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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廊下客 ...

  •   自束发以来,林叶白还是头一回睡了个踏实觉:不必时刻警醒,亦无需提防风吹草动。他颇享受这般被人护着的感觉——若是一觉醒来没瞧见许昌黎正趴在榻边专心解自己衣襟,便更好了。
      林叶白先与他大眼瞪小眼愣了片刻,随即扣住他手腕翻身压上,另一手比作手刀直抵其咽喉:“登徒子!”
      “误会!天大的误会!”许昌黎慌得声音劈了叉,“你衣裳湿透了,我不过想替你换件干净的!”
      指尖在颈间压出血痕,林叶白挑眉:“换衣需贴这么近?”
      许昌黎咽了咽唾沫,指指榻角叠放的云纹绫罗衫:“你睡时死死拽着我腰带不放,我能怎么办!”
      林叶白狐疑地瞅着他,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你要不然先起来?这个姿势……”许昌黎硬生生的把“有伤风化”四个字咽了下去。
      不知怎地,林叶白选样相信眼前的男人,慢慢地起身:“你真的只是想帮我换衣裳,没再想别的了?”他的语气仍带有猜忌。
      忽闻窗外传来扑棱振翅声。一只雪羽信鸽正轻啄雕花木棂,爪上金环映着烛光。
      “是我的鸽子。”林叶白欲起身开窗,左脚踝却传来钻心刺痛——方才落水时扭伤处已肿如蜜桃。他闷哼一声跌回榻上,额角沁出冷汗。
      “我去唤郎中!”许昌黎刚要转身,又被唤住。
      “先放它进来。”林叶白语气稍缓,“再劳烦许世子向店家借纸笔一用,我得给周玄报个平安。”
      “店家?”许昌黎推开窗棂,信鸽熟稔地落于案头,“这是贤王府,哪有什么店家?”
      林叶白错愕道:“你没有带我去客栈?”
      “你一路熟睡,怎么都叫不醒。更何况我又不知你在哪家店落脚,只能带你回贤王府了。”许昌黎取出紫毫与薛涛笺置于书案上。
      “罢了,我先给周玄回信吧。”林叶白哑然失笑。
      信末,林叶白提腕勾出个飘逸的“柳”字,许昌黎盯着笺上墨迹脱口问道:“你姓柳?”
      “旧名带个柳字罢了。”林叶白将信笺系于鸽足,眉眼难得柔和,“周玄总改不了口,随他叫去。”他拍了拍信鸽的后背,信鸽在他手里蹭了蹭,随后振翅化作天边白点。
      “既然你已经醒了,那便自行更衣吧。”许昌黎关上窗户,“我去让人叫郎中来瞧瞧你的脚踝,就先行告退。”他躬身退出时,镂空门扉被无声掩紧。
      林叶白拎起云纹绫罗衫细看,广袖内缘竟绣着暗银螭纹——分明是亲王世子常服制式。
      “这厮居然……”他耳尖蓦然烧红,指尖攥紧绫罗薄纱:竟将贴身穿过的私服给我穿!偏偏这衣衫浸染的沉水檀香萦绕鼻端,倒教他怔忡间牵了牵唇角,低声嗤道,“这家伙熏的香,倒比司礼监那群老头子强。”

      暮色渐沉,廊下风灯次第亮起。许昌黎立在雕花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鎏金螭纹,忽而转头对彩琴道:“晚膳添一道鲫鱼豆腐汤,悄悄送进西角房。”
      彩琴正修剪着案头白瓷瓶中的晚香玉,闻言剪子“咔嚓”一声歪斜,生生将花苞削去半边:“哎哟!少爷这是要金屋藏娇?”她促狭地眨眨眼,“可那位公子瞧着冷若冰霜,怕是……”
      “再浑说扣你月钱!”许昌黎面皮涨红,推着她往廊下走,“还不快去传话!”
      “天色都这么晚了,你要让彩琴去哪里?”屏风后转出一袭绛紫裙裾。
      “娘。”
      “夫人。”
      许昌黎忙搀母亲落座:“娘,您白日出府做什么去了?”他斟茶时瞥见彩琴溜走的裙角,暗骂这丫头跑得比洛水河畔的野兔还快。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去打听你爹的事。”许夫人抚着茶盏蹙眉,“匈奴换了新首领,嫌岁贡太多,又在边境生事。你爹昨日受诏入京,此刻怕是已在点兵了。”
      茶壶磕在案几上溅出滚水,许昌黎攥着壶柄的指节泛白:“当年兄长战死雁门关,朝廷不是与匈奴立了十年不犯之约?如今才过五载便毁诺,当真欺我中原无人!”他拍案而起,“匈奴如今竟敢贪得无厌!若我能……”
      “你敢!”许夫人厉声截断话头,丹蔻指尖几乎戳到他鼻尖,“上回你兄长瞒着我随军,回来时连……”她嗓音陡然哽咽,翡翠护甲深深掐入掌心,“你若是再敢提半个‘战’字,明日我便请媒人踏破王府门槛!”
      许昌黎喉头滚动,自知拗不过他娘,只得退步:“好好好,我不去总行了吧。”
      “想也不行!”
      他着实是被许夫人孩子似的脾气气笑了:“行!”

