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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者都无法平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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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月考的阴影，像十月初提前南下的冷空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高一（七）班的每一个角落。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的倒计时数字，每天都在减少，触目惊心。陈老师上课时的提问频率明显增高，眼神扫过教室时，那种评估与审视的意味，让不少同学下意识地缩起脖子。
萧芊祺的课桌左上角，贴着一张她自己手写的详细复习计划表。时间精确到每半小时，科目、章节、习题量，排列得一丝不苟。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看上去严谨得像一份军事作战图。
这是她对抗内心那片“不确定深渊”的堡垒，是她试图抓住的“绝对清晰”。
每天早晨，她强迫自己提前二十分钟到校，不是为了等待那个七点十分的身影，而是为了在教室空无一人的时候，多背一段文言文，或者多推导几道数学公式。走廊的仪式依然在继续，但她在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掠过窗外后，会立刻狠狠地掐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细微的疼痛提醒自己：看够了，该回到现实了。
然而，现实是，数学课代表的工作远比想象中繁琐。除了收发作业、传达通知，陈老师还时不时让她整理易错题集，或者协助批改一些基础练习。这让她出入教师办公室的频率大增。
办公室在二楼，每次去，都要经过那条走廊。
这变成了一种新的煎熬。去之前，她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既害怕遇见，又隐约期待着某种“偶然”。她开始计算时间，试图错开高二下课的高峰期，或者选择走廊上人最少的时候快步通过。可越是刻意，越是显得自己行为鬼祟。
有一次，她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练习册从办公室出来，低头疾走，差点在走廊拐角撞上一个人。
“小心。”
清冽的、带着一丝熟悉质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萧芊祺猛地刹住脚步，惊惶抬头。
周常洌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打印清晰的竞赛报名表。他微微侧身，给她让出通道，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对象可以是任何人。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浅褐色瞳孔里映出的、她自己仓皇失措的倒影。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一点淡淡纸张油墨气息的味道。
“对、对不起！” 她几乎是弹开的，怀里的练习册差点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抱紧，脸颊瞬间烧起来。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因慌乱而泛红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觉得她反应过度。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从她旁边走了过去，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萧芊祺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羞耻的难堪。他那一眼，太平静，太陌生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好像在想：这个学妹怎么总是这么冒失？
“萧芊祺？你站这儿干嘛？” 同班的物理课代表从后面过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没、没事。” 她低下头，匆匆逃离了走廊。
那天之后，她更加严格地执行自己的时间表，试图用高强度的学习填满所有空隙。晚上做题到深夜，台灯的光晕染黄了卷子，钢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写满复杂的演算过程。有时困极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脑海里却会不合时宜地闪过走廊拐角那双平静的眼睛，然后骤然清醒，带着更深的懊恼和疲惫，继续投入题海。
“你这样不行。” 殷栀熙在某天午休时，夺走了她手里还在看的英语单词本，眉头紧锁，“看看你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学习不是拼命就行的，你得休息。”
“快月考了。” 萧芊祺伸手想拿回单词本，声音有些沙哑。
“月考重要，但你的身体和脑子更重要！” 殷栀熙把单词本塞进自己书包，语气不容反驳，“而且，你知道班上传什么吗？说你像个学习机器，不好接近。芊祺，高中不只是做题啊。”
萧芊祺愣了一下。她没想过别人会这样看她。她只是……只是想让自己忙一点，再忙一点，忙到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好啦，” 殷栀熙语气软下来，搂住她的肩膀，“告诉你个好消息，冲淡一下月考的恐怖气氛——秋游！时间定在月考后的那个周末，地点是西山森林公园！”
秋游。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荡开的涟漪却复杂得多。班级里瞬间被这个消息点燃，同学们兴奋地讨论着要带什么零食，玩什么游戏，分组怎么安排。暂时冲淡了备考的紧张。
萧芊祺也被这气氛感染，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容。集体活动，离开校园，去看看秋天的山色……听起来很不错。
“听说高二高三也去，不过路线和时间可能错开一点。” 前排一个消息灵通的女生转过头，补充道，“好像是学校为了安全，分批运输。”
高二也去。
萧芊祺嘴角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想立刻按灭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窜动了一下。会在那里……遇见他吗？在校园之外的地方？
不，不能想。她立刻警告自己。即使去了，几千人，怎么可能遇到？何况，遇到了又如何？难道要再上演一次“不小心撞到”的戏码吗？太可笑了。
她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秋游本身，和殷栀熙讨论起要带什么。殷栀熙兴致勃勃地列着清单：薯片、果冻、自制饭团、巧克力……“还要带扑克牌！路上可以玩！对了，听说西山有条挺陡的登山道，我们得穿舒服的鞋子……”
听着好友雀跃的声音，萧芊祺的心情也渐渐明朗起来。也许殷栀熙说得对，她需要放松，需要融入集体，需要感受校园生活里那些学习之外的热闹和温暖。
然而，这种刻意营造的明朗，在某个课间被轻易击碎。
那天，她去图书馆还书。市一高的图书馆是新建的，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枝叶泛黄的银杏树。安静的氛围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书写的细微声响。
她在书架间寻找一本数学参考书，视线掠过一排排书脊。就在她踮起脚，试图够到上层那本书时，透过书籍间的缝隙，她看到了斜对面阅读区长桌旁的身影。
