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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

  •   星期一,高中生活才真正显露出它齿轮般精密运转、不容喘息的严酷面目。
      早晨六点五十,萧芊祺已经坐在高一(七)班的教室里。晨读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大的蜂巢发出的背景音,混杂着英语单词的背诵、文言文的吟哦,还有因睡眠不足而压抑的哈欠。窗外的天空是鱼肚白与淡青色的过渡,光线稀薄,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她面前摊开的是《高中数学必修一》,第一章的集合概念。符号“∈”、“??”、“??”在纸面上排列组合,理性、冰冷、绝对。她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这些抽象符号上,试图用逻辑的绳索捆绑住那颗仍在清晨微光中漂浮不定的心。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那条连接两栋教学楼的露天走廊。

      七点十分,是高二年级早自习开始的时间。比高一晚十分钟。这十分钟的时差,在过去一周里,被萧芊祺的身体精准地记录了下来,变成了一种隐秘的生理节律。
      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走廊方向传来的任何声响。
      脚步声开始密集。不同节奏、不同轻重的步伐踏过走廊地砖,伴随着隐约的说笑声、书包拉链声、水杯碰撞的轻响。她屏住呼吸,视线假装固定在课本上,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变成了指向走廊的雷达天线。
      这时一个高瘦的身影,随着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出现在走廊那头。

      是他。

      萧芊祺的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然后骤然松开,血液加速奔流。她甚至不需要看清脸,只凭那个走路的姿态,肩背的线条,以及那种在人群中既融入又微微疏离的气质,就能瞬间确认。

      周常洌。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在开学第一周的某次课间,她“路过”高二教学楼下的光荣榜,“偶然”地再次看到了那个位于顶端的名字。这一次,她看清了名字旁边的小字:高二(三)班,数学竞赛省一等奖,物理竞赛省二等奖,校学生会学习部部长。

      每一个头衔,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推得更远,也让她心中那点莫名的悸动,染上了一丝近乎自惭形秽的眩晕。

      此刻,他正和同伴说着什么,侧着脸,嘴角似乎带着那抹惯有的、天然微扬的弧度。阳光从走廊东侧斜射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可能是竞赛教材,也可能是英文原版,随意地夹在身侧。

      他们的步伐不紧不慢,正朝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萧芊祺的呼吸放得很轻。她的目光,像偷食的鸟儿,小心翼翼地、贪婪地追随着那个身影。计算着距离,计算着角度,计算着他何时会经过她窗外的这段走廊。

      就是这里。

      他的身影,即将与她所在的这扇窗户,形成一条短暂的、平行的线。

      她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微弱罪恶感的情绪攫住了她。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场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无声的窥视仪式。

      来了。

      他的侧影,完全出现在窗外视野的正中。距离大约三米,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随着步伐轻轻拂动的额前碎发。他甚至……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户这边。

      萧芊祺猛地低下头,几乎是本能地,将整张脸埋进了摊开的课本里。动作太快太急,额头差点磕在桌沿上。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惊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剧烈颤抖,像受惊的蝶翼。

      她伏在桌上,维持着这个突兀的姿势,足足有五秒钟。直到那阵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像做贼一样,飞快地瞟了一眼窗外。

      走廊空了。只剩下阳光,和地上被拉长的栏杆影子。

      她松了一口气,同时,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空虚感,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

      为什么躲?她懊恼地问自己。他根本没在看你,就算看了,也只是随意的一瞥。你这样,反而显得可疑又可笑。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在那双眼睛可能投来目光的瞬间,恐惧——一种害怕被看穿、害怕那平静目光下可能隐含的任何评判或漠视——压倒了一切。

      晨读结束的铃声响了。萧芊祺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手心一片潮湿。

      “你干嘛呢?” 殷栀熙凑过来,狐疑地看着她泛红的脸和有些凌乱的头发,“晨读而已,需要这么‘埋头苦干’吗?脸都快埋进书里了。”

      “没……有点困,醒醒神。” 萧芊祺胡乱找了个借口,低头整理书本。

      殷栀熙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只是说:“第一节数学课,潘老师的,精神点。听说他上课提问超凶的。”

      数学课果然名不虚传。潘老师语速极快,板书龙飞凤舞,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和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稍一走神,就可能跟不上节奏。

      萧芊祺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集合的交、并、补运算,逻辑关联词……她飞快地记录着,大脑高速运转。这是她擅长的领域,数字和符号构筑的世界清晰、稳定,没有那么多暧昧不明和不可控的情绪。