      许昌黎又陪着许夫人闲聊片刻,心思却早已飘远。就在许夫人要起身离开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夫人,少爷。”
      侍立在侧的绮罗无声地撩起珠帘,彩琴垂首进来,凑近许昌黎耳边耳语道:“少爷,李郎中到了。”
      许昌黎闻言,如蒙大赦,起身便往外走,语气也快了几分:“娘,我想起来书房还有几卷卷宗未阅,先去处理一下。”
      “慢着!”许夫人狐疑打量他,目光在他略显仓促的脸上和垂手而立的彩琴之间打了个转,“时辰也不算早了,什么卷宗这般要紧,今晚非看不可?”
      “呃……有关玉石的……”许昌黎信口胡诌,话未说完已疾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看他的表现如此反常,许夫人端起茶盏,盏盖在碗沿上阖了阖,却并未饮,凤目微眯:“彩琴。”
      彩琴心头一紧:“奴婢在。”
      “昌黎今日,去了何处?”
      彩琴绞着帕子,声音细弱蚊呐:“回夫人,少爷他……今日并未离府。”
      “当真?”许夫人拈起案上蜜饯,忽又蹙眉,“可我方才路过西厢房,怎听见……”
      彩琴脸色"唰"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夫人恕罪!那……那西厢房是……是少爷安置的……舞圣柔骨。”
      “柔骨?!”许夫人指尖一颤,霍然起身,梅子滚落锦毯:“快带我去看看!”
      绮罗正欲跟上一起,许夫人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跟随。

      许昌黎抢在李郎中叩门前旋身进屋,抓起湘妃竹帘“哗啦”垂下。青纱帐幔层层叠叠,将拔步床遮得严严实实,唯余一截白玉似的手腕搭在锦缎迎枕上,指尖还勾着半幅鲛绡帕。
      “他患有眼疾,畏光。”他煞有介事地扯谎,顺手往铜雀灯台里多扔了把艾草,呛得正要掀帘的李郎中连退三步。
      老大夫眯眼盯着纱帐后朦胧人影,山羊须抖得似风中残柳
      “望闻问切乃医家根本,这……”
      “只需把脉。”许昌黎防贼似的守在床前。
      李郎中无奈,只得顺着他的意思,捋着山羊须诊脉片刻,拱手道:“这位公子筋骨虽无大碍,然气脉虚浮,需静养月余。”他从药箱取出青瓷瓶搁在案上,“此药膏以虎骨、三七研磨,每日敷于患处。”
      “有劳了。”许昌黎送李郎中至廊下,转身阖门时未曾察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摸进西院——窗外芭蕉丛中,许夫人正提着裙摆蹲在太湖石后,彩琴战战兢兢举着琉璃灯为她照明。

      “你抖什么?”许夫人压低声音戳彩琴额头,“灯油都快晃到本夫人发髻上了!”
      彩琴苦着脸指向房内:“奴婢是怕少爷发现……”
      “嘘——”

      屋内烛影摇曳,林叶白斜倚青玉枕翻着随手从书架上拿下的书,腕间金铃随翻页声轻响。见许昌黎在博古架前踱了七圈仍未停步,终是搁下书卷:“许世子是要在这屋里踏出个八卦阵?”
      “我,我在想……”许昌黎抓起香炉又放下,“这西厢房久未住人,被褥怕是泛潮,不如……”
      “不如让我回客栈?”林叶白屈指敲了敲肿如蜜桃的脚踝,“郎中方才说少动弹,世子是要我爬着出府?”
      许昌黎耳尖泛红:“我的意思是……今夜不妨暂居我房间,明日我再命人好好打扫这里,届时也能接周兄来府上居住!”

      许夫人揪住彩琴衣袖低语:“这小子倒是会藏娇!你白日可瞧清模样,果真是‘柔骨’?”
      彩琴苦着脸比划:“生得比观音座下玉女还俊,就是……”她瞄了眼西厢窗上映出的颀长身影,“身形似乎高挑了些。”

      “无妨,客居主卧总归不合规矩。这西厢房虽不曾打扫,却较客栈强百倍,一晚也倒凑合。”林叶白无所谓地说。
      许昌黎点头应下,站在门前欲要离去,却仍徘徊不定。
      “怎么,许世子可还有别的事?”
      “既要同住,总该互通姓名。”
      林叶白忽将书籍一掷,赤足踩过青砖逼近许昌黎:“许世子方才绕了这半天,也是想问这个?”
      许昌黎后背抵上紫檀屏风,鼻尖萦绕着对方衣袂间的崖柏香:“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林叶白指尖掠过他腰间蹀躞带,忽然勾住香囊穗子,“莫不是对我……”

      “咔嚓!”
      窗外传来一声脆响,许夫人不慎压断枯枝。
      彩琴慌忙捂住琉璃灯,许夫人提着绣鞋赤足狂奔,绛紫裙裾扫过月洞门时,金线牡丹勾住了太湖石棱角。
      “夫人!裙裾!裙裾!”
      “闭嘴!快割断金线!”

      屋内二人听得廊外喧哗,林叶白纤指贴着许昌黎的腰侧游走轻笑:“贵府夜半倒是热闹。”
      许昌黎耳尖红得能烙饼,擒住林叶白作乱的腕子将人推开:“林公子请自重!”他慌乱整理本无散乱的衣襟。
      林叶白忽地敛了媚色,广袖翻卷间行了个不规矩的抱拳礼:“在下‘柔骨’林叶白,无字无号。
      “日后烦请多多指教,许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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