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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在小鱼缸里 ...

  •   吃完饭从陈姨家出来,江初想着带谢谌四处走走,周末两天,总不好一直呆在那个无聊的家里。

      “我下午有事,晚饭前回来。”谢谌的视线仍停留在手机上,似乎在搜索着什么,在陈姨家时他就注意到了。

      谭叔两人到后面也有些心不在焉,他想大概是要午觉了,便顺势拉着谢谌告辞。

      江初不知道谢谌在这里能有什么事,不过他没问。

      “你一个人可以吗?”他只是说,“需要我帮忙吗?”

      谢谌摇头,从江初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将江初推进门内。

      “睡个好觉。”门在身后关上,外部世界被隔绝。

      江初还是不放心,拿出手机发消息。

      江初:注意安全。

      江初:不要往人少的巷子去,那边不太平的。

      等一会不见回复,他斟酌着还是追了一条。

      江初:你要去做什么?

      这次回得挺快。

      Xiec:买点东西。

      他放下手机,从柜子里拆出早已装起来的床上三件套,铺好,坐在床沿。

      空,特别空。

      曾经堆满书籍的书桌空空荡荡,墙上的字画也早已摘下。

      想起字画,江初就想起唐见余。

      他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画册,又去杂物间拿堆放着的画具。

      说是杂物间,也不过是一个逼仄的隔间。

      岑晚以前总抱怨它太小,如今东西清空,倒显得空旷。

      他拿起画具时,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褐色纸箱吸引了他的目光。

      箱子上积着薄灰,得有些年头了。江初不记得里面装着什么。

      没有封口,他翻开箱盖那一瞬间,陈旧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那是初遇。他躲在岑晚身后,怯生生地,不敢看面前陌生孩子的眼睛。

      谢谌被肖璃牵着,面色沉静,也没有过去和江初结交。

      直到被大人们推到一起,谢谌才率先伸出手。江初迟疑地,轻轻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夜晚,大人们在客厅谈笑,觥筹交错间,谢谌看见年纪尚小的他蹲在窗前仰着头。

      “在看什么?”他走到他旁边。

      “星星。”江初指着窗外,视线透过刚清洁的绿漆窗护栏投向夜色。

      “你喜欢?”

      “喜欢。”

      第二年再见时,谢谌搬来这个箱子给他。

      上年相处的时间不长,再见面,生疏依旧。

      岑晚在背后轻推他,他低头接过,打开一看,满箱的手折黄色纸星。

      他当时说不出话。

      他看看手里的星星,又看看谢谌,倒是岑晚替他开了口,惊讶于谢谌的用心。

      肖璃帮着接话,一来二去,又变成了大人的聊天。

      江初抱紧手中的箱子,抿出一个笑,和谢谌道谢。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

      此时再见这箱星星,江初承认,并非每颗都完美。

      有的扁了一点,有的棱角歪斜。

      但是谢谌的认真是真的,拿到时的惊讶是真的,现下心里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也是真的。

      平心而论,无论是接触甚少的过去,还是共同生活的今日,谢谌待他始终真心。

      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小心,再小心,任何行将踏错都不能有。

      江初没有多留,拿上画具离开。

      片刻却又折返,从箱子里悄悄抓了两三个星星塞进口袋。

      得心应手的事做起来总很高效,江初在案前,握笔思索片刻,便决定为唐见余画一条小鱼。

      不到一小时,他就放下了画笔。

      快五点了,不远处菜市场差不多人声渐起,谢谌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信息。

      江初拉上窗帘,褪去外衣,陷入一场迟来的午觉。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变成了条鱼。

      他在水中漫无目的地游弋,至岸边时,窥见个模糊人形。

      是谢谌。

      谢谌将他捞起,带回一方小小的鱼缸。

      江初这才惊觉,自己非但不是只绮丽的金鱼,还是一只灰扑扑甚至有点丑的小鲫鱼。

      他惶恐地躲到景观水草下,祈求这样的体现不被谢谌所见。

      但梦里的谢谌看起来不打算放过他。他总是在鱼缸前,一呆就是许久。

      他躲不过,于是问,你为何不选择其他漂亮的鱼?

