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交易 ...
-
上课铃彻底碾碎军训残留的松散，市一中高一（3）班的作息表被填得满满当当，早读、正课、课间操、晚自习一环扣一环，连喘口气的间隙都被压缩得极短。
周一班会课，赵建华拿着最终敲定的班委名单站在讲台前，笔尖轻点纸面，声音干脆。
“经过军训期间的综合表现，班级班委正式确定，班长——沈砚。”
教室里没什么多余的骚动，反倒透着一股心服口服的认可。
沈砚起身，脊背挺直，朝讲台方向微微颔首，只吐出一句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应答：“谢谢老师同学信任。”
话音落下便落座，全程不拖泥带水，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岑佳坐在他旁边，胳膊随意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转着笔。
他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体育委员的职务早在军训末尾打架事件里被撤掉，虽说全班没人真把那点处分当回事，可他自己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他侧眸瞥了身边人一眼。
沈砚坐姿端正，指尖按着刚发下来的课程表，目光平稳落在黑板的新学期要求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连握笔的力度都透着一股克制感。
岑佳不得不承认，这人天生就长了一张靠谱班长的脸，沉稳、规整、挑不出错，和他这种一闲下来就想找点乐子的类型，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收回目光，转笔的速度快了几分。
岑佳心里门儿清，沈砚是老师眼里的省心学生，规矩意识刻进骨子里，而他是那种不闯大祸，但偶尔管不住自己脚的类型，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状态。
可这份井水不犯河水，在周四上午彻底破了功。
周四的课表堪称“犯困杀手”——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连着两节最熬人的主科。
岑佳前一晚又没忍住，躲在被窝里偷偷打了两局排位，等放下手机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早上闹钟连震三次，他是闭着眼睛套完校服的，脑袋昏沉得像塞了一团棉花，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早自习下课铃刚响，陈嘉明就猫着腰溜到他桌边，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怂恿劲儿：“岑哥，走不走？校门口新开那家网吧，网速拉满，皮肤刚更新，我看了一圈，保安刚好换班，绝对安全。”
岑佳的困意瞬间被勾出几分躁动。
他心里不是没闪过“不行、要上课”的念头，可上眼皮和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子里全是“趴一会儿就好”的偷懒信号，再加上游戏的诱惑一冲，理智当场断线。
他抬眼扫了一圈教室。
赵建华去了办公室，班干部里只有沈砚在低头整理刚收上来的作业，背影安安静静，看起来根本没留意这边的小动作。
岑佳咬了咬牙，把“上课”两个字直接踢出脑海。
就逃一节，就放松一节课，回来立马补笔记，绝对不耽误事。
“走。”
他压低嗓子吐出一个字，抓起桌肚里的手机，和陈嘉明一前一后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脚步放得极轻，贴着走廊墙壁一路小跑，熟练避开教学楼拐角的监控死角，翻过后墙那个不算隐蔽的小缺口，一头扎进了巷子里的网吧。
冰凉的空调风扑面而来，柔软的沙发椅一坐，岑佳瞬间把所有顾虑抛到九霄云外，开机、登录账号、选英雄一气呵成，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刚开局就拿下一血，兴奋得差点低呼出声。
陈嘉明在旁边嗷嗷喊加油，两人彻底沉浸在游戏里，连门口进来人都没察觉。
沈砚是在清点完作业人数后发现不对劲的。
早自习还在座位上的岑佳，下课之后彻底没了影子，问了周围两个同学，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眼神一个劲往校外瞟。
他没多追问，默默走出教室，路线精准地朝着学校周边最容易藏学生的地方走。
他不是故意要针对谁。
身为班长，老师把班级考勤交给他，人不见了，他就得找到。
推开网吧门的那一刻，嘈杂的游戏音效和喧闹声裹着热浪涌过来，沈砚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视线快速扫过全场，没费什么力气，就定格在最里面角落那个翘着二郎腿、校服领口扯得松松垮垮、打游戏打得一脸投入的身影上。
除了岑佳，不会有别人。
他没立刻上前，安静站在原地。
心里没什么怒火，却莫名浮起一丝极淡的不舒服。
军训时敢冲上去护着同学、大比武拼尽全力为班级拿第一，明明是有分寸、有底线的人，怎么一到正经上课，就管不住自己？
明明清楚家里长辈在意学业，却还是把规矩抛在脑后，前脚刚下定决心安分，后脚就踩线。
沈砚抬脚走过去，脚步很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
岑佳正操控英雄准备收割一波团战，身体下意识往前倾，嘴里还碎碎念着：“稳住，这波能团灭——”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了他肩上。
力道不重，温度不高，却像一块凉玉贴在肩头，岑佳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猛地一顿，电脑屏幕上的英雄当场被对面反杀，灰屏定格。
他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
沈砚就站在他身后，垂眸看着他，神情依旧没什么起伏，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阳光从网吧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他整齐的校服袖口上，和岑佳皱巴巴的衣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嘉明吓得耳机都差点掉在地上，僵在座位上不敢动。
岑佳的心脏直接砸到谷底，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让班长抓了个现行。
他手忙脚乱的关机，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撮头发高高翘起，嘴角残留着打游戏时的兴奋劲，此刻全变成了尴尬，活像被当场抓包的违纪惯犯。
