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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诺千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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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永安十七年,秋晨。
雁门关的黎明带着刺骨的寒凉,露水凝结在帐帘的流苏上,晶莹剔透,被初升的朝阳映得泛着微光。楚清辞是被胸口的闷痛感弄醒的,窗外天刚蒙蒙亮,帐内还浸着未散的寒气,他蜷缩在锦被里,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咳得双肩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殿下,您醒了?” 晚晴听到动静,连忙挑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今日天凉,您可千万当心些。太医说您晨起不宜动气,得慢慢缓着。”
楚清辞点点头,由着晚晴扶他坐起身,后背垫上柔软的靠枕。他接过晚晴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一片。“时辰还早?” 他看向窗外,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刚过卯时,” 晚晴一边收拾着床铺,一边答道,“殿下要不要再睡会儿? breakfast 还得等半个时辰才好。”
楚清辞摇摇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帐外,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日那个黑衣少年的模样。棱角分明的脸,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带着警惕却又格外明亮的眼睛。他不知道燕云烈的伤怎么样了,昨日敷了金疮药,会不会好得快些?那些北燕皇子,今日还会不会找他麻烦?
一连串的疑问在心头盘旋,让他再也无心安睡。“晚晴,” 楚清辞轻声道,“我们现在就去昨日那片林子吧。”
晚晴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殿下,现在太早了,外面露水重,您身子弱,若是沾了寒气,病情加重可如何是好?而且……万一燕云烈殿下不在那里呢?”
“他会在的。” 楚清辞语气笃定,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执着,“昨日我答应了要去看他,不能失约。” 他自幼便被教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他心里是真的惦记着那个倔强的少年。
晚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叹了口气:“那殿下等我片刻,我去给您拿件更厚的披风,再带上些热水和糕点,路上也好垫垫肚子。”
楚清辞点头应允。
片刻后,晚晴扶着穿戴整齐的楚清辞走出营帐。清晨的关外,寒气比昨日更甚,风一吹,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楚清辞裹紧了披风,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由晚晴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步步朝着那片林子走去。
路上偶尔遇到早起操练的士兵,见了楚清辞,都纷纷驻足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楚清辞微微颔首,脚步却未停歇,心里只想着快点见到燕云烈。
越靠近林子,周围的寂静就越浓。晨雾还未散去,笼罩着整片树林,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听到脚下落叶被踩碎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鸟鸣。
“殿下,慢点走,小心脚下。” 晚晴扶着楚清辞,生怕他滑倒。
楚清辞“嗯”了一声,目光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向林子里。他隐隐约约看到林中空地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不知在做些什么。
是燕云烈。
楚清辞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脚步也下意识地加快了些。
燕云烈确实在等。
昨日从林子里回来后,他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将楚清辞送的金疮药敷在伤口上。那药果然如楚清辞所说,效果极好,伤口的疼痛感很快就减轻了,到了后半夜,竟然已经结痂。
这是他第一次用上如此好的药。以往受伤,要么是硬扛着,要么就是用些粗糙的草药,见效慢,还疼得厉害。楚清辞送的锦盒,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知道楚清辞说今日会来,其实心里是有些不确定的。南楚的小皇子,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又体弱多病,怎么会真的把他这个敌国不受宠的皇子放在心上?或许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罢了。
可他还是来了。天刚蒙蒙亮,他就悄悄溜出了使者团的住处,来到这片林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是心里隐隐有了一丝期待,期待能再见到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期待能再听到他清润的声音。
燕云烈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地上随意地划着。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神色有些复杂,既有期待,又有几分不安。
“燕云烈?”
熟悉的清润声音在身后响起,燕云烈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忙转过身来。
晨光透过晨雾洒在楚清辞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少年穿着厚厚的貂裘,帽子边缘沾了些晨露,脸颊因为赶路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了些。
“楚……楚清辞殿下。” 燕云烈有些结巴地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将手里的石头藏到身后,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发现了一般。
楚清辞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你一直在等我?”
