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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于是转身归入亲情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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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初坐在车窗旁,窗外建筑物飞驰而过,高楼大厦逐渐退行为平房,但不真实感依旧裹挟着他。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提那次情绪爆发。
谢谌以去露营为由,在周六的清晨把江初带上返回a城的动车。
天刚蒙蒙亮,江初从行李箱深处翻出那把旧钥匙,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谢谌房门紧闭,不见有什么声响。
江初疑心对方可能睡过了头,他相信他总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黑色的木门被从内拉开,谢谌衣着齐整,看见江初也不意外。
“以后想进来可以直接敲门,”车票太早,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不必在门口当哨兵。”
江初准备敲门的手放下,说知道了。
前夜的雨水还没有干透,空气氤氲着泥土和草木被浸透后的黏重水汽。
车程不长,只不过对江初来说,这阵子远行的次数快比过去十几年的总和都要多了。
他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辗转,最终也找不到合适的靠姿。
晚上又是睁眼到半夜,最后在列车的颠簸中,意识逐渐模糊,身型歪斜,隐隐有要靠往什么地方的趋势。
他睡着了。
好像不算很舒坦,但至少头是靠在了个什么地方,尽可能地让自己睡得安稳。
等再被谢谌推醒时,他坐直睁眼,才发现自己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两个小时。
车还有五分钟到站,谢谌活动了一下显然僵硬了的肩膀。
“你下次也……可以靠着我眯一会。”江初说这种话有些心虚,就补了一句,“如果你不嫌弃。”
“太感谢,”谢谌说,“等什么时候我矮下去十厘米,会认真考虑的。”
话是在理,只是不好听。不过江初被他捏来捏去也早习惯了。
再次回到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不过是只隔了两三月,江初却觉得好像已经很久很久。
到了这边,谢谌就不怎么认路了,江初带着谢谌穿过熟悉的街道,路过以前常吃的包子铺,弯弯绕绕,最终停在了那扇旧门前。
门槛已经落灰,江初握着钥匙,突然生出一股近乡情怯来。
人是物非,物是人非。口袋里的钥匙沉重,连带着他的手臂,都没办法使力去开门。
谢谌就在旁边等着。
“诶,小初?”一个明亮的女声打破情绪的僵持,江初回头,果然是挎着菜篮子的陈姨。
陈姨的孩子在外地工作,好久都回不来一次,他们只两口子,在江家隔壁住着。
他还没来得及问好,就被熟悉的充满中草药味的双臂紧紧拥住。
陈姨心疼地拍着他的背:“诶哟,回来看看是吗?”
江初伸出手回抱,在她怀里点点头:“陈姨,最近还有在头痛吗?”
“最近?没有!要等到冬天才闹人……”她拉着江初的手,话头止不住,又看他的脸,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江华一家什么样她不是不知道,但毕竟只是邻居,她不好过多插手,只是实在心疼孩子,平常就多多帮衬着。
他们互换了联系方式,陈姨看着手机里多出来的联系人,摇头感叹:“以前从没找你要过,想着什么时候出事了,打开门就能找到……”
话语戛然而止,她自觉不妥,抬头冲江初笑笑:“害,不说了,中午来姨家吃饭!”
盛情难却,江初也没有推脱。
这时,陈姨才注意到她身后身形高挑,眉目俊逸的少年。
她对谢谌第一印象是,有点不近人。
后来的那些曲折弯绕,爱恨情仇,她多多少少知道。年纪大了,思想难免守旧,若是别人搞这一出出来,她也许是要唾骂的。
但江初不一样。她看着他长大,一口一口吃了多少苦才过来的。
如果日子能因此安稳,如果江初能为他开心,即使再怎么不待见这种关系,这些千徊百转的过程,她也只是叹口气,照旧在每个新年,留出多两双筷子罢了。
她拉着江初的手,又看看谢谌,笑容慈祥:“诶哟,不介绍一下?”
谢谌主动上前。
“陈姨,这是谢谌。”
谢谌礼貌问候:“陈姨您好。”
陈姨连连点头:“嗯,小伙子长得标致。”
短短的一会儿,她已经看出来江初的状态比以前好些,两颊终于有了点肉。
自己以前还总挂记这孩子太瘦,现在这样她也稍稍放心了。
“中午去陈姨家吃饭,可以吗?”江初问。
他担心谢谌在不认识的人家里吃饭会不自在,但如果他自己过去,总归有些驳人家面子。
谢谌摇摇头:“不要问我的意见。是你想不想去。”
“去吧。”
“那就去。”
陈姨在旁看着,不由失笑,想着自己第一眼的感觉似乎是没那么准:“哥俩感情真好。”
告别陈姨,江初垂眼看着那个熟悉的锁孔。
插钥匙,扭动,开门。
屋内布景熟悉无比,如果不是没有一点人气,江初会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晌午。
没有车祸,没有安眠药,他只是出了趟门,踩着岑晚和江华都外出了的点回到家里。
从无数个角落伸出的密集藤蔓疯长,缠绕住江初的四肢和心脏。
他走进家门,弯腰打开一旁的鞋柜,想起里面除了几双他穿到发旧的鞋子之外,应该都烧掉了。
他拿出一双拖鞋和一双棉拖,然后转头,把拖鞋放到他脚边:“家里只有这双拖鞋了,干净的,你不要嫌弃。”
谢谌摇摇头,先他一步把那双毛绒的棉拖穿走了。
炎炎夏日,印着卡通青蛙图案的绿色棉拖,让穿着短裤谢谌看起来着实有些滑稽。
江初看看鞋子,又看看谢谌,熟悉的格格不入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没有和谢谌争,换好拖鞋,领着他走进客厅放下背包,打开窗户四处通风。
带着热气的风涌入,吹散了空气中隐约的粉尘味,带来一点活气。
离午饭还有段时间,谢谌在沙发上回复群聊信息。
肖璃:宝贝们到了没有呀?
