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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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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终究还是来了。
清晨的空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校园里的悬铃木叶子边缘开始卷曲，泛出焦糖色的斑点。天色是沉郁的灰蓝，像是被昨晚一场未下的雨压低了。
萧芊祺走进考场时，指尖冰凉。她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列第五排，靠窗。桌面干净得反光，只允许摆放准考证、文具和垫板。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紧紧攥着那支透明磨砂、嵌着金色星星的圆珠笔，仿佛能从这熟悉的触感里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勇气。
教室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监考老师拆封试卷袋时塑料纸的窸窣声，以及自己有些过重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木头和一种紧绷的、名为“竞争”的无形物质。
试卷发下来，白纸黑字，密密麻麻。语文。她快速扫过前面的基础题，心跳稍稳。默写、文言文阅读、诗歌鉴赏……都是复习过的范围。她埋下头，笔尖在答题卡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叶。
时间在专注中过得很快。直到作文题目跳入眼帘——《跨越》。
很宽泛的题目，却让萧芊祺的笔尖顿住了。跨越什么？高山？河流？自我？界限？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意象，最终却定格在一个模糊的身影，和一条长长的、洒满晨光或暮色的走廊。
她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个不合时宜的画面驱逐出去。这是考场，她在心里严厉地告诫自己。最终，她选择了最稳妥的立意：跨越对失败的恐惧，讲述自己如何通过努力克服某次学习上的难关。素材是现成的，就是那道困扰她许久的函数几何综合题。她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词句流畅，结构工整，甚至还用上了一句陈老师提过的数学家名言。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她轻轻舒了口气。抬起头，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极细的雨丝，无声地沾湿了玻璃，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彩画。
第一场结束的铃声响起，交卷，人潮涌出。走廊上顿时充满了对答案的声音、懊恼的叹息或庆幸的低呼。萧芊祺避开人群，独自走向楼梯间。她不想对答案，不想被任何情绪干扰。
“芊祺！”殷栀熙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考完后的松弛，“作文你写的什么？我写的是跨越城乡差异，回老家看姥姥的感悟，也不知道切不切题……”
萧芊祺简单说了自己的立意。殷栀熙点点头：“稳扎稳打，挺好的。下午数学，才是重头戏啊。” 她拍了拍萧芊祺的肩膀，“别紧张，你可是我们的数学小天才。”
“别这么说。” 萧芊祺脸一红，心里却没底。那道综合题的阴影还在。
下午的数学考场，气氛明显比上午凝重。陈老师是主监考之一，抱着手臂在教室里缓慢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埋头疾书或凝神苦思的学生。她的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萧芊祺拿到试卷，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选择题，填空题……还好。翻到后面的大题，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道。
不是她做过的那道，但题型相似，同样是函数与几何的综合，条件更隐蔽，图形更复杂。心，微微沉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按步骤来。
前面的题目做得还算顺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她终于开始攻克最后那道大题时，考场里已经能听到有人翻卷检查，有人轻轻叹气，也有人开始提前交卷。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图，设未知数，建立方程，推导……一步步推进，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擦了一下，指尖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思路似乎卡住了。一个关键的等量关系怎么也建立不起来。她盯着复杂的图形，感觉那些线条在眼前微微扭曲。焦虑像小虫子，开始啃噬她的神经。她忍不住抬眼，瞥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阴沉。走廊上空无一人。但她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或许正在高二某间教室里，同样在应对考试，却一定游刃有余的身影。
如果是他，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入脑海。她立刻将它摁灭，但某种不甘和较劲的情绪却被点燃了。她重新看向题目，逼迫自己摒弃所有杂念，只聚焦于图形本身，聚焦于每一个已知条件。
忽然，灵光一闪。她之前忽略了一条辅助线的可能。心脏急促地跳了一下，她立刻提笔，在图上轻轻一划。刹那间，阻塞的思路豁然开朗！接下来的推导水到渠成。
当她写下最终的答案，放下笔时，结束铃声刚好响起。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酸，但心里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疲惫的轻松，甚至有一丝微弱的成就感。
交卷走出考场，雨水洗过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湿润的气息。殷栀熙几乎是扑过来的，抱着她的胳膊哀嚎：“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是不是根号下15？我算出来是，但总觉得不对劲……”