“沈、沈砚？你怎么在这儿……”
沈砚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朝网吧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动作简洁，意思再明确不过：立刻跟他回学校。
岑佳瞬间慌了。
他不怕老师批评，不怕写检讨，最怕的是这件事传到爷爷耳朵里。
老爷子一辈子守着中医馆，规矩立身，最看重踏实本分，要是知道他逃课泡网吧，失望的眼神比任何打骂都让他难受。
他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沈砚的校服袖子，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又立刻松开，怕显得过于亲近，也怕被网吧里的人看见。
“等会儿，”岑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却又不敢大声，“这事能不能别告诉老师，也别往我家里说？”
沈砚看着他，没应声。
岑佳心里更慌了，却又不能表现得太小家子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谈条件：“我知道逃课不对，我认罚，你说怎么处理都行，就是别告诉我家里人。”
他清楚，沈砚不是那种好说话的软性子，军训整理内务时铁面无私，管理纪律时一视同仁，想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须拿出足够有诚意的筹码。
沈砚依旧沉默，只是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周遭的游戏音效太吵，他下意识微微侧了侧脸，耳廓轻轻动了一下，专注地盯着岑佳的口型，确保自己没有听错内容。
岑佳见他不松口，咬牙直接开出条件：“我包你一个星期早餐，每天早上准时送到座位上，不重样，保质保量。”
沈砚没说话。
“那再加一个星期班级值日，扫地、擦黑板、倒垃圾、摆桌椅，所有活我全包，你不用动一下手。”
岑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尽量让自己显得爽快不小气：“除此之外，班级作业整理我也包了，你只要负责清点，剩下的跑腿活全归我。”
沈砚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
他不是故意拿捏，只是不习惯快速做决定，也不习惯和不太熟的同学做这种私下约定。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反悔的笃定：“可以。”
岑佳长长松了一口气，腿都有点软。
差点就把自己的好学生形象彻底砸在爷爷面前。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沈砚没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背影挺直，步伐平稳。
岑佳立刻推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陈嘉明，两人跟在后面，灰溜溜地返回学校，全程一句话都没多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走到校门口时，正好撞见巡逻的保安大叔。
保安抬眼扫了他们三个一眼，目光在沈砚身上停了停，大概是看他一身正气、模样规矩，只挥了挥手：“快点进去，别迟到。”
岑佳和陈嘉明吓得大气不敢出，贴着墙根往里溜。
沈砚始终走在外侧，不动声色地把两人挡在视线盲区，全程没说话，也没回头，却等于间接帮他们打了掩护。
岑佳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这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
回到教室时，语文课已经上了一半。
赵建华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大概是以为去了卫生间，岑佳低着头溜回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沈砚坐在他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听课、记笔记，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网吧里的抓包和交易全是岑佳的幻觉。
岑佳偷偷侧眸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真的沉得住气。
下课后，班里几个女生抱着作业过来交，沈砚起身接过，一本本清点整齐，动作利落，话也少，女生们放下作业就走，全程高效不拖沓。
岑佳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在观察这位新班长。
不摆架子、不耍官威、不闲聊、不八卦，做事一板一眼，却也不刻薄，确实挑不出错。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不好说话了。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认规则不认人情。
岑佳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开出的条件够实在，不然今天绝对翻不了篇。
从那天起，高一（3）班的同学惊奇地发现，他们班那位向来不爱管琐事的岑佳，突然变得异常勤快。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岑佳准点拎着早餐出现在教室，径直走到沈砚桌边，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轻轻放在桌角，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周一豆浆配鲜肉包，周二皮蛋瘦肉粥加烧麦，周三三明治配热牛奶，周四杂粮煎饼，周五饭团加玉米汁，一周五天真的没重样，分量足、温度刚好，一看就是特意早起去买的。
有一次，岑佳买完早餐跑回教室，刚好撞上沈砚从洗手间回来。
两人在走廊拐角撞了个正着。
岑佳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热豆浆差点洒出来，沈砚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又立刻收回，保持着礼貌距离。
“小心。”
沈砚只吐出两个字。
“谢了。”
岑佳也不啰嗦，侧身让他先过，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依旧没多余交流。
班里同学渐渐开始起哄。
“哟，岑哥天天给班长带早餐？”