燕云烈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在面对楚清辞的时候,总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晚晴将手里的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几样精致的糕点和一壶温热的茶水。“殿下,您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她给楚清辞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又看向燕云烈,“燕公子,也请用些吧。”
燕云烈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楚清辞递过来的茶杯,还有食盒里那些散发着香气的糕点,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今早又早起赶路,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多谢。” 燕云烈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楚清辞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昨日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周围还有些红肿,而且他的脸上又添了一道新的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看起来像是刚被人打过。
“你的伤……” 楚清辞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又被人欺负了?”
燕云烈摸了摸脸上的伤痕,无所谓地笑了笑:“小伤,不碍事。” 他不想让楚清辞担心,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使者团里的处境有多艰难。那些皇子们,见他不顺眼,总是变着法子欺负他,打骂更是家常便饭。
楚清辞却没有被他敷衍过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袋,里面装着昨日剩下的金疮药,还有一小瓶药膏。“这是太医给我配的药膏,专门用来祛疤的,你拿去敷在脸上的伤口上,不然以后会留下疤痕的。” 他把锦袋递到燕云烈面前,眼神里满是真诚。
燕云烈看着他递过来的锦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从小到大,除了早已过世的母妃,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没有人会在意他的伤口疼不疼,也没有人会担心他会不会留下疤痕。可眼前这个只见过两面的南楚小皇子,却把他的安危放在了心上。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燕云烈抬起头,看着楚清辞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我们是敌国皇子,你没必要这样做。”
楚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哪有什么为什么?只是觉得你不该被这样欺负。” 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丝毫杂质,“而且,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好人?
燕云烈自嘲地笑了笑。在北燕的皇宫里,从来没有人会用“好人”这个词来形容他。他们都叫他“野种”、“废物”,说他性情暴戾,心狠手辣。可在楚清辞眼里,他竟然是个好人。
“我不是什么好人。” 燕云烈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在宫里,我为了活下去,也做过不少不好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抢一块馒头,和其他皇子打架;为了不被欺负,偷偷藏起锋利的石头,在关键时刻反击。那些阴暗的过往,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楚清辞却摇了摇头:“那是为了活下去,算不上不好。” 他看着燕云烈,眼神里带着几分理解,“我知道,有时候,活下去,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自幼体弱多病,太医断言活不过弱冠,他每天都在与病魔抗争,为了活下去,他也做了很多努力。
燕云烈抬起头,对上楚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嫌弃,只有理解和包容,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多谢殿下。” 燕云烈接过锦袋,紧紧握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这三个字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楚清辞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拿起一块糕点,递到燕云烈面前:“尝尝这个,这是宫里的御厨做的桂花糕,味道很不错。”
燕云烈没有犹豫,接过糕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而不腻,软糯可口。这是他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糕点,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美味。
两人坐在老槐树下,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喝着茶水,偶尔说上几句话。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楚清辞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在听燕云烈说话。燕云烈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情。他说他的母妃是个不受宠的妃子,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世了;说他在宫里备受冷落,经常被其他皇子欺负;说他这次跟着使者团北上,其实是被太子排挤,变相地流放。
楚清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他没想到燕云烈的处境竟然如此艰难,比他这个病秧子还要艰难。至少他还有父皇的宠爱,有皇后的照料,有宫里人小心翼翼的呵护,而燕云烈,却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打拼。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楚清辞轻声问道。
燕云烈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要变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变得足够强,强到没有人再敢欺负我,强到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楚清辞,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总有一天,我要回到北燕,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楚清辞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这个少年,虽然命运多舛,却从未放弃过希望,反而有着如此远大的志向。他相信,燕云烈一定能做到。
“我相信你。” 楚清辞认真地说,“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燕云烈的心里一暖,看着楚清辞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在这个陌生的边关,在这个敌国的土地上,竟然有人愿意相信他,愿意鼓励他,这让他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变得值得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林间的雾气彻底散去,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晚晴看了看天色,轻声提醒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不然陛下该派人来找了。”
