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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鸢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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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永安十八年，春。
郢都的春日来得悄无声息，一夜东风过，东宫庭院里的桃花便次第开了。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像堆了一树的云霞，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青石小径上满是残红，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带着江南春日独有的温润气息。
楚清辞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轻薄的云锦毯，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花瓣，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自去年冬末那场大病后，他的身体愈发虚弱了，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卧床静养，连起身走几步都要气喘吁吁。太医们依旧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温补的药方，勉强维持着他的性命。楚帝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模样，心疼不已，却也只能日复一日地派人送来珍贵的药材和补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殿下，今日天气甚好，要不要去庭院里走走？”晚晴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走进来，见他醒着，轻声问道。她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手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旁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楚清辞额角的薄汗。
楚清辞缓缓回过神，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他微微点了点头：“好。”
晚晴连忙扶着他慢慢坐起身，又给他披上一件素色的披风，仔细系好领口的系带。“殿下慢些，别着急。”她搀扶着楚清辞，一步步朝着庭院走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庭院里的空气清新，夹杂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楚清辞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的闷痛感稍稍缓解了些。他靠在庭院中央的海棠树下，看着满树的桃花，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雁门关呢。”楚清辞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去年的春日，他还能在雁门关的林子里奔跑，还能和燕云烈一起坐在老槐树下，分享一块桂花糕，还能和他拉钩为誓，定下每年今日相见的约定。
可如今，物是人非。他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身体孱弱，连出门都成了奢望。而燕云烈，远在北燕的皇宫里，不知过得好不好，不知有没有按时敷药，不知有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
“殿下，您又在想燕公子了？”晚晴轻声问道。她知道，自从回到东宫，楚清辞时常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里满是牵挂，她不用问也知道，他一定是在想那个北燕的七皇子。
楚清辞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晚晴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国相隔万里，边境又不太平，想要互通消息难如登天。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个北燕的皇子能平安顺遂，希望他们的约定能够如期实现。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天空中飘来几只纸鸢，五颜六色的，在湛蓝的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像一群快乐的小鸟。楚清辞的目光被纸鸢吸引，眼神里闪过一丝向往。
他想起小时候，在御花园里，父皇曾带着他放过纸鸢。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没有这么差，还能在草地上奔跑，看着纸鸢越飞越高，心里满是欢喜。可后来，他的病情越来越重，就再也没有放过纸鸢了。
“晚晴，”楚清辞忽然说道，“我想做一只纸鸢。”
晚晴愣了一下：“殿下，您想做纸鸢？”
“嗯。”楚清辞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我想在纸鸢上写上给燕云烈的信，让纸鸢带着我的思念，飞到北燕去，飞到他的身边。”
晚晴有些为难：“殿下，纸鸢怎么可能飞到北燕呢？那可是隔着千山万水啊。”
“我知道。”楚清辞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执着，“可我还是想试试。就算飞不到他的身边，至少，这是我唯一能寄托思念的方式了。”
晚晴看着他执着的眼神，心里不忍拒绝，只能点了点头：“好，殿下，我这就去给您准备材料。”
很快，晚晴就找来了制作纸鸢的材料：上好的宣纸、细竹篾、棉线、颜料和笔墨。楚清辞靠在软榻上，由晚晴扶着，慢慢拿起细竹篾，开始搭建纸鸢的骨架。
他的手抖得厉害，想要将细竹篾固定好都十分困难。刚搭好一半，细竹篾就“啪”的一声断了。楚清辞的脸色微微一白，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
