！”
宿舍里一共六人，除了他、沈砚、陈嘉明，还有三个同班男生，大家都是刚认识，客气又生疏。
沈砚走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进门，放下行李，先把床铺理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一字排开，连拖鞋都摆得笔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岑佳爬上上铺，把书包一扔，往床上一躺，床垫硬得他龇牙咧嘴。
住校、封闭、没手机玩到深夜、还要早起……对熬夜惯了的他来说，简直是折磨。
“岑哥，你跟沈砚上下铺，绝了。”陈嘉明凑过来小声叨叨，“以后咱们宿舍肯定是模范宿舍。”
岑佳没吭声，目光往下瞟了一眼。
沈砚正低头整理行李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
岑佳心里莫名晃了一下，很快又别开脸——不就是会叠被子、话少点吗，有什么了不起。
但他也清楚，自己也不是刚见面时那种处处较劲的小心眼。
抢人头、娃娃亲、同班同桌……一路别扭下来，他对沈砚更多的是不服气，而非讨厌。
很快，班主任赵老师在群里公布临时班委：沈砚，临时班长；岑佳，体育委员。
一个管纪律内务，一个管队列训练，完美搭档，避无可避。
军训第一天，烈日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塑胶跑道被烤得发软，热气往上翻，站军姿不到十分钟，汗水就顺着脸颊往下淌，迷彩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岑佳身体素质再好，也架不住长时间暴晒，加上前一晚认床没睡好，站着站着，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眼皮直打架。
“一排左四！”
教官一声喝。
岑佳猛地惊醒，腰杆一挺：“到！”
“注意力集中！你是体育委员，要给全班做榜样！”
“是！”
他咬牙撑着，余光却看见身边的沈砚。
沈砚自始至终站得笔直，肩背线条稳定，连呼吸都平稳，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他也没有抬手擦一下，沉静得像一棵扎根在原地的树。
沈砚其实也热，也累。
只是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不动声色。
他眼角余光留意到岑佳晃悠的模样，心里清楚，这人熬夜熬惯了，一安静就犯困。可他偏偏又是体育委员，站在最前面，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
休息时，沈砚默默拿了瓶冰镇矿泉水，走到岑佳身边，递过去。
没说话，只是递。
岑佳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瓶盖已经被拧开了。
“谢谢。”他别扭地吐出两个字，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压下燥热，也压下了几分困意。
沈砚点点头，转身走了。
话少，事稳。
这是全班同学对他的一致评价。
住校生活远比想象中难熬。
统一熄灯，统一洗漱，统一整理内务。
岑佳最崩溃的就是叠豆腐块被子，怎么捏怎么皱，每次内务评比都被点名。
“你看沈砚的被子，再看你的！”教官恨铁不成钢。
全班哄笑，岑佳脸发烫，却没恼，只是挠了挠头。
当晚熄灯后，他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折腾被子，越弄越烦。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沈砚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枕巾。
“我教你吧。”
沈砚开口，声音很轻，怕吵到其他人。
岑佳没再嘴硬拒绝。
他站在一边，看着沈砚弯腰、压边、捏角、捋平，手指干净利落，不过一分钟，一团软塌塌的被子就变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关键点在压痕。”沈砚只解释了五个字，便退后一步，“你试。”
岑佳照着做，果然顺手很多。
两人单独待了十几分钟，一句话没多说，却莫名默契。
这人虽然毛躁、爱困、爱闹，但学东西很快，也不真矫情。沈砚想。
军训第五天，学校通知举办军训文艺小汇演，每班必须出一个节目。
全班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上。
陈嘉明一拍大腿：“岑哥！你唱歌那么好听，你上！”
岑佳连忙摆手：“别闹，我不行。”
“你行！上次我听见你哼歌，巨好听！”
赵老师也看向他：“岑佳，就当为班级出力，不用紧张。”
全班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岑佳骑虎难下，再加上少年人那点好胜心，咬牙点头：“行，我上。”
汇演当晚，操场灯光大亮。
岑佳站在舞台中央，手心冒汗。
聚光灯晃眼，台下黑压压一片，他下意识紧张，喉咙发紧。
直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第一排的沈砚身上。
沈砚安安静静坐着，没有鼓掌，没有起哄，只是看着他。
眼神平静，却像一句无声的：别慌。
岑佳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
音乐响起，他轻轻开口。
是人人耳熟于心的一首流行歌曲，嗓音清澈透亮，没有技巧，却格外动人。
晚风一吹，歌声飘满整个操场，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连教官都微微侧目。
沈砚坐在台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盖。
他很少关注别人，更很少被什么东西打动。
可此刻，舞台上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爱犯困、爱较劲的少年，收起所有棱角，安安静静唱歌的样子，清晰地落在他眼底。
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岑佳还有这样一面。
