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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墙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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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永安十七年，秋末。
雁门关外的风卷着最后一片枯叶掠过龙旗时，北巡的队伍终于启碇南归。楚清辞斜倚在特制的软榻上，榻外罩着一层厚厚的鲛绡帐，帐角坠着小巧的银铃，马车行驶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在车厢里织成一片温软的屏障。
他掀开鲛绡帐的一角，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雁门关的轮廓越来越远，青黑色的城墙渐渐融入天际，像一幅被淡墨晕染开的画。楚清辞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锦盒，那是燕云烈昨日偷偷塞给他的，里面装着几块粗糙的石头，说是关外草原上特有的“平安石”，能护人一路顺遂。
“殿下，风大，快把帐帘放下吧。”晚晴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参茶，见他探着身子往外看，连忙劝道，“太医说您不能吹风，不然病情又要加重了。”
楚清辞顺从地缩回身子，任由晚晴将帐帘系好。车厢里暖意融融，燃着安神的檀香，可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咳咳……” 咳嗽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用帕子捂住嘴，移开时，帕角上沾了一点淡淡的殷红。
晚晴的脸色瞬间变了：“殿下！您又咳血了？要不要现在就传太医？” 她说着就要掀帘下车。
“不必。” 楚清辞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一点小深水，“只是一点小血渍，不碍事。太医也说了，我这身子，偶尔咳血是常事。” 他将帕子叠好，塞进袖中，拿起桌上的参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胸口的灼痛感。
晚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眼眶微微泛红。自从北巡返程开始，楚清辞的病情就一天比一天重，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后来渐渐开始咳血，精神也越来越差，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她知道殿下是不想让陛下担心，才一直强撑着，可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殿下，您别总瞒着陛下了，” 晚晴哽咽着说，“陛下那么疼您，若是知道您病情加重，一定会立刻传全国最好的太医来给您诊治的。”
楚清辞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父皇日理万机，朝堂上的事情已经够他烦心了，我这点小病，就不必再让他挂心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病是先天不足，再好的太医也只能治标不治本，不过是多挨些时日罢了。与其让父皇担忧，不如自己默默承受。
马车一路南行，越靠近都城郢都，周围的风景就越显繁华。道路两旁的田地渐渐被鳞次栉比的房屋取代，往来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市井的喧嚣透过车厢传进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楚清辞的精神好了一些，他靠在软榻上，听着外面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恍惚。边关的肃杀与都城的繁华，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雁门关的那些日子，虽然风烈天冷，却有着难得的自由，还有与燕云烈的相遇和约定，那些记忆像温暖的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命。
他不知道燕云烈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回到了北燕？那些欺负他的皇子，会不会还找他麻烦？他有没有按时敷药？一连串的牵挂在心头盘旋，楚清辞从袖中掏出那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的平安石粗糙坚硬，却带着关外草原的气息。他轻轻摩挲着石头，仿佛能感受到燕云烈手心的温度。
“燕云烈，”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我们约定好了，每年今日在雁门关相见，你可千万不能忘记。”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今日，可他还是愿意相信，愿意期待。
马车行驶了十余日，终于抵达郢都。都城的城门高大雄伟，朱红色的城门上钉着巨大的铜钉，显得威严而肃穆。城门两侧站满了迎接的官员，身着朝服，躬身行礼，口中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帝坐在龙辇上，见楚清辞的马车驶过来，连忙让人停下，亲自走了过去。“清辞，怎么样？一路上累不累？” 楚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伸手就要去掀帐帘。
楚清辞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强撑着坐起身：“父皇，儿臣无碍，劳父皇挂心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楚帝掀开帐帘，看到楚清辞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形，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这么差？是不是在边关受了委屈？” 他伸手摸了摸楚清辞的额头，触手冰凉，心里更是担忧。
“父皇，儿臣只是有些水土不服，” 楚清辞笑了笑，试图掩饰自己的病情，“回到宫里好好调养几天就好了。”
楚帝显然不信，脸色沉了下来：“传太医！立刻传太医院院判过来！”
“父皇，不必了，” 楚清辞连忙劝阻，“儿臣真的没事，只是长途跋涉有些疲惫罢了。您刚回来，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儿臣先回东宫歇息，等明天再给父皇请安。”
