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声声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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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军训，向来有个活跃气氛的传统。
休息间隙，教官会随机抽取学号，邀请幸运儿在全班面前表演，并且前一位表演者可以指定下一位。
不过当下大家都还陌生，这样的指定也相当于随机。
唐见余鸿运当头，第一个被抽上去。他一曲终了，同学们慢半拍的掌声里盘旋着的念头大概是同一个：
呕哑嘲哳难为听。
江初在掌声中听到身旁的谢谌淡淡的话语：“很有包容性的一个班级。”
江初默默地在心底点了一下头。
而后是抽取下一个学号。
江初下意识把头低下去，在心里祈祷不要叫到他。
他向来希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根植的不安时不时提醒他，成为焦点不会有任何好处。
然而天不遂人愿。
在以前面临政治抽背都没有过的心率下，唐见余的声音清晰入耳：“14号！”
江初的脑子“嗡”地一下——他是14号。
起哄的掌声响起，教官笑着询问是谁。
江初自知避无可避，刚想起身，坐在旁边的谢谌轻按他的肩膀，随后先他一步站起，示意他坐着别动。
唐见余看见站起来的是谢谌，两眼放光，活像看见了三百万长脚朝自己跑过来：“真是抽对了！”
江初未来得及阻拦，谢谌已经在唐见余的仰天长笑中从容地走向队伍前方。
阳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被帽檐阴影遮挡的眉眼像画。
江初看着谢谌的背影，又看见唐见余心满意足地回来，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江初不知道谢谌有什么才艺，暑假里好像也没注意到谢谌表现出过对什么事情的热爱。
噢，除了跑步，每天拉着他一起跑步。
谢谌目光扫过临近几个班级，最终落在一把闲置的吉他上。
“吉他。”他对教官说，然后走向那个班级。
闻言，周围议论声大了些，江初甚至听见有几个女生和同伴低低的惊呼。
他真的很受欢迎，江初想。
唐见余凑过来，在他耳边爆料：“诶小初，你知道吗，这小子从小就学吉他，但是我都没见过他弹几次，也不参加校园晚会啥的，我还是有次去他家里，撞见他练习才知道的。”
江初噢了一声，在对谢谌的感激中真诚地附和他：“很厉害。”
唐见余撇撇嘴：“厉不厉害不知道，没见过他弹过完整的。我听肖阿姨说，是他小学五六年级那会儿自己突然想学的。”
江初倒是没在家里见过谢谌弹吉他，也没听谁提起过。
他低头拨弄了几下地上的小碎石。
也正常。他想，不是因为那些事，本来也不会和这样的人熟识。
不，是本就不应该熟识。
他把自己连根拔起，生硬地移植到这光洁肥沃的地方，谢家能庇护他一时，也确实有能力庇护他一世，但他不可能就这样赖着。
甚至于，他应该快走，在他有能力照料自己之后，越快越好。
他搓了搓手上的灰尘，听见唐见余问他：“诶对了江初，你是多少号啊？”
江初看他一眼。
“14号。”
耳边的嘈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吉他的调音声。
谢谌左手按着和弦，右手手指轻轻弹动。
熟悉的前奏倾泻，江初几乎立即就确定了这首歌曲的名字，《声声慢》。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江初喃喃着，和谢谌的声音同时，念出第一句。
谢谌的目光似乎向他这边偏了一下，他不确定，阳光有些刺眼。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不清，他耳边是谢谌的歌声和四下的惊叹，眼前却显现破旧小屋中的昏黄灯光。
岑晚笑盈盈地看着他，变法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播放器。
八岁的江初好奇地接过那个有着淡绿色按键的小兔子，岑晚抚摸他的头发，说这是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高兴地摆弄着，不知碰到了哪里，悠扬的歌声从兔子身体里传出来。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耳边的声音突然混乱了，岑晚温柔婉转的唱腔盘旋着，但此时谢谌截然不同的清冷音色却又清晰无比。
恍惚又参杂着，在墙皮剥落的房间里，他和谢谌分享这首歌时，有些老旧的播放器里微微的电流声。
时空扭曲，重叠，在未止的旋律里。
放学的时间已经到了，队列解散，操场吵闹一片。
谢谌唱完，归还了吉他，教官附和着热烈的掌声赞许几句，宣布解散。
“我靠，只知道他会，没想到这么厉害啊。”耳边的歌声模糊消失，唐见余的声音由远及近，把他打捞出来。
唐见余早已站起，想问江初中午打算吃什么，左右不见他应，才发现他的异样。
谢谌走回来时，便只看见表情疑惑的唐见余和匆忙起身的江初。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江初低低地向唐见余解释，随即转向谢谌，“我们……能早点回家吗？”