      课间,潘老师把她叫到讲台边。

      “萧芊祺,这是上周五布置的补充习题答案,你拿去,今天放学前贴到班级后面的公告栏上。另外,通知一下,周三下午放学后,年级数学兴趣小组第一次活动,地点在实验楼301,自愿参加,但建议有能力的同学都去听听。” 潘老师递给她一叠打印好的A4纸,目光锐利,“你作为课代表,最好参加。”

      “好的,老师。” 萧芊祺接过纸张,指尖传来油墨的微凉。

      “还有,” 潘老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看了你入学测试的卷子,函数部分的概念很清晰,但应用题的综合分析能力还有提升空间。高中数学,不是光会算就行。多思考,多总结。”

      “是,谢谢老师。” 她低下头,心里既有一丝被认可的微甜,又有沉甸甸的压力。

      抱着答案纸回到座位,殷栀熙好奇地问:“潘老师找你干嘛?是不是任命你做正式课代表啦?”

      “不是,是贴答案和通知兴趣小组的事。” 萧芊祺把纸放在桌上,目光掠过那叠纸最上面一页的标题——“高一年级数学兴趣小组(拓展)第一期资料”。

      拓展?高二年级,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小组?周常洌……他数学那么好,肯定是其中的核心吧?甚至可能是……讲解者?

      这个念头让她拿着纸张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午休时间,萧芊祺去办公室交全班的数学作业本。教师办公室在二楼,需要穿过那条露天走廊,进入高二教学楼所在的区域。

      她的脚步,踏上走廊地砖时,再次变得迟缓而谨慎。

      中午的走廊比早晨热闹许多。高二的学生们吃完午饭,三三两两地在这里散步、聊天,或者趴在栏杆上晒太阳、背单词。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空气里浮动着食物残留的气息和青春的躁动。

      萧芊祺低着头,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她的目光垂落在地面移动的影子上,耳朵却像最灵敏的接收器,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波。

      男生的笑谈声,女生的私语声,讨论题目的争论声……

      没有那个声音。

      她快要走到走廊中段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和轻笑。她下意识地抬眼瞥去。

      不远处的栏杆边,围站着四五个人。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身形高瘦的男生。他背对着她这边,正微微俯身,看着旁边一个男生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似乎在点评什么。

      是周常洌。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她也能立刻认出来。那种挺直又松弛的姿态,后颈到肩背的线条,还有他侧耳倾听时,微微偏头的角度。

      她的脚步顿住了。怀里作业本沉甸甸的重量,忽然变得无比真实,压得她手臂发酸。她应该立刻走过去,完成她的任务。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见他直起身,似乎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那抹惯有的弧度。周围的男生发出会意的笑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摇摇头,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朋友起哄时那种淡淡的、不以为意的纵容。

      阳光落在他黑色的短发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他整个人笼罩在光晕里,显得遥远,却又因为眼前这鲜活生动的一幕,而变得……真实了几分。

      原来他也会这样和同学说笑。原来他并非永远都是光荣榜上那个冰冷的名字和一连串吓人的头衔。

      这个认知,让萧芊祺心里那点模糊的影像,忽然被注入了温度和色彩。却也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她所窥见的,只是他世界里一个极其微小、且与她无关的片段。

      就在这时,他仿佛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身。

      目光,毫无阻碍地,撞上了她来不及躲闪的眼睛。

      时间,在那一刹那,再次被拉长、扭曲。

      周围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几米远的空气,平静地望过来。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抱着作业本、呆立当场的模样。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看到走廊上一盆普通的绿植,或者一个偶然路过的、不认识的学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或许连半秒都不到——便平淡地移开了,重新转向他的同伴,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未曾引起他注意的静物。

      那一瞬间,萧芊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一种冰冷的、尖锐的羞耻感,从脚底急速窜上头顶,几乎让她晕眩。脸颊的热度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她抱着作业本,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过了剩下的半段走廊,一头扎进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靠在办公室冰凉的墙壁上,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却不是悸动,而是某种被戳破幻想后的、狼狈的钝痛。

      他看见她了。
      但他不认识她。
      或者,他根本……不记得她了。

      开学第一天那个仓促的碰撞,那个尴尬的搀扶,那句“小心点”,对她来说铭心刻骨,对他而言,或许只是高中生涯里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瞬间之一,早已被随手丢弃在记忆的垃圾堆里。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缓慢地、却无比真实地,割开了她这些天来自我构建的所有朦胧绮念。