Xiec:到了,在爬山。
谢蒋昭:记得防蚊,这种季节山上的蚊子很毒。
Xiec:好。
江初则是在房子里缓缓踱步,目光抚过绿漆栏杆,泛黄的台历,和早已搬空的房间里,父母没撤去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两人怀着一腔爱意就敢单枪匹马闯到那种境地,想来,那段时间大概勇敢又幸福。
但人是怎么变的?是哪一次争吵,第几滴眼泪之后,这个家开始出现裂痕的呢?
江华许下的山盟海誓,他都听过。那不会作数,凌晨里能看见的荒唐闹剧才最真。
他没有走进去,驻足几分钟,轻轻把门带上,像是合上个棺盖。
客厅里老旧的风扇吃力地运作,转头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江初抱歉地朝谢谌笑笑:“电视好久之前就没交费了,待在这里很无聊吧?”
“下次我一个人……”
话未落语又被打断。
“我陪你来。”
他看着谢谌浓黑的眼睛,突然渴望一个承诺。
“说定了?”
“说定了。”
坚不坚定,会不会变,都不重要了。他只是再索取一个承诺。
饭厅里,陈姨两人一直在招呼着给他们夹菜。
即使谢谌是生面孔,也没有削减这一份热情。
谢谌碗里的饭菜很快堆成小山,谭叔还在试图往山上加一个鸡翅。
谢谌说不用这么客气,转手把那块鸡翅夹到江初的碗里。
三块鸡翅整整齐齐地码在红烧茄子上,江初几乎看不见底下的饭。
陈姨笑起来:“好了老谭,先这样吧,等下菜到嗓子眼了饭还一粒没少呢。”
谭叔才收了手,招呼两个人尽管吃。
餐桌旁的电视机亮着,陈姨看着那些剧情,时不时出言点评几句。面前的饭菜蒸上热气,谭叔悠闲地摇着蒲扇夹菜,身旁坐着谢谌,正在不着痕迹地把饭里的葱花挑出来。
心中缠绕的藤蔓一点点松动,沉甸甸的落实感随着这些嘈杂掉在心里。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眼睫间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掉在碗里,他垂下眼,没让任何人发现。
酒足饭饱,江初站起身来熟练地收拾碗筷。
相同的动作发生过很多次,从前他俩不是没阻止过,只不过江初在这件事上特别执拗,说什么也不愿白吃饭,后来也就由着他去了,两人还乐得清闲。
江初将饭碗收入水池,转身拿抹布时,转头差点撞上一堵人墙。
谢谌接过抹布,又拿起一个塑料袋:“你先洗,我擦桌子。”
在陈家洗了这么多次碗,有别人帮衬着还是头一回。
江初看着谢谌擦桌子的背影,对方流畅的手臂线条随着发力愈加清晰。
碗洗到一半,谢谌回到厨房放好抹布,神色自然地站到他旁边,用清水冲洗江初放在一旁的带着泡沫的碗,然后沥干。
江初洗一个,他接一个。
熟悉的厨房,熟悉的活计,只是狭小的洗碗池前站的人多了一个,不过倒不觉得有多挤。
江初把洗好的碗放回橱柜,转头见谢谌正找着可以擦手的东西。
他拿过干净的擦手巾,放到他手中,力道很轻地按了按。
“谢谢你。”
窗外没有建筑物遮挡,阳光直射过来。
江初认真地说:“谢谢你陪我回来,我很开心。”
谢谌突如其来地把手伸向前,指尖轻轻抚过江初的眼角。
指尖触感柔软干燥,另一只手接过擦手巾,反放到江初手中。
“开心就别总哭了。”
谢谌声音很轻,伴着眼尾冰凉的触感。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重重搔过江初胸膛,忽然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猝然意识到,这个人见过自己的不堪,知晓他的过往,包容他的闯入,甚至能洞察他一切微小的情绪。
他直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谌,在他深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微微瞪大的双眼。
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些陌生的,汹涌的,嘈杂的悸动快从胸腔中爆发出来。
他下意识地在过往的经验中去探究这份悸动的来源,毫无意外地一无所获。
他看着谢谌低垂的侧脸,想知道谢谌是否也有和他相同的感受,从内心不明源头处散发至四肢百骸。
这样的思索注定无果,他最后把这份不寻常的情感惶恐地、自欺欺人地归入到对某种亲情的理解当中,然后跟着谢谌的背影,沉默地走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