楚清辞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不舍。他看向燕云烈,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燕云烈,” 楚清辞看着他,眼神认真,“我有一个想法。”
“殿下请说。” 燕云烈连忙说道。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楚清辞的声音清润,带着几分郑重,“每年的今日,我们都在这里相见,好不好?” 他知道,这次北巡结束后,他就会回到南楚的皇宫,而燕云烈也会回到北燕,两国相隔万里,日后再相见的机会恐怕寥寥无几。他不想就这样失去这个刚认识的朋友,不想让这段短暂的情谊就此消散。
燕云烈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以为,这次分别后,他们就会成为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再也不会相见。可楚清辞竟然提出要和他约定,每年今日在这里相见。
“你……你说真的?” 燕云烈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里满是期待。
“当然是真的。” 楚清辞笑了笑,伸出自己的小手,“我们拉钩为誓,一言为定。”
燕云烈看着楚清辞伸出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犹豫了片刻,缓缓伸出自己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布满了薄茧,与楚清辞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楚清辞的手很软,燕云烈的手很硬,却都带着同样的温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楚清辞轻声念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像春日里盛开的桃花。
燕云烈跟着他念了一遍,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他能感觉到楚清辞手心的温度,那温度仿佛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一言为定。” 燕云烈看着楚清辞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我们身在何方,每年的今日,我都会来这里等你。” 这是他对楚清辞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期许。他要努力变强,要在这个乱世中站稳脚跟,要履行这个约定,每年都能在这里见到楚清辞。
楚清辞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知道,这个约定或许很难实现,两国之间恩怨纠葛,边境冲突不断,未来充满了未知和变数。可他还是愿意相信,愿意期待,期待每年的今日,都能在这里与燕云烈相见。
“我也会来的。” 楚清辞的声音带着几分坚定,“就算我不能亲自来,也会想办法给你捎信。” 他的身体不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今日,可他还是想给自己一个希望,也给燕云烈一个希望。
两人松开手,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和坚定。
“该走了。” 楚清辞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嗯。” 燕云烈点点头,看着楚清辞,眼神复杂,“殿下保重。”
“你也保重。” 楚清辞看着他,“记得按时敷药,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我会的。” 燕云烈说道。
楚清辞转身,跟着晚晴朝着林子外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看向燕云烈。燕云烈还站在原地,靠在老槐树下,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
楚清辞对着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燕云烈也对着他挥了挥手,直到楚清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子外,他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残留着楚清辞手心的温度。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锦袋和锦盒,里面装着楚清辞送的药,也装着两人之间的约定。
燕云烈握紧了手里的东西,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光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牵挂,多了一个约定,多了一个为之奋斗的目标。
他要变强,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南楚小皇子,为了每年今日的相见之约。
楚清辞跟着晚晴回到营帐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容。晚晴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替他高兴,只是难免有些担忧:“殿下,您和燕公子约定每年今日相见,可两国边境并不太平,日后想要相见,恐怕不容易啊。”
楚清辞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知道。”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艰难,可他还是愿意相信,愿意期待,“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只要我们都还记得这个约定,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的。”
他走到窗边,看向雁门关的方向。关外的风依旧凛冽,却仿佛不再那么寒冷。他想起燕云烈坚定的眼神,想起两人拉钩为誓的画面,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或许,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有值得牵挂的人,是否有值得坚守的约定。
楚清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又拿起一支笔。他想写点什么,想把今天的约定记下来,想把燕云烈的样子记下来。他的身体不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今日,可他想留下点什么,万一……万一他不在了,也好让燕云烈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约定。
笔尖落下,在纸上写下“燕云烈”三个字,字迹清隽秀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楚清辞看着这三个字,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约定,将会成为两人日后最珍贵的念想,将会支撑着他们在乱世中艰难前行,将会跨越两国的恩怨,跨越生死的阻隔,成为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
雁门关的风,还在继续吹着。它吹过了秋晨的薄雾,吹过了午后的阳光,吹过了两人分别的林子,也吹向了遥远的未来。而那个“一诺千金”的约定,就像一颗种子,在两人的心里生根发芽,等待着来年的花开。
楚清辞放下笔,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相信,明年的今日,他一定会再来这里,一定会再见到燕云烈。
而燕云烈,此刻正站在使者团的住处外,看着雁门关的方向,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锦袋。他的眼神坚定,心里默念着那个约定。
一言为定。
一诺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