      咕嘟咕嘟的泡沫在身旁升腾,谢谌的回答穿过深水抵达耳边。

      “因为我看你可怜。”

      再醒来时,天早已经黑了。

      摸到手机解锁,显示肖璃两小时前的群消息,谢蒋昭的转账,和谢谌几分钟前的留言,让他醒了就出房间。

      江初偏头看去,门缝透出微光,是黑暗房间里唯一的莹白。

      他准确地探到床头的电灯开关,眯起眼适应光亮,走向门边时不忘在群里回复肖璃的信息,又婉拒了谢蒋昭的转账。

      开门的时候,江初的目光还停留在谢谌的信息上。

      有哲思的先人说过,生活就像旅程,每一天都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属于另一个人的手忽然覆盖他的手背,指尖微微发力。

      屏幕被谢谌按灭的那瞬间,伴随着发间寿星小皇冠到来的,是谢谌的声音。

      “生日快乐,江初。”

      紧接着,是陈姨和谭叔带着笑意的祝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饭菜的香气狡猾地钻入鼻腔,他几乎立刻分辨出来这是她最拿手的烧茄子。

      有段时日没被起用的家具们此刻被打扫一新,惨白的罩布被尽数撤走,饭桌摆满佳肴,客厅桌子上摆放着蛋糕盒。

      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那些熟悉的,温热的,晦涩的,酸苦的情绪交杂成漩涡,张牙舞爪地将他吞噬。

      眼前是熟悉的旧屋,不远处是陈姨和谭叔。

      江初有一瞬间甚至要相信,所有经历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梦醒了,他就拥有触手可及的幸福。

      陈姨拎起腰间的围裙擦擦手,笑道:“小寿星,别呆着了,来这边!老谭,舀饭!”

      江初才迟钝地给出反应:“你们……怎么……”

      谭叔在电饭煲升腾的蒸汽中咧嘴:“小谢今中午告诉我们的!他可惦记着呢!”

      “是啊,”陈姨附和着,“以前总也不见你过生日,今天才知道就是这日子。来,今晚尽情吃,把以前欠的补回来!”

      江初想起来了,临走前,谢谌也问着陈姨要了联系方式。

      原来那时,或者更早,这个计划就埋下了种子。

      江初以前不怎么过生日,这个活动对他来说几近陌生。

      若非谢谌记得,江初就会把这一天稀里糊涂地过过去。

      酸涩的情感又一次从心底里翻涌向上,顺着骨骼,蔓延至鼻腔。

      谢谌和陈姨道谢的话语到半顿住。

      让那些该死的事情都见鬼去吧。

      江初往前走了两步,顺从着内心最原始的想法环住谢谌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头,在衣料遮掩间眨走眼泪。

      谢谌抬起手,江初心下蓦地一慌。

      是不是要又被推开?

      心虚驱使出的猜想随着背上传来的触感被打消,谢谌回抱他,头顶细软的头发扫过他脸颊。

      “以后要过的不止生日。”夏夜聒噪的知了叫声间隙,谢谌的声音清晰。

      心跳重了,江初先松开手,仓皇退后。

      不行的……不行……吧。

      还不上。

      谢谌没有追究,先江初一步走到餐桌前坐下。

      陈姨把碗放到江初面前,看了一眼便觉奇怪:“小初,很热吗?怎么脸这么红?”