“这是什么新型班长待遇？”
岑佳面不改色，抬手往说话那人脑袋上敲了一下：“少八卦，顺手带的。”
语气坦荡，不尴尬、不扭捏。
沈砚也不解释，只是拿起早餐默默吃，神情平静，仿佛早已习惯。
值日更是离谱。
每天课间、放学后，岑佳主动拿起扫帚，从第一组扫到最后一组，黑板擦得一尘不染，垃圾桶倒得干干净净，连桌缝里的小纸屑都不放过，全程不用组长提醒，更不用沈砚开口。
有一回，班里调皮的男生故意把废纸团扔在地上，想看看岑佳会不会生气。
岑佳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了那男生一眼，没骂也没恼，只淡淡说了一句：“下次扔准点。”
不发脾气，不记仇，也不纵容。
一旁的沈砚恰好看见，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这人，脾气不算软，底线却很清楚。
沈砚全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态度。
早餐接过，道一声谢，不多客套；值日看着岑佳忙活，不刻意阻拦，也不心安理得享受，偶尔会在岑佳够不到黑板顶端时，默默拿起黑板擦，伸手帮着擦完最上面一行，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交流。
岑佳愣了一下，也没多说，只是下次擦黑板时，特意搬了凳子，不再麻烦对方。
周三下午大扫除，老师安排擦窗户。
岑佳被分到外侧高窗，踩在窗沿上有点晃，手里的抹布没抓稳，“啪嗒”一声掉在楼下花坛里。
他皱了皱眉，准备下去捡。
身后一只手伸过来，递过一块干净抹布。
岑佳接过，道了声谢。
沈砚点点头，转身去整理卫生工具，全程没多余动作。
岑佳握着那块还带着洗衣粉清香的抹布，心里莫名有点别扭。
他一直以为沈砚是个只讲规则不讲人情的人，没想到还会主动递东西。
沈砚其实很少接受别人这样刻意的付出。
他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事，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麻烦别人。
可岑佳的态度很明确，认罚、守约、不扭捏、不抱怨，坦坦荡荡坦坦荡荡承担自己的错误，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偶尔会在岑佳弯腰扫地时，目光轻轻落在对方身上。
少年动作麻利，后背挺直，扫完地直起身时会轻轻捶一下腰，却从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摆过脸色，更没有因为被抓包而心生不满。
沈砚心里那点最初的不舒服，慢慢淡了下去。
这人虽然贪玩、自制力差，却胜在有担当、守承诺，错了就认，罚了就受，不推诿、不耍滑头，不算坏。
周四那天早上下小雨，路面湿滑。
岑佳依旧准时出现在教室，肩膀和袖口沾了不少雨珠，头发也湿了一缕，可怀里的早餐严严实实抱在胸前，一点没淋到。
他把早餐放在沈砚桌上，咧嘴一笑：“还好没淋雨，快吃。”
沈砚看着他湿掉的袖口，沉默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推到他面前。
依旧没说话，只是动作很轻。
岑佳拿起纸巾擦了擦头发和肩膀，心里忽然一暖。
他一直觉得沈砚冷淡、难接近，可这一刻才发现，这人只是不擅长表达，心里什么都清楚。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赵建华突然走进教室，说要抽查近期作业完成情况。
全班瞬间一片低呼。
岑佳心里一紧。
他逃课那天的语文作业，压根没写。
就在他手心冒汗时，沈砚忽然轻轻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字迹清晰，步骤完整，刚好能让他快速对照补完。
动作很小，很隐蔽，几乎没人看见。
岑佳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目视前方，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做过。
岑佳立刻低头狂补，赶在老师走到桌前前一秒，把空白全部填满。
他心里彻底服气了。
这位班长，是真的靠谱。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周五早上，岑佳把最后一份早餐放在沈砚桌角，拍了拍手，一脸如释重负：“最后一天，履约完成，没迟到没糊弄，够意思吧？”
沈砚抬头看他，指尖捏着刚拆开的饭团，轻轻点头：“嗯。”
“那这事就算翻篇了，”岑佳笑了笑，语气爽快，“以后我绝对不逃课，上课尽量不犯困，不给你添麻烦，也不给班里拖后腿。”
沈砚看着他眼底的认真，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岑佳转身刚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之前谢了。”
谢他没告状，谢他没把事情闹大，谢他给了他改错的机会。
沈砚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上课铃恰好响起，数学老师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岑佳坐回座位，把课本翻开，指尖按着书页，第一次没有一上课就昏昏欲睡。
身边的沈砚已经端正坐好，笔尖落在笔记本上，等待老师讲课，侧脸依旧平静规整。
两人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没有多余的话语交流。
交易结束，默契留存。
午休时，陈嘉明凑过来，一脸八卦：“岑哥，你跟班长那事儿，算是彻底翻篇了？”
岑佳踹了他凳子一脚：“少废话，以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哟，转性了？”
“滚。”
岑佳嘴上不耐烦，嘴角却微微往上扬。
他趴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正好，风也不燥。
身边的人依旧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做事稳妥。
岑佳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同桌，好像也不错。
不八卦、不告状、不阴阳怪气、不随便亲近。
话少、规矩、守信、关键时刻还能拉你一把。
他轻轻转着笔，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以后再也不逃课了。
不为别的，就为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这位，难得靠谱的班长。
沈砚笔尖一顿，眼角余光轻轻扫过身旁安稳看书的少年。
沉默的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