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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莫比乌斯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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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谌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
“这么快就开始查岗了?”他笑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纹丝未动。
他们对峙着。江初当着他的面,又发过去一条信息。
清脆的提示音在死寂的两人间,清晰得像丧钟。
江初的手开始发抖。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谌,纷杂的事实海啸一般冲破他的认知,恐惧先于一切抵达,随即是彻底的脱力。
“很好玩吗?”江初吐出几个字。
他踉跄着后退,颤抖的手扶住桌子,才不至于摔倒。
“你都知道了。”他喃喃自语,目光涣散。
谢谌下意识伸手想扶,被他激烈地甩开。
“我不会告诉他们。”
江初当然明白,要说,他早就说了。
他跌坐在椅子上,撑住额头,好像这样能缓解尖锐的疼痛。他早该想到的。现在一看,所有接近的理由都显得拙劣,所有蛛丝马迹都太过明显。
“你想要什么?”他不明白,自己已经贫瘠得一无所有的小半生,究竟有什么能被谢谌看上,以至于将两人一同拖入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难道喜欢我吗?”这多荒谬啊,“还是说,你只是觉得戏耍我很有趣?”
“你有的东西,我全都没有。对你们来说能轻易能用来施舍的,”江初语无伦次,“是我这种人无论怎么努力都够不到的。”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堪称真诚地问了一个问题:“你真的不觉得我可耻吗?”
谢谌走近两步,半跪下来,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江初看着他,没有力气挣开。
“喜欢。”
不解释动因,不粉饰初衷,他却给出这最轻,又最沉重的两个字。
喜欢,喜欢有什么用?江初发现谢谌也在发抖。事情的发展也让他感到不可控了吗?可他从来都是那么云淡风轻。
“你会被毁掉的。”江初的声音很空。
“我无所谓。”
谢谌想,从他创建那个账号、留意江初的情绪,甚至更早,从他开始学乐器,收到那些笨拙的千纸鹤时,事情就已经糟糕得差不多了。
他不信教,也不怕难,他觉得自己能做英雄,虽然后来发生的事击碎了他可笑的自信。
即使江初骗他也好。他松开手,说,先去吃饭吧,阿姨他们该等急了。
“吃菜呀,”饭桌上,谭叔招呼着,“小初脸色怎么不太对啊?菜不合胃口吗?”
猛一被点到,江初如梦初醒:“没有,中午没怎么休息好。”
陈姨往他的碗里又添了菜:“诶哟,那晚上可得早点休息……”
饭桌另一侧,谢谌得体地回应了所有热情,所有人的话他都滴水不漏地接上。
“今年烟花买得多,你们年轻人不爱看春晚,一会就去门口放吧。”谭叔乐呵呵地说,谢谌看一眼江初,应声好。
酒足饭饱,陈姨说什么都不让江初再洗碗。
“前几天都是你洗,今晚你们玩去!”她麻利地收拾着桌子,将几人打发到客厅。
江初没接过谭叔递来的一把小烟花:“我陪您们看春晚吧。”
“你乐意陪我们也行!”谭叔应道,手上的烟花被谢谌接过。
他穿上外套,背影消失在门后。
谭叔看着电视,节目已然开始,他却忽然开口:“你们两个,闹不愉快啦?”
江初不知道如何回答,摇了摇头。
“嘿!”谭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点事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谭叔叔。”江初无意识绞着手指,“我记得您会算卦,应该见过很多事吧?”
这茬突然被提起,谭叔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书柜:“怎么,想让我给你算算?”
江初又摇头,却问:“如果有一件事,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很糟糕,那……还会去做吗?”
谭叔坐直了身子,沉思片刻:“分事。算卦本身是让人趋利避害,它是死的,人是活的。卦象是会改变的。”
“如果是一段关系呢?”江初追问。
如果悲剧一眼能望到,也没有开始的必要了吧?
谭叔挑了挑眉。看着这孩子长大,头一次听到这种新鲜话题从他嘴里蹦出来。他笑开了:“那你觉得,这结果有这么重要吗?”
一段关系也许由许多记忆组成。在结果之前,应该有相遇,有靠近,有冬天的围巾和夏天的冰棍,有深入的交谈,或许也会有分离再思念,痛苦和截断,它由无数个瞬间组成,而绝不只是一个孤零零的结果。
“……那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
那些明知不可而为之的人,都落得了什么下场?
谭叔沉吟良久,喝了一口茶,才温和地反问:“小初,人际关系是很复杂的。那姑娘……喜欢你吗?”