      江初摇头,真正的原因难以启齿。

      吃饭时,江初偷偷看向谢谌,后者此时正夹起一筷辣炒竹笋。

      谢谌若有所感地回视。

      几秒里,谢谌颈间清冽的气息似乎压过了红烧茄子的浓香。

      江初狼狈地压住嗅觉细胞催生的奇怪感觉,仓促地移开目光。

      饭后,众人张罗着收拾干净桌子,谢谌将客厅里的蛋糕提了过来。

      江初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缺失的经验让他不知所措。

      蛋糕盒子被打开,朴素的天蓝色蛋糕,点缀着几个姜饼小人。

      蜡烛摇曳着散发出微热火光,电灯被关闭。

      在陈姨谭叔殷殷目光里,谢谌对他说,许个愿。

      江初于是闭上眼睛。

      涌上心的喜乐平安,万事顺遂全部都没有被挑中,他最后许下愿望,愿无法偿还的东西不要再被他得到。

      吹灭蜡烛,屋内恢复黑暗。

      灯亮起之前,他听见谢谌说,“平安健康。”

      蛋糕口感绵密,有点高血糖的谭叔都忍不住吃了一小块,即使想再来点的时候被陈姨的怒视逼停。

      夜色渐深,陈姨两人起身告辞。

      江初和谢谌将他们送至门口,陈姨又用力抱了抱江初,才不舍地离开。

      关上门,洗碗的活计被谢谌揽过去。

      “空间小,两个人站着太挤。”

      但江初不愿意:“那我来。”

      “寿星不应该做活。”

      江初皱着眉头,败下阵来。

      洗漱完毕,江初站在床前,有点儿犯难。

      屋子里完全没有给客人的房间,除了他的房间就是岑晚他们的卧室。

      他拾起一个枕头,打算出去睡沙发。

      恰好谢谌从洗手间出来,一眼看见抱着枕头要离开的江初。

      “你睡这里,打扫过的,很干净。”江初怕他多想,又补充,“我去睡沙发。”

      “你睡这里。”提议被谢谌否定,“我睡沙发。”

      碗也是他洗,生日也是他策划,怎么还能让他去睡沙发?

      “沙发不舒服的,很硬……”

      江初想让他知难而退,但谢谌的声音不容置疑。

      “那就一起睡。”

      “……?”

      熟悉的小床上睡了两个人,江初平躺在床上,浑身紧绷,不敢妄动。

      身边的床垫下陷,提醒着他谢谌就在旁边。

      他庆幸今晚没有街坊孩子的哭闹。

      难以入眠。江初偏过头,月色透过窗户披在谢谌的侧脸。

      “你何必呢?”他轻声问。

      何必为了我特地去买蛋糕,陪我来到a城,为我装上自行车后的金属架。

      明明完全不值得。

      电风扇的嗡嗡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七秒,八秒。

      就在江初以为不会有回应时,谢谌侧身。

      夜色朦胧,他的眼眸却清晰。

      “那你有好受一点吗?”

      闻说民间有蝴蝶泉的悲歌,一对相爱的恋人投入泉中,那之后每年泉眼里都会扑出成群蝴蝶。

      神话里的蝴蝶爬上千百年后世人的心房,绒毛密密扫过谁的心脏,身上附着的泉水滴伴随着心跳,化作滚烫蒸汽。

      并非一个确切答案,但是江初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转过身,寂静又笼罩房间。

      不过,身体再一次先于理智做出行动,他又莫名其妙把身子转回去,面向谢谌。

      谢谌偏头看他,四目相对,江初立刻紧闭双眼。

      他的身体微微蜷着,既不疏远也不逾矩的距离似乎能传导来安宁。

      他本不期望回应,但窸窸窣窣的声响中,谢谌向他靠近了些。

      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在身侧起伏,像有蚂蚁行经上唇周。

      好像有什么人把他的心脏当成布一样在拧,饱涨酸涩,却又藏了无尽苦涩于其中。

      睡吧,他听见谢谌说。

      小便利店仅在售的香水沐浴露此时发挥效用,包裹的香气四散。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动作,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江初陷入沉睡,意外地让午间的梦境有了续集。

      谢谌仍在鱼缸前,江初还欠他一个回应。

      最后的最后,模糊的记忆提醒着江初,有谁在试探让谁留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在小鱼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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