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灰沉。
谢谌眉头皱了起来。
江初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快点回家吧。”
这下就连唐见余都察觉了端倪：“小初诶，你是不是中暑了啊？你脸色好差。”
江初摇了摇头，还想再说什么，谢谌已经拉住他的手腕，快步走向往停车场。
谢谌手心温度高得吓人，江初想把手抽出来，奈何谢谌抓得太紧，最后他只得机械地任由谢谌拽着自己，让往哪边就往哪边。
身后传来唐见余关切的喊声，他因为又忽略了唐见余感到抱歉。
停车场里，他被谢谌安置到树荫下，等他把车拉出来。
坐上后座，他慢慢地抓住被晒得发烫的金属把手，等待谢谌出发。
谢谌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在车座上回头看江初，说了这一路以来第一句话：“抓紧我。”
鬼使神地，他抬起双臂，轻轻圈住谢谌的腰。
“抓紧。”
江初照做。
他紧紧地环住谢谌的腰，却又不愿把脸埋在谢谌军训服背后粗粝的布料上。
这是极限了，他想。
谢谌低下眼看了看他，转头开始踩踏板。
风在耳边呼啸，他骑得很快，几乎只用了平常一半的时间就到了。
家门前，谢谌将车停稳，腰间紧紧收着的手存在感极强。
他看着身后人攥着自己的衣服时用力到发白的指尖，轻轻拍了拍江初的手，声音是罕见的温和：“到了。”
江初把身子直起来，和谢谌对视，眼角泛红。
他下车弯腰，擦去江初眼中将溢未溢的泪水：“对不起。”
“我没想让你不开心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他只是记得几年前，那个矮小的房间里，些许卡顿的播放器终了一曲，江初眼睛亮亮的，告诉他它叫声声慢。
谢谌的道歉像打开了阀门，蓄在眼眶中的泪水无声滚落，全都化开在谢谌手心里。
他只是摇头，抬手想遮住自己的不堪的情态。
他又平白给谢谌添了麻烦，该到此为止了。
“回去吧，”他说，“我回房间里，不关你的事，对不起。”
肖璃和谢蒋昭还没有下班，偌大的家里显得有些空荡。
但这现在反而刚好，他这个样子被看见太不应该。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开关门的声音响起，床铺的一侧下陷，他知道是谢谌来了。
谢谌已经换过衣服，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把水喝了。”
江初顺从地接过。
“想哭就哭出来。”谢谌接过空的玻璃杯，“没什么不可以的。”
江初依旧摇摇头，没说话。
岑晚的笑颜逐渐在脑海中淡去，他抬眼看谢谌。
谢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好像总有很多的耐心。
“我要记不清了。”他开口，却像在梦呓。
我要记不清我本来的样子了。
她笑着说“我们小初是最诚实的乖孩子”时，脸上骄傲又温柔的表情，我也快要不记得了。
良久，他慢慢朝谢谌伸出手。
“谢谌，”他叫他，“你能抱抱我吗？”
理智尖叫着不应该，但等不了他反悔，谢谌已毫不犹豫地倾身过来把他环住。
谢谌没用多大力，但江初的手臂垂下，最终没有回抱。
只有温热的呼吸透过棉质布料烙在谢谌皮肤上，让他在继梦游夜之后再次触碰他的脆弱。
没过多久，江初便主动退出他的怀抱。
谢谌起身，将纸巾递给他：“周末，我跟你回去看看。”
对上江初惊愕的目光，他补了一句：“不会告诉爸妈。”
他又在这种地方察觉，这到底是谢谌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是该说他实在太聪明。
“睡个好觉，我帮请了下午的假，”谢谌走到门口，转头告诉他，“好好休息，午安。”
门被轻轻带上。
他躺在床上，听见谢蒋昭两人回来的声音，还有几句对话，最后三个人轻手轻脚吃完了午饭。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岑晚还在，小兔子播放器立在床头。
她把他抱在怀里，一句一句，温柔地哼唱着。
“零零碎碎，
点点滴滴，
梦里有花梦里青草地……”
醒来后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沉浸在梦中的感官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微信上十多条未读消息。
璃璃原上草：小初宝宝，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呀？
璃璃原上草：要是醒过来还觉得难受一定要和阿姨说，阿姨带你去医院看看。
璃璃原上草：晚上给你炖骨头汤。
璃璃原上草：拥抱.jpg
Xiec：醒了就去厨房，饭在锅里。
鱼：小初啊我滴小初你怎么了啊啊啊啊
鱼：皇帝驾崩.jpg
鱼：我听谢谌说你身体不舒服，好点没？
鱼：[图片]
鱼：没有你的军训，好孤独好寂寞。
他逐一回复先让肖璃安心，随后又给谢谌和唐见余分别道了谢。
厨房的电饭煲处于保温状态，装在小碗里的番茄炒蛋还有余温未散。
唐见余即使是在军训也依旧秒回消息。
鱼：你醒啦！
鱼：好好休息，明天见！
鱼：龙颜大悦.jpg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声声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