“殿下，您歇会儿吧，让奴婢来做。”晚晴连忙说道，想要接过他手里的细竹篾。
“不用。”楚清辞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我想自己做。这是我写给燕云烈的信，我想亲手把它做好。”
晚晴无奈，只能在一旁小心地辅助他。楚清辞放慢了动作，一点点地搭建着纸鸢的骨架。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可他却没有停下，眼神专注而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纸鸢的骨架终于搭建好了。楚清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软榻上休息了片刻，又拿起宣纸，小心翼翼地糊在骨架上。宣纸很薄，一不小心就会撕破，楚清辞的动作格外轻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糊好宣纸后，楚清辞又拿起颜料，在纸鸢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雁门关的老槐树，画的是漫天飞舞的桃花，画的是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他的画技不算精湛，却画得十分认真，每一笔都饱含着他的思念和期盼。
画完之后，楚清辞拿起笔，在纸鸢的背面写下了给燕云烈的信。他的字迹清隽秀丽，却因为手抖而有些歪歪扭扭，可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在笔墨之中。
“燕七亲启：
见字如面。
今日南楚春和景明，东宫的桃花开了，很美，像极了我们在雁门关约定时的光景。
我很好，父皇依旧疼我，太医们也一直在为我诊治，我的病已经好多了，你不必担心。
不知道你在北燕过得怎么样？那些欺负你的人，还会找你麻烦吗？你有没有按时敷药？你的伤都好了吗？
我记得你说过，你要变强，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我相信你，也期待着看到你变强的样子。
去年今日，我们在雁门关的林子里约定，每年今日相见。如今，春又至，我却不能如约前往，心中甚是遗憾。
我做了这只纸鸢，上面画着我们约定的地方，写着我的思念。愿这春风能将它吹到北燕，吹到你的身边，告诉你，我一切安好，也告诉你，我从未忘记我们的约定。
愿你平安顺遂，万事无忧。愿我们明年今日，能在雁门关如期相见。
楚清辞书
永安十八年，春”
写完最后一个字，楚清辞放下笔，虚弱地靠在软榻上，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他看着这只承载着自己思念的纸鸢，心里忽然觉得，就算它飞不到北燕，就算燕云烈永远也看不到这封信，他也没有遗憾了。至少，他把自己的思念写了下来，把自己的期盼寄托了出去。
“殿下，纸鸢做好了，我们现在就去放吧。”晚晴扶着他，轻声说道。
楚清辞点点头，由晚晴搀扶着，慢慢走到庭院外的空地上。宫女们早已准备好了线轴，见楚清辞过来，连忙递了过去。
楚清辞接过线轴，由晚晴帮他托着纸鸢。春风正好，轻轻吹过，纸鸢在风的作用下，慢慢向上飞起。楚清辞松开手，握着线轴，看着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心里既欢喜又怅惘。
“飞吧，飞吧，飞到北燕去，飞到燕云烈的身边去。”楚清辞在心里默念着，眼神紧紧追随着纸鸢的身影。
纸鸢在湛蓝的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像一只展翅的鸟儿，承载着楚清辞的思念，朝着北燕的方向飞去。楚清辞看着它，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殿下，风大了，我们回去吧。”晚晴担忧地看着他，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了些，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楚清辞点点头，由晚晴扶着，慢慢走回东宫。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呼吸也有些急促，可他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明亮。
回到东宫，楚清辞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燕云烈的身影。他仿佛看到，燕云烈站在北燕的皇宫里，抬头看到了这只来自南楚的纸鸢，看到了他写在上面的信，看到了他画在上面的约定之地。他仿佛看到，燕云烈对着纸鸢，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燕云烈，”他在心里默念着，“我等你。等你变强，等你如约而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清辞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桃花，回忆着在雁门关的日子，回忆着与燕云烈的相遇和约定。坏的时候，他会陷入昏睡，梦里全是雁门关的风，雁门关的树，还有那个穿着黑衣的倔强少年。
而那只纸鸢，终究没有飞到北燕。它在飞过郢都的城墙后，被一阵狂风卷入了江中，随着江水漂向了远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楚清辞并不知道这些。他一直以为，那只纸鸢已经带着他的思念，飞到了北燕，飞到了燕云烈的身边。他每天都会坐在窗边，期盼着能收到燕云烈的回信，期盼着能听到他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桃花谢了，春日渐深，楚清辞始终没有等到燕云烈的消息。他知道，两国相隔万里，想要互通消息难如登天，可他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这一天，楚清辞正在昏睡中，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晚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焦急。
“殿下，不好了！”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北燕……北燕派使者来了，说……说要与我们南楚开战！”
楚清辞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开战？北燕要与南楚开战？
那燕云烈呢？他在北燕，会不会被卷入这场战争？他会不会有危险？
