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潘多拉魔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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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初瘫坐在地，谢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色深深。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谢谌抵在门后，在谢家，在这个隐秘的成人礼角落，亲得喘不上气。
那些是非对错、伦理道德都在意识里尖叫，但他将五脏六腑搜刮尽，也不出一句能扔向谢谌的贬斥。
谢谌没有扶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的眼泪断了线般滑落，偏开眼神，方才纸盒里的手套散落在地。
良久，久到感应灯熄灭，黑暗吞噬周围。
“好恶心。”江初的声音唤醒灯光，他看得见谢谌的表情。
你该有你自己的人生，全然光明，顺遂无忧，那条路上不会有我。
“你不觉得恶心吗？我想吐。”江初撑着自己站起身，指甲嵌入肉里，声音随着蜿蜒的泪珠颤抖。
“你走吧。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指了指门，转过身不再看谢谌。
谢谌又沉默了。那些盘根错节的情感，前所未有却喷涌而出的冲动是两位情窦迟开的少年一时半会想不明白的谜题。
爱这字眼太重。爱要负责任，爱是奋不顾身，是物质保障，爱要生死相依。
喜欢则显得轻飘些。喜欢是心悸，是妒忌，是夜不能寐的思量，是不甘，是执着。
谢谌就想不明白。他今夜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想，从视频，到亲吻。
如果真的觉得恶心，方才为什么不挣开那个并不坚固的怀抱？他给过他选择了。
他很想告诉他，他早已查清当年江华从他父亲那里敲诈的金额，林林总总不过二十多万，江华也就那点恃强凌弱的本事了。在外受气不敢言，一心回到家里去，在家里才没人敢忤逆他，在妻儿面前他可是皇帝老子。
如果江初愿意，谢谌想，他完全可以替他还清，之后，就换他来做这个“债主”也未尝不可。
但他现在既不能暴露Kpbl的身份，又心知肚明江初不会要这怜悯。不然他就不是江初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退出房门，将围巾摘下，把地上散落的织物一一捡起，规整地叠好，轻轻地将门关上。离去的脚步声终于响起，江初强撑着的体面轰然碎裂，又一次跌坐在地。
他颤抖着在模糊的视线里抓到手机，试了几次才输对密码。
此情此境，他只能想到的，也迫切需要的，只有那个人。
River：我现在就得走。
对方几乎是在他发送的一瞬间就回复过来，就像早已等候似的。
Kpbl：去哪里？
River：不知道。离开这里。
Kpbl：你先冷静，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江初犹豫了。他要怎么跟外人提及这些私密的事情，怎么确定对方对少数群体的态度，若是无法接受，恐怕连最后这根悬着他的细枝都要断掉。
他又点开Kpbl的朋友圈，发现几分钟前才更新了一条。
推送文章：《国际不恐同日，帮助性少数应对心理危机的指南》。
江初认得那一串字母，他刚觉察自己对谢谌的情感，并为此恐慌不已时，偷查过很多资料。
River：……我弟弟对我做了越界的举动。
River：很恶心对不对？
Kpbl：是你自己觉得恶心，还是你希望我认为恶心？
江初愣住了。
对面见他久久不回话，又发来一句。
Kpbl：希望你诚实地回复我。我不歧视任何取向。
Kpbl：并且我希望你明白，每种取向都是正常的，甚至是与生俱来的。只是有时自己未曾察觉。
Kpbl：请不要歧视你的弟弟。
River：我没有。
隔了一会，对面才收到回复。
River：是希望你觉得恶心。
Kpbl：你喜欢他？
江初眉头蹙起。
River：他应该不喜欢我。
Kpbl：应该不喜欢，还是不应该喜欢？
他眉头越皱越紧。这人到底是洞察力太强，能够拼起这么多蛛丝马迹来一眼洞穿他。他始终怀疑Kpbl的真实身份，但对方藏得滴水不漏。
River：重点不是这个。就算你能接受，他的父母呢？世人呢？
Kpbl：那么，就算你有地方去，你准备用什么理由，向你现在的家人解释你的离开？
这一行字像冰水浇下来，江初才稍稍冷静。是的，这个家尽心尽力给了他所有以往从未得到过的东西，谢蒋朝也从未亏待过他。那他有什么立场，用什么理由离开？
什么理由才不会让他们起疑？除了真正的那个原因，也许都会被拦下。