楚帝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先回东宫歇息，朕已经让人给你准备好了参汤和补品，一定要好好调养。若是有哪里不舒服，立刻让人来禀报朕。”
“谢父皇。” 楚清辞点点头，由晚晴扶着，慢慢走下马车。
东宫的人早已等候在一旁，见楚清辞下来，连忙上前见礼。楚清辞微微颔首，由宫女太监们簇拥着，朝着东宫走去。
东宫的宫殿宏伟华丽，雕梁画栋，金砖铺地，处处透着皇家的尊贵与气派。可楚清辞却觉得这里有些压抑，高高的宫墙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这四方天地里。相比之下，他更怀念雁门关的开阔与自由，怀念那里的风，那里的树，还有那个穿着黑衣的倔强少年。
回到东宫，楚清辞便支撑不住，瘫倒在软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这一次的咳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咳得双肩颤抖，脸色涨得通红，嘴角不断有殷红的血迹溢出。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 晚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他，拿出帕子给他擦拭嘴角的血迹，“快！快传太医！”
宫女们连忙跑出去传太医，东宫顿时乱作一团。
楚清辞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他靠在软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看着帕子上的血迹，眼神平静得让人揪心。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晚晴，” 楚清辞轻声说道，声音微弱，“把那个锦盒拿来。”
晚晴连忙将锦盒递给他。楚清辞紧紧握着锦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起与燕云烈的约定，想起那个少年坚定的眼神，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他想活下去，想活到明年今日，想再去雁门关见燕云烈一面，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变强了，是不是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我不能死，” 楚清辞在心里默念，“我还没有见到燕云烈，还没有履行我们的约定，我不能死。”
就在这时，太医院院判带着几位太医匆匆赶来。“殿下，臣等参见殿下。” 院判跪在地上，神色凝重。
“起来吧，” 楚清辞的声音依旧微弱，“给我看看。”
太医们连忙起身，围在楚清辞身边，开始给他诊脉。院判的手指搭在楚清辞的手腕上，脸色越来越沉，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其他几位太医也轮流给楚清辞诊脉，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怎么样？” 晚晴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院判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殿下的脉象虚浮无力，气若游丝，五脏六腑都已受损，臣……臣无能为力啊。” 他行医数十年，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见过，可像楚清辞这样的先天不足，而且病情如此严重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院判大人，您再想想办法，” 晚晴哭着说道，“殿下还这么年轻，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晚晴姑娘，” 院判打断她的话，语气沉重，“臣已经尽力了，殿下的病是先天带来的，积重难返，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否则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什么？” 晚晴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不可能……这不可能……殿下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
楚清辞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院判说的不是他的生死。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太医的话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想罢了。只是，他还没有见到燕云烈，还没有履行那个约定，心里终究是有些遗憾。
“院判大人，” 楚清辞轻声说道，“不必再费心思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的恐惧和绝望。
就在这时，楚帝匆匆赶来。“清辞！怎么样？太医怎么说？” 楚帝走进殿内，看到楚清辞苍白的脸色和地上的血迹，还有太医们凝重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院判连忙跪在地上：“陛下，臣有罪，未能治好殿下的病。殿下的病情……病情已经非常严重，恐怕……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什么？！” 楚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清辞，“清辞，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太医在骗朕，是不是？”
楚清辞看着父皇悲痛的样子，心里微微一酸。他知道父皇是真的疼他，从小到大，父皇对他的宠爱远超其他皇子，只是这份宠爱，终究没能留住他的性命。
“父皇，” 楚清辞轻声说道，“太医说的是真的。儿臣的身子，儿臣自己清楚。”
“不！朕不信！” 楚帝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一丝疯狂，“朕是南楚的皇帝，朕有天下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材，朕一定能治好你！一定能！” 他转身看向院判，眼神凌厉，“院判！朕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朕的儿子！若是治不好，朕要你们太医院所有人陪葬！”