无数的担忧瞬间涌上心头，楚清辞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双肩颤抖，嘴角再次溢出了殷红的血迹。
“殿下！您怎么样？”晚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他，拿出帕子给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楚清辞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他靠在软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安。
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会给两国带来怎样的灾难，会给他们之间的约定带来怎样的变数。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燕云烈，不能让他们的约定，就这样被战争打破。
“晚晴，”楚清辞的声音微弱，却带着几分坚定，“帮我……帮我再做一只纸鸢。”
“殿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做纸鸢干什么？”晚晴不解地问道。
“我要再写一封信，”楚清辞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我要告诉燕云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他，等我们的约定。我要告诉他，一定要平安。”
晚晴看着他执着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只能点了点头：“好，殿下，我这就去给您准备材料。”
很快，晚晴就再次准备好了制作纸鸢的材料。楚清辞靠在软榻上，由晚晴扶着，再次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给燕云烈的信。
这一次，他的字迹更加歪歪扭扭，甚至有些笔画都连在了一起。可他还是一笔一划地写着，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期盼和担忧都倾注在笔墨之中。
“燕七亲启：
见字如面。
今日听闻北燕要与南楚开战，心中甚是担忧。
我不知道这场战争为何而起，也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我只知道，我很担心你。
你在北燕，会不会被卷入这场战争？会不会有危险？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平安活下去。
我记得你说过，你要变强，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现在，我希望你能先保护好自己。只有你平安，我们的约定才有意义。
东宫的桃花已经谢了，春日即将过去。可我对你的思念，却从未停止。我会一直等你，等这场战争结束，等我们如约在雁门关相见。
愿你平安，愿战争早日结束，愿天下太平。
楚清辞书
永安十八年，暮春”
写完这封信，楚清辞放下笔，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殿下！殿下！”晚晴哭喊着，连忙抱住他，派人去传太医。
东宫再次陷入了混乱。太医们匆匆赶来，给楚清辞诊脉、施针、喂药，忙得不可开交。
楚清辞昏迷了三天三夜，才终于醒了过来。他的身体更加虚弱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晚晴：“纸鸢……纸鸢放出去了吗？”
晚晴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含泪点了点头：“放出去了，殿下。它已经带着您的信，朝着北燕的方向飞去了。”
楚清辞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将会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他不知道，他与燕云烈的约定，将会在这场血雨腥风中，变得遥遥无期。他更不知道，远在北燕的燕云烈，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磨难，正为了生存，为了复仇，在血与火的边缘苦苦挣扎。
而那只承载着他担忧和期盼的纸鸢，最终也没能飞到北燕。它在飞过边境线时，被北燕的士兵击落，烧成了灰烬。
可楚清辞并不知道这些。他一直以为，那只纸鸢已经带着他的信，飞到了燕云烈的身边，告诉了他自己的担忧和期盼。
宫墙深深，隔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也隔断了他与燕云烈的消息。他只能在这座深宫里，日复一日地期盼着，期盼着战争早日结束，期盼着燕云烈能平安归来，期盼着他们能在雁门关如期相见。
春风渐渐逝去，夏日悄然来临。东宫的庭院里，桃花谢了，荷花开了，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可楚清辞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虚弱。他的清醒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中度过。
可每当他清醒过来，他都会看向窗外，看向北燕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牵挂和期盼。他会在心里默念着燕云烈的名字，会回忆着他们在雁门关的约定，会期盼着那只纸鸢能带来他的消息。
而远在北燕的燕云烈，此刻正躲在一处偏僻的山谷里，躲避着太子派来的追杀。他的身上的追杀。他的身上添了许多新的伤口，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神里，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透着一股不屈的意志。
他不知道楚清辞正在南楚的深宫里牵挂着他，不知道那两只承载着思念和期盼的纸鸢，已经消失在了风中。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为母妃报仇，要履行与楚清辞的约定。
两国的战火，已经悄然点燃。而两个少年之间的情谊，他们之间的约定，将会在这场乱世之中，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楚清辞靠在软榻上，再次陷入了昏睡。梦里，他又回到了雁门关，回到了那个春日，回到了与燕云烈相遇的林子里。阳光正好，桃花盛开，那个穿着黑衣的少年，正朝着他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