一曲结束，掌声雷动，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三班体委牛逼！”
“也太好听了吧！”
岑佳鞠躬下台，刚跑回队伍，陈嘉明就扑上来抱他。
岑佳笑着推开，目光下意识看向沈砚。
沈砚迎上他的视线，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快得像错觉，却真实存在。
岑佳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立刻扭过头，假装整理衣领。
别扭还在，但敌意，早没了。
变故发生在军训倒数第三天。
全封闭管理，晚上九点准时熄灯，可那天岑佳肚子饿，偷偷拉着陈嘉明绕到宿舍楼后，想去自动贩卖机买面包。
刚拐过拐角，就看见三个穿着外校校服的人，堵着两个低年级学生要钱，推搡辱骂，气焰嚣张。
这怎么进来的？还要钱？
岑佳最见不得欺负人。
“哎！干嘛呢干嘛呢！”
他冲上去，把两个学生护在身后，脊背挺直，没有丝毫退缩。
“哪来的？少管闲事！”为首的男生骂道。
“这我学校，我同学，老子就管了，怎么着？”岑佳攥紧拳头，“把钱还了，现在滚。”
冲突一触即发。
岑佳初中就没少打架，又练过跆拳道，身手灵活，力气也大，一对三丝毫不怵。
拳脚相撞的闷响响起，陈嘉明吓得立刻跑回去叫教官。
等沈砚跟着教官赶来时，战斗已经结束。
三个男生被岑佳放倒在地，他自己嘴角破了，胳膊擦出一道血痕，迷彩服撕裂一道口子，却依旧站得笔直。
真相很快查清：那三个外校的男生翻墙入校抢劫。
可无论原因如何，岑佳动手斗殴，违反校规校纪。
第二天，全校通报批评张贴公示：高一（3）班岑佳，军训期间与校外人员斗殴，予以全校通报批评，撤销体育委员职务。
白纸黑字，格外刺眼。
岑佳站在公告栏前，指尖微微攥紧。
他不后悔救人，可被通报、撤掉体委，还是觉得丢脸，尤其还是在沈砚面前。
沈砚就站在他身侧，沉默地看着通报，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站了很久，只低声说了一句：“你没有错。”
简单四个字，不轻不重，却一下子砸在岑佳心上。
所有的委屈、憋闷、不爽，瞬间散了大半。
岑佳抬头看他，沈砚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敷衍，只有笃定。
“我知道。”
岑佳咧开嘴笑了笑，嘴角伤口扯得疼，他也不在意，“体委无所谓，别给班里丢脸就行。”
沈砚看着他眼底的不服输，心里轻轻点头。
这人，从来都不是小心眼。
他只是热血，冲动，又骄傲。
赵老师把岑佳叫到办公室，没有批评，只有心疼：“老师知道你是见义勇为，但下次一定要先找教官找老师。体育委员暂时撤掉，但你永远是班里的勇敢担当。”
“知道了，老师。”
回到队伍，没有人鄙夷他，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佩服。
“我去，岑哥，见义勇为啊！你太帅了！”
“我们都支持你！”
岑佳笑了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最后一项军训大比武，他必须把面子赢回来。
军训最后一天，全校军训大比武。
规则很简单：每个班随机抽取两人，参加单兵队列、军体拳、应急反应三项综合比拼，总分最高者，为班级拿下“优秀连队”锦旗。
抽签结果出来——
岑佳。
沈砚。
全班哗然。
一个班长，一个前体委；一个冷静沉稳，一个爆发力强；一个模范学生，一个因为打架被全校通报批评。
偏偏是他们俩。
岑佳看着手里的签，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沈砚。
沈砚也正好看向他，目光对上，没有多余的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很明显：一起上。
沈砚心里很清楚，这是岑佳挽回颜面的机会。
他话少，不代表他不懂。
他也愿意陪他一起，把这口气争回来。
比武场上，烈日依旧。
两人并肩站在起点，迷彩服穿得整齐，身姿挺拔。
岑佳嘴角的伤还没好，胳膊上贴着创可贴，可眼神亮得惊人。
沈砚站在他身侧，沉静安稳，像最可靠的后盾。
单兵队列，沈砚满分。
每一步、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眼神，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评委频频点头。
军体拳，岑佳满分。
拳风带劲，气势如虹，每一招都干脆利落，爆发力十足，全场掌声雷动。
应急反应、队形变换、口令执行……
两人没有多余交流，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砚稳节奏，岑佳带气势；一个沉得住气，一个冲得上去。
全场都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天生搭档。
比拼结束，评委现场亮分。
充当主持人的学生拿着话筒，声音激动：
“获得本次军训大比武第一名的是——高一（3）班，沈砚、岑佳！”
瞬间，三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所有人跳起来，鼓掌、尖叫。
岑佳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状，看着台下挥舞彩旗的班级，心里滚烫。
一只手轻轻拍在他的背上。
沈砚站在他身边，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难得的温度：
“赢了。”
岑佳转头，看向身边这个话少、靠谱、永远冷静的少年。
曾经的人头之仇、娃娃亲、同桌、上下铺的互相看不惯……
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并肩作战的默契与信任。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张扬又耀眼：
“那必须的。”
沈砚没再多说，只是眼底，轻轻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迷彩服被照得发亮。
烈日军装，少年锋芒。
为期十四天的全封闭军训，正式落幕。
有人学会了坚持，有人学会了担当，有人放下了别扭，有人读懂了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