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初见端倪 ...
-
南楚永安十八年,夏初,东宫偏殿。
金针簌簌刺入穴位,楚清辞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牙关紧咬却未发一声。沈素衣指尖捻着最后一枚金针,眼神专注如凝霜,针尖落在他心口膻中穴时,楚清辞忽然闷哼一声,胸口涌起一股暖流,竟压下了连日来的咳意。
“殿下忍得极好。”沈素衣收针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腕脉,眉头微蹙,“只是心结难解,气机郁结于肺腑,纵使金针能续命,终究治标不治本。”
楚清辞靠在软榻上喘息,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舆图上。那是他托楚明华借来的边关防务图,上面用朱笔细细圈注着雁门关周边的隘口,其中青溪镇旁的鹰嘴崖被画了个醒目的圈——那是去年他与燕云烈偶遇时避雨的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沈姑娘可知,北燕七皇子燕云烈,母妃早逝,为太子所忌?”楚清辞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
沈素衣收拾金针的手一顿,抬眸看他:“殿下怎知这些?”她行医时曾路过北燕边境,听闻过这位七皇子的传闻,却不知楚清辞竟如此了解。
“雁门关一见,他虽不言,眼底却藏着隐忍。”楚清辞指尖划过舆图上的鹰嘴崖,“如今他率军攻楚,定是太子逼迫。鹰嘴崖是他必经之路,若谢将军能在此设伏,既可不伤他性命,又能挫败北燕攻势,让太子迁怒于他,或许能解他困境。”
沈素衣眸中闪过讶异,她原以为这位病弱皇子只懂风花雪月,竟藏着这般权谋心思。“殿下此举,是为南楚,还是为他?”
楚清辞垂眸,看着帕子上未干的药渍,轻声道:“皆是。南楚是我的家国,他是我一诺千金的故人。”
正说着,晚晴匆匆进来,递上一封密信:“殿下,公主派人送来的,说北燕军营有异动,燕云烈似在调兵,明日便要攻雁门关。”
楚清辞接过密信,指尖颤抖着展开。信上是楚明华的字迹,寥寥数语却透着焦灼:“燕云烈军中有太子眼线,他若不攻,恐遭暗害。谢将军已按你所言,在鹰嘴崖布防,但若他全力进攻,恐难两全。”
楚清辞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燕云烈在林子里倔强的背影。他知道,燕云烈此刻定是进退两难。“沈姑娘,”他忽然抬头,眼神坚定,“我想托你一事。”
沈素衣颔首:“殿下请讲。”
“你曾说路过北燕边境,可知如何联络燕云烈身边的人?”楚清辞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正是去年燕云烈塞给他的平安石所琢,“这枚玉佩他认得,烦请你派可信之人送去,告知他鹰嘴崖有伏,不必硬攻,只需假意败退,太子眼线便抓不到把柄。”
沈素衣看着那枚粗糙却打磨光滑的玉佩,心中了然。她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青色药丸:“这是‘假死丹’,可暂闭气息,若他遭难,或能用得上。我这就遣徒弟送去,他曾在北燕军营做过军医,认得燕云烈身边的侍卫赵伯。”
楚清辞接过药丸,紧紧攥在手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沈素衣连忙给他顺气,却见他咳出的血沫中,竟混着一丝黑色。“不好!”沈素衣脸色骤变,“殿□□内竟有慢性毒!难怪病情反复,这毒与北燕皇室常用的‘牵机引’相似,却被人稀释过,不易察觉。”
楚清辞浑身一震。慢性毒?是谁要害他?宫墙之内,杀机四伏,他竟一直蒙在鼓里。“这毒……能解吗?”
“需得‘雪参’为引,此物只长在北燕极寒之地。”沈素衣蹙眉,“可如今两国交战,边境封锁,如何能得?”
楚清辞沉默了。北燕……雪参……或许,这便是天意。他看向窗外,夏日的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他忽然明白,自己的性命,早已与燕云烈、与两国纷争紧紧缠绕在一起。
而此时的北燕军营,燕云烈正对着舆图出神。赵伯悄悄走进来,递上一枚玉佩和一粒药丸:“殿下,南楚那边有人送来这个,说是楚清辞殿下托人转交。”
燕云烈看到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缩。那是他亲手打磨的平安石,上面还留着他刻的细小纹路。他捏起药丸,又展开随玉佩送来的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鹰嘴崖有伏,退则自保,雪参可解厄。”
雪参?燕云烈心中一动。他母妃生前曾说,雪参能解百毒,是北燕皇室秘藏。楚清辞怎知他需要雪参?难道……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殿下,太子的眼线还在帐外盯着。”赵伯低声提醒,“明日若不全力进攻,恐怕……”
燕云烈握紧玉佩,指尖冰凉。楚清辞不仅没有怪他,还在暗中帮他。他看着舆图上的鹰嘴崖,忽然冷笑一声。太子想借南楚之手除掉他,楚清辞却想保他性命,这场博弈,他岂能任人摆布?
“传我命令,明日进攻雁门关,主力绕道鹰嘴崖西侧,只派少量兵力佯攻。”燕云烈眸中闪过狠戾,“告诉谢将军,若想保南楚边境安稳,便助我除去太子眼线——北燕三皇子燕云昭,明日会亲自督战鹰嘴崖。”
赵伯一愣:“殿下,这是要……”
“借刀杀人。”燕云烈看着字条上“雪参可解厄”五个字,心中已有了盘算。楚清辞需要雪参解毒,他需要除去太子羽翼,这场交易,对两人都有利。
夜色渐深,东宫与北燕军营遥遥相对,两处灯火下,两个少年各自谋划,命运的丝线在战火与权谋中,悄然缠绕得更紧。楚清辞躺在软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忽然露出一丝浅笑。他不知道燕云烈会如何选择,却莫名相信他能看懂自己的心意。
而燕云烈站在营帐外,望着南方的星空,将玉佩贴身藏好。他知道,明日一战,不仅关乎边境安危,更关乎他与楚清辞的生死。他必须赢,既要赢下这场战役,也要赢回两人未来相见的可能。
只是他尚不知,楚清辞体内的毒,早已埋下多年,雪参虽能缓解,却终究难改太医那句“活不过弱冠”的断言。而楚清辞也不知道,他以为的“初见端倪”,不过是这场跨越两国、纠缠生死的棋局,刚刚落下的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