      下午的课,萧芊祺上得魂不守舍。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演示自由落体实验,小钢球和羽毛在真空管中同时落地,引起一阵惊叹。可她只看到钢球坠落时那决绝的、不可逆转的轨迹,像她心里某种东西摔碎的声音。

      放学时,殷栀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你怎么了?从中午回来就蔫蔫的。” 两人一起收拾书包,殷栀熙担忧地看着她,“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不舒服?还是陈老师又给你压力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萧芊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想多说。

      “少来,你肯定有事。” 殷栀熙不依不饶,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走,请你喝奶茶,黑糖琥珀珍珠,治愈一切不开心!顺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坐在新开的那家奶茶店靠窗的位置,吸管搅动着杯底沉甸甸的、黑亮晶莹的珍珠,浓郁的甜香弥漫在鼻尖。萧芊祺望着窗外街景,沉默了很久。

      “栀熙,”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对一个人……有一点点在意,但是对方可能……根本不记得你,甚至没注意到你,是不是……很傻?”

      殷栀熙吸珍珠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放下杯子,看着萧芊祺低垂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严肃和清醒。

      “芊祺,” 她叫她的名字,语气是罕见的认真,“你在说那个周常洌,对不对?”

      萧芊祺猛地抬头,撞进好友了然的目光里,再也无法否认。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鼻尖有些发酸。

      殷栀熙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有些冰凉的手。

      “听着,芊祺,” 殷栀熙的声音很温柔,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或者对某个人有好感,是‘傻’。心动是很自然的事情,尤其是对方还恰好长得不错,又帮过你。”

      她顿了顿,看着萧芊祺微微泛红的眼眶,继续缓缓说道:“但是,芊祺,你得看清楚现实。他是周常洌,高二的年级第一,闪闪发光的人物。他的世界,和我们刚踏入高一、还在为第一次月考焦虑的世界,离得很远。而且,你了解他吗?除了那次碰撞和那张光荣榜,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的喜好,他的性格,他对待感情的态度?”

      萧芊祺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 殷栀熙的语气带着心疼,“你现在所有的情绪,都是建立在你自己想象的基础上。你把那次偶然美化成了一个故事的开头,然后自己在这个故事里越陷越深。可是,对方呢?他可能早就忘了这件事,正朝着他自己的目标头也不回地前进,根本不知道有一个高一的小学妹,在为他患得患失。”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萧芊祺这些天来自我欺骗的泡沫。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伴随着一种残酷的清醒。

      “我……我知道。”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我知道这样不对,也很可笑。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总是会想起,会去看那条走廊,会期待看见他……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没出息,” 殷栀熙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是太重感情,也太容易把一点点善意放大。芊祺,这没什么错,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把太多情绪和期待,寄托在一个对你来说几乎是陌生的人身上。那就像……就像把房子盖在流沙上,随时会塌的。”

      萧芊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奶茶杯的塑料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好友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她害怕自己正在建造的,正是一座注定倾覆的沙堡。

      “那……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像迷路的孩子。

      殷栀熙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语气放缓:“首先,允许自己有这份心情,别太苛责自己。但其次,把它放回它该有的位置——一个偶然的、美好的小插曲,仅此而已。然后,专注于眼前的生活。我们的高中才刚刚开始,有那么多事情要做,那么多知识要学,那么多新朋友要认识。把精力放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让自己忙起来,充实起来。”

      “等过一段时间,等你真正适应了高中生活,等你变得更优秀、更自信,回头再看,或许就会发现,现在的这点心情,不过是青春里一段淡淡的、有点苦涩又有点甜的调味剂罢了。甚至到那时候,你可能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殷栀熙的话,像一剂清醒的良药,苦涩,却对症。

      萧芊祺擦干眼泪,点了点头。她知道好友说的是对的。理智上,她完全认同。

      可是,当她晚上坐在书桌前,摊开数学练习册,目光扫过窗外深蓝色的夜空时,眼前晃动的,却依然是中午走廊上,他转身时那双平淡无波、掠过的琥珀色眼睛。

      理智知道该怎么做。
      心,却有自己的记忆和节奏。

      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那本她打算锁起所有不该有思绪的笔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悬停良久。

      最终,她没有写下任何关于周常洌的文字。

      她只是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了今天数学课上学到的一句话,出自潘老师推荐的数学家名言:

      “在数学中,我们找到了一种绝对的清晰,这种清晰,或许是纷乱世界里,唯一可以把握的确定性。”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钥匙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灭。

      她知道,明天早晨七点十分,她的目光,或许依旧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条走廊。

      那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无声的走廊仪式,或许还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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