Kpbl：日久生情在经常接触的背景下不罕见，如果双方都足够优秀，我并不觉得奇怪。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River：你有在认真提意见吗？重点不在这。
Kpbl：抱歉。我只是想说，如果这个所谓的“错误”能让你更真实地活着，那如何知道它是不是一个新的开始呢？
更真实，而不是更正确，或更体面。
这个假设是潘多拉的魔盒。
江初禁不住诱惑，真的往那个方向想象了一瞬。
不行，那太自私。
他们的对话匆匆结尾，那个夜晚谁也没睡着。
周六，没了家教的事宜，加上混乱的昨夜，江初直到快中午才起来。
家里一片死寂，他对镜洗漱时，看见自己浓重的黑眼圈。
出来时，他意外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可自己昨夜绝对关好了门。
江初极轻地拉开房门，确认家中空无一人后，才下到厨房，饭菜在锅里温着，他胡乱往嘴里送了几口饭，味同嚼蜡。
现在走不了，也总有办法的。学期将尽，再半年就要高考，只要报考一个离谢谌、离谢家千里之遥的学校，一切就都结束了。
上了大学，他就去兼职，赚钱，把债还清，然后带着对谢家这段时间乞怜的感激，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只在逢年过节联系的故人。
没有人发现那个夜晚的插曲，学业日益繁重，江初背着他的逃亡的十字架，更加拼命地学习，到底也没有去住宿。
C城的冬天彻骨，甚至飘起了雪，江初没见过雪，在覆冰的路面骑行，几次险些滑倒。寒风推着人踉跄前行，肖璃和谢蒋朝不止一次提出接送，都被他婉拒。
某次上学的路上终究摔倒了，雪白的羽绒服沾上狼狈的污渍。他咬牙爬起，先赶去了学校。
他和谢谌的位置早已调开，冲刺阶段，陈晨把科目互补的同学安排到一起，座位大调整，他们之间隔着几组的人，连目光都再难相撞。
他回家时特地把脏污的羽绒服叠抱在手里，肖璃就没发现。
第二天再去车库时，发现车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雪地胎。
再之后，一次年级自习课上，陈晨把江初叫到办公室，眉头皱着，目光在他的脸上抚了一圈，突然叹了口气。
“陪我去走走吧。”她站起身。
“好。”
在无人的操场，陈晨看着身旁这个清瘦单薄的学生，缓缓开口：“你最近的成绩进步很大。”
江初闻到塑胶跑道的味道，灌进鼻子的空气是冰锥味。他用尽一切时间苦学，所有娱乐和喘息都被压缩，不给自己留一点时间思索旁的事情。
“最近几次大考，年级第一不是你，就是谢谌。”
“我带过很多届毕业班，临近高考压力大，情绪波动很正常，但江初，”她顿了顿，“老师觉得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随时会断掉。”
“你已经很优秀了，累了可以停下来缓一缓。”
“有什么心事都可以来找老师，注意身体。”她最后说。
这样的宽慰江初听过许多了，但他的处境哪里能与旁人言说？他点头，说谢谢老师，然后裹着一身冷风回到教室，重新扎进概率和导数的苦海。
再之后就是寒假。收拾东西，陪着肖璃去到宿舍接回谢谌，两人在父母面前默契地配合，互动都自然，只不过视线一旦相撞，江初就会避开。
高三生的寒假只有一周半，肖璃一如往年，兴致勃勃地张罗着新年旅行，一直沉默的江初却突然开口，以学业紧张为由，表示想留在家里。
“妈妈看你最近太累了，”肖璃皱着眉，不太赞同，“几天而已，你们已经很棒了。”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就随他们吧，”谢蒋朝笑道，“那今年刚好，我们俩二人世界了。”
到最后，肖璃勉强接受，给两个孩子各打了一大笔钱后，在难得的假期与丈夫踏上旅途。
送他们离开的那个晚上，江初和谢谌目送夫妻俩过安检，背影消失后，谁也没有先动作。
“我去唐见余家。”谢谌开口。
江初明白他的意思，却摇了摇头：“不用你走，我回A城。”
第二天清晨，江初就拖着行李踏上了回A城的列车。肖璃两人预计在他们开学前一天回家，那么他也会在A城待到那一天。
他走得悄无声息，只是叮嘱了几句喂养黏黏的注意事项。
谢谌的房间依然是虚掩的，自他注意到以来，谢谌的房门似乎从没关上过。
小猫被细微的声响闹醒，见他的架势，跑过来扒着他的裤子，似在挽留。
“谢谌会照顾你，”江初摸了摸它的头，“你乖一些。”
年关将至，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游子，洋溢着幸福与期待。
江初望着列车外蒙蒙的天，捏住口袋里的老钥匙。
昨天唐见余还在微信问他过年计划，他撒了个谎，说出去旅游。
A城比记忆中喧嚣，拒绝了出站时出租司机的盛情邀请，他独自回到老屋。
推开门，一只蜘蛛惊慌地从他脚边窜逃，沉重的灰尘味铺面，呛得他咳嗽不止。
手机震动，是唐见余的新消息。
鱼：你和谢谌一起吗？我刚刚约他，他也说这几天要出门呢。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