院判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磕头：“臣遵旨！臣一定尽力！” 可他心里清楚，楚清辞的病，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楚帝看着楚清辞，眼神里满是悲痛和不舍：“清辞，你放心，父皇一定会治好你。朕已经下旨，遍寻天下名医，无论天涯海角，只要能治好你的病，朕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楚清辞笑了笑，摇了摇头：“父皇，不必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儿臣能得到父皇的宠爱，能平安活到十岁，已经很满足了。” 他顿了顿，看着楚帝，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父皇，儿臣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父皇能保重龙体，不要再为儿臣费心了。”
“傻孩子，” 楚帝走到软榻边，握住楚清辞冰凉的手，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你是朕最疼爱的儿子，朕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朕一定要治好你，一定！”
楚清辞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父皇。他知道，父皇的心意是好的，可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强求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帝果然下旨，遍寻天下名医。皇榜贴满了南楚的大街小巷，甚至传到了邻国北燕和西蜀。凡是能治好楚清辞病的人，赏赐黄金万两，封官加爵，甚至可以满足一个任何不过分的要求。
一时间，无数的名医、方士、江湖郎中纷纷涌入郢都，都想抓住这个飞黄腾达的机会。可他们在给楚清辞诊脉之后，要么是摇头叹息，要么是故弄玄虚，开一些无关痛痒的药方，根本没有人能真正治好他的病。
楚清辞的病情越来越重，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清醒的时候，他要么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要么是抚摸着那个装着平安石的锦盒，思念着雁门关的那个少年。
晚晴每天都守在他身边，给他喂药、擦身、讲故事，试图让他开心一些。可看着楚清辞一天比一天虚弱，晚晴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沉。
这一天，楚清辞难得清醒了许久。他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忽然说道：“晚晴，我想写封信。”
“写信？写给谁呀？” 晚晴连忙问道。
“写给燕云烈。” 楚清辞的声音微弱，却带着几分坚定，“我想告诉他，我很好，让他不用担心。我还想告诉他，我会记得我们的约定，明年今日，我一定会去雁门关找他。”
晚晴愣住了，她没想到楚清辞竟然还惦记着那个北燕的皇子。“殿下，您现在身体这么虚弱，还是不要写信了，等您好些了再说吧。”
“不，我现在就要写。” 楚清辞摇了摇头，“我怕……我怕以后没有机会了。”
晚晴看着他执着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连忙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给您拿纸笔。”
很快，晚晴就拿来了纸笔。楚清辞挣扎着坐起身，由晚晴扶着，慢慢拿起笔。他的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比以往难看了许多。可他还是一笔一划地写着，眼神专注而坚定。
“燕云烈亲启：
见字如面。
我已平安回到南楚，勿念。
雁门关一别，已有月余，不知你是否安好？是否已回到北燕？那些欺负你的人，有没有再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敷药，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我很好，父皇很疼我，给我找了很多太医，我的病也在慢慢好转。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好好活着，活到明年今日，去雁门关明年今日，去雁门关赴我们的约定。
你说过，你要变强，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我相信你，也期待着看到你变强的样子。
愿你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楚清辞书
永安十七年，冬月初”
写完最后一个字，楚清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放下笔，虚弱地靠在软榻上，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晚晴，帮我把信收好。” 楚清辞说道，“等明年春天，你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寄到北燕的皇宫，交给燕云烈。”
“好。” 晚晴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锦袋里，“殿下，您放心，我一定会帮您寄出去的。”
楚清辞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再次陷入了昏睡。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病弱的皇子哀悼。宫墙深深，困住了楚清辞的人，也困住了他短暂而灰暗的生命。可他心里的那个约定，那个关于雁门关、关于桃花、关于燕云烈的约定，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生命的最后旅程。
楚帝还在不停地寻找名医，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他不知道，自己遍寻天下，最终能否找到能治好儿子病的人。他也不知道，楚清辞与燕云烈的那个约定，能否如期实现。
而远在北燕的燕云烈，此刻正被太子派来的人刁难，处境艰难。他时常会想起雁门关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想起两人拉钩为誓的约定。他把楚清辞送的锦盒和锦袋视若珍宝，贴身收藏，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从中汲取力量。
他不知道楚清辞的病情已经如此严重，也不知道那个约定，对楚清辞来说，已经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宫墙深深，隔开了两国的距离，也隔开了两个少年的思念。可那份在雁门关结下的情谊，那份“一诺千金”的约定，却像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生死阻隔。
楚清辞在昏睡中，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梦见了明年今日的雁门关，梦见了桃花盛开，梦见了那个穿着黑衣的少年，正朝着他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