周常洌。
他独自一人坐着，面前摊开一本极厚的英文原版书，旁边是笔记本和摊开的演算纸。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钢笔，右手则在纸上飞快地书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是全神贯注时才有的弧度。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褪色成模糊的背景。萧芊祺僵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那本够不到的参考书书脊上，心跳如鼓。
他学习的样子……原来是这样。不是光荣榜上冰冷的符号，也不是走廊上疏离的背影，而是一个真实的、沉浸在知识世界里的少年。专注，认真，带着一种剥离了外界纷扰的、近乎纯粹的吸引力。
她不敢动，怕惊扰了这片静谧，也怕被他发现自己在偷看。她就那样站着，隔着书架和几米的距离，像观摩一幅珍贵的、不属于她的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偶尔会停下来，微微蹙眉思考，指尖在太阳穴轻轻点着；或者像是想到了关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然后继续奋笔疾书。
萧芊祺看得有些痴了。一种混合着仰慕、自卑和难以言喻心动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发酵、膨胀。他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近得她能看清他思考时眉心的细微褶皱，远得她永远无法走入他那片沉静而耀眼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高二的女生走了过来，轻轻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女生扎着清爽的马尾，笑容明朗，把手里的一本习题册推到他面前，小声说着什么，似乎在请教问题。
周常洌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向女生。他脸上那种专注的神情褪去，换上了平时那种平静而略显疏离的表情，但并没有不耐烦。他接过习题册，看了几眼，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开始讲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纸上划动，偶尔停下来，指尖点点某个步骤。
女生凑近些，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画面和谐，甚至有些……赏心悦目。优秀的学长耐心解答学妹的疑问，再正常不过。
可萧芊祺却觉得，心里那点偷偷燃起的、卑微的火苗，被这幅画面吹来的风，刮得一阵明灭不定，几乎要熄灭了。
她终于够到了那本参考书，用力抽了出来，抱在怀里。书很沉，冰凉的硬壳封面抵着她的胸口。
她没有再看那边，低着头，快步走向借阅台。办理手续时，管理员老师跟她说了句什么，她都没听清，只是含糊地应着。
走出图书馆，秋日下午的阳光依旧温暖，她却觉得有些冷。怀里那本沉重的参考书，仿佛成了她此刻心情的写照——负担重重，却又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原来，他不只是对她视而不见。他会对别的女生，露出那样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的神色，会耐心地解答问题。
她对他而言，大概连“需要解答问题的学妹”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总在走廊上冒失出现的、模糊的脸孔吧。
月考前的最后一次班会，陈老师除了强调考场纪律，再次提到了秋游。
“秋游是集体活动，安全第一，纪律也必须遵守。以小组为单位行动，不许单独离队。这次高二年级也会去，但他们的登山路线和我们不同，不允许私自串年级活动，听到没有？” 陈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带着警告的意味。
“听到啦——” 同学们拖长声音回答，显然没太把“串年级”的警告放在心上，心思早已飞向了西山。
萧芊祺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高二不同的路线……也好。省去了那微乎其微却又折磨人的“万一遇见”的可能性。
班会结束，殷栀熙拉着她去小卖部买秋游的零食。货架前挤满了同样兴奋的学生，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芊祺，你想吃这个口味吗？还是这个？” 殷栀熙举着两包不同牌子的薯片，难以抉择。
“都可以。” 萧芊祺心不在焉地回答，目光掠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却没什么购买的欲望。
“你怎么了？从图书馆回来就怪怪的。” 殷栀熙放下薯片，仔细看她，“该不会是……在图书馆遇到谁了吧？”
萧芊祺心里一惊，矢口否认：“没有！就是……看书看得有点累。”
殷栀熙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往购物篮里扔了几包萧芊祺平时爱吃的饼干。“别想太多，考完试，好好玩。西山听说秋天特别美，枫叶都红了，我们到时候多拍点照片！”
“嗯。” 萧芊祺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晚上，书桌前。月考倒计时还剩三天。
数学卷子铺满桌面，最后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大题显得格外狰狞。萧芊祺咬着笔杆，眉头紧锁，演算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想起了下午图书馆里，周常洌面对那本厚重英文书和复杂演算纸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专注。想起了他给那个女生讲题时，清晰利落的思路。
而自己，却被一道月考模拟题难住。
巨大的差距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那不仅仅是对一个男生的朦胧好感无法企及的失落，更是对自身能力的怀疑和焦虑。她引以为傲的、试图用以构筑堡垒的“绝对清晰”的数学世界，似乎也并非那么坚不可摧。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卷子上的字迹。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沉的、无处着力的疲惫和恐慌。
原来，无论是无法控制的心动，还是试图抓住的学业，都充满了不确定和艰难。她两头都想顾好，却仿佛两头都在失衡。
哭了很久，直到眼睛红肿发涩。她终于停下来，擤了擤鼻子，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卷子和泪湿的草稿纸。
窗外夜色深沉。
她慢慢坐直身体，拿起橡皮，一点点擦掉草稿纸上被泪水晕开的模糊字迹。然后，重新抽出一张干净的演算纸，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那道难题。
这一次，她不再去想图书馆的身影，不再去想秋游的可能，不再去想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平静或疏离。
她只看着题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个条件一个条件地分析。
笔尖重新开始在纸上移动，缓慢，却坚定。
也许，清晰的堡垒会裂缝，不确定的深渊会低语。
但此刻，她能做的，也只是握紧手中的笔，在这张小小的、属于她的演算纸上，一步一步，推导下去。
直到这场漫长青春里，下一个无法预知的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