江初缓慢地眨了眨眼。用极低的气音回复:“嗯。”
谭叔笑了,没再说话。电视里的欢快塞满屋子,江初也没有拜托谭叔帮他算上一卦,他不敢,也能猜到结果大概多凶。
跨年的前几分钟,照着A城的习俗,电视机前已经没人守着,整条街的人都大开着家门,聚在街口等候。
群聊弹出视频通话,屏幕上是肖璃和谢蒋朝的笑脸。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烟花轰然炸响,夜空被点亮,满街都是欢声笑语和鞭炮的硝烟味,孩童四处奔跑,捂着耳朵的人群里祝福此起彼伏。
这会是怎样的一年?江初不知道。他没能挣开谢谌不知何时牵过来的手,只得在街坊和他们互相祝福的时候将两人相扣的手藏在身后。
“放开!”人们大多在抬头看烟花,江初低声警告。
“新年快乐。”谢谌置若罔闻。
江初皱着眉瞪他,最终无可奈何:“……新年快乐。”
谢谌这才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礼物。”
江初犹疑着,直到谢谌作势又贴进一步,他才一把夺过那盒子。打开,是一只银镯。
“莫比乌斯环。”谢谌说。他本以为要让江初戴上它得费一些功夫,但是江初只是沉默着将它套上手腕。
银质的镯子闪着冷光,圈口刚好,斜斜地卡着他的腕骨。
“你骗我的事,我不和你纠结。”江初低头,看着一直在两人脚边打转的黏黏,深吸了一口气,“你想干什么,我听你的。”
谢谌听懂了。他不会傻到把这种话当心意联通或者皆大欢喜。他实打实栽跟头了,Kpbl的身份暴露得比他计划中快了太多。
什么解释都显得徒劳而苍白,欺骗成了事实,他被钉死在隐瞒的十字架上。但同样鲜血淋漓的还有江初,他被逼到了悬崖边,太多把柄捏在谢谌手里,他方才说那些话,给出了所有他能给的东西,只希望能度过离开前的最后几个月,用他自己做代价。
他妥协了。他把仅剩的自己押上这场赌桌,换最后的退路。
他不能拿高考来赌,也没有本事转学,更不敢用新学校全然陌生的进度和模式来试错。他必须有好的学历,才更可能有好的未来。
这是一个鱼死网破的短暂承诺。
谢谌没有回答。
两人回到老屋再洗漱完已经很晚了,谢谌先一步出来,在沙发前站了许久,还是把从谭叔家里借来的枕头和被褥铺到江初房间的地铺上。
江初出来时,谢谌正回复着手机里不断冒出来的新年祝福。
他在床尾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在谢谌面前跪坐下来,闭上眼睛,俯身向前。
但他被按住了肩膀。江初睁开眼,不解地望向谢谌。
你要的不就是这些吗?江初想问他,但这问题也许有些冒犯。
他看见谢谌的表情显露出少有的难言,半晌,他问了句:“这是你理解的吗?”
江初点了点头。
谢谌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垂落,江初不再看他,抬手关掉了灯。
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他再次闭上眼凑了过去,他们接了一个安静的吻。
分开时,江初用袖口蹭了蹭嘴唇,庆幸黑暗掩盖了他木然的神色,紧攥的双手,发抖的肩膀,还有疼痛的心跳。
窗外,A城的年夜喧闹不息,远近不断传来烟花窜上天空的声音,单薄的墙体根本掩不住。
谢谌没有上床的意思,江初也不问。结束了睡前的举动,他摸黑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床下的人依然坐在原地,也许在想什么,江初不想知道,翻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竟然睡得格外快。
不知过了多久,谢谌听到窸窣的动静。他本就没有睡意,看见一团朦胧的人影在床边站起了身。
谢谌坐起来,在模糊里发现江初又梦游了。
江初无意识地要往客厅走,他穿得太单薄,谢谌立刻起身拉住他的手腕,被那镯子冰得一颤。
他察觉到触碰,抬起手,摸索着抚上那人的脸。
“谢谌。”他精确地叫出名字,语气却满是迷茫,“你怎么又到我的梦里来了。”
“回被子里。”谢谌轻声哄道,然而下一刻,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江初压到了床上。
熟悉无比的泪滴又一次大颗大颗砸在他脸颊,梦中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拳头雨点一般砸在他身上。
谢谌没有躲,只是默默用指腹擦去他的泪珠。
直到江初砸累了,脱力地趴在他身上。
他撑起身子,任由江初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在他怀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谢谌揽住他清瘦的、颤抖的脊背,像哄着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等到梦游的人再度安分下来,他才将他小心地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没有尽头也无法逃脱的莫比乌斯环,轻而易举地把两个人都死死困住。
然而当他在卫生间想要冲一把脸的时候,本应熟睡的江初却出现在他的身后。
“吵到你了吗?”谢谌关上水龙头。
从镜子里,他看见谢谌嘴角的伤口。
“是我干的吗?”江初站在门口,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