萧芊祺和她对了几个关键步骤的答案，两人讨论着，慢慢走回教室。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几缕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泛起细碎的光点。
接下来两天，英语、理综、文综……一场接一场。萧芊祺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钟摆，规律地往返于家、考场、食堂。大脑被各种知识点、公式、单词塞满，暂时挤占了那些纷乱的情绪。只有在每场考试开始前和结束后，在等待的间隙里，那些被压抑的念头才会偷偷冒头。
她会在走过那条走廊去其他教学楼考试时，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她会在食堂吃饭时，目光掠过高二学生的区域。
她会在夜深人静，复习完最后一科，关上台灯的那一刻，任由那个名字在疲惫的脑海里浮现一瞬，然后被强制按下。
周五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交卷的瞬间，巨大的疲惫和空虚感同时袭来。教室里爆发出解放般的喧哗，同学们互相击掌，讨论着假期计划，秋游安排。空气里充满了考后特有的、混杂着解脱和不确定的躁动。
萧芊祺收拾好文具，慢慢走出教学楼。天空放晴了，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郁和紧绷。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草坪上已经开始追逐打闹的同学，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为期三天的战役结束了。结果未知，但过程已经完成。
“终于——解放啦！”殷栀熙从后面跳过来，搂住她的脖子，声音欢快得像是要飞起来，“走走走，为了庆祝劫后余生，小卖部，我请客！冰淇淋！”
两人买了甜筒，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秋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懒洋洋的。殷栀熙叽叽喳喳地说着考试时的各种乌龙和趣事，萧芊祺静静听着，小口舔着冰凉甜腻的奶油，让那份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冷却着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考试残留的燥热。
“对了，”殷栀熙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她，压低声音，“你猜我昨天在哪儿看到谁了？”
萧芊祺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维持着平静：“谁？”
“周常洌啊。”殷栀熙咬着蛋筒脆皮，含糊不清地说，“就在我们考英语那栋楼后面，他跟几个高二男生在打篮球。哇，你是没看见，他打球的样子还挺……啧，有模有样的，投了好几个三分呢。旁边还有几个高二的女生在看，给他们递水。”
萧芊祺舔冰淇淋的动作停了一下。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涩意。篮球场，阳光，汗水，欢呼，女生递水……这些画面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完全陌生、却又鲜活生动的周常洌。那是一个属于同龄人的、热烈的、充满生命力的世界，离她此刻坐着的、安静的看台，很远。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平淡。
“你就‘哦’？”殷栀熙观察着她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多少会在意一点呢。”
“有什么好在意的。”萧芊祺垂下眼，看着手里开始融化的冰淇淋，“他打球，不是很正常吗。”
殷栀熙看了她几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兴奋地说起秋游的分组：“我们跟小雨、琳琳她们一组！太好了！她们俩可会做便当了，我们到时候有口福了！还有啊，我查了天气，秋游那天是晴天，温度正好……”
萧芊祺听着，思绪却有些飘远。
月考结束了。接下来是等待成绩公布的两天，然后是秋游。
一场战役的结束，意味着另一段充满未知的“旅程”即将开始。而那个身影，似乎总在她生活的边缘时隐时现，提醒着她，有些东西并未随着考试的结束而真正过去。
周六，学校放假。但各科老师已经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阅卷。班级群里不时有“听说数学卷子改得超严”、“英语作文好像有跑题现象”之类的小道消息流传，搅得人心惶惶。
萧芊祺待在家里，试图让自己放松。她帮母亲打扫了房间，看了会儿电视，却始终无法完全沉浸。手机就放在手边，她隔一会儿就会拿起来看一眼，刷新一下班级群，或者只是无目的地滑动屏幕。
下午，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市一高的校园论坛。这是一个学生自发建立的半匿名社区，充斥着社团宣传、二手交易、问题求助，以及各种校园八卦。
她的手指在搜索框停住，犹豫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一个键一个键地，输入了那三个字：周常洌。
按下回车。
页面跳转，出现了几十条相关结果。大多是关于他竞赛获奖的祝贺帖，或者询问他所在学习小组招新情况的。偶尔有一两条略带花痴口吻的帖子，比如“今天在图书馆看到高二的周常洌学长，侧颜杀我！”下面会有几个附和的回帖，但也仅限于此，很快被其他话题淹没。
他就像一个校园传说，被提及，被仰望，却很少有关乎他个人、更具体鲜活的描述。那些帖子里的他，依然是光荣榜上的那个符号，完美，但遥远得不真实。
萧芊祺一条条翻看着，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至少，这里没有关于他和其他女生的绯闻，没有他私下里不堪的另一面。他保持着一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公众形象。
但这也意味着，她对他真实世界的了解，依然是一片空白。
她关掉论坛，把手机扔到一边，走到窗前。楼下小区的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她想起殷栀熙说的，他在篮球场上的样子。
那才是真实的他吗？还是说，那也只是他的一面？
她发现自己又开始陷入那种无意义的猜测和想象。这比考试更耗费心力。
周日晚上，班级群突然炸了。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成绩好像出来了！可以查了！学号登录教务系统！”
瞬间，群里被各种表情包和“紧张”、“保佑”的文字刷屏。萧芊祺握着手机的手心瞬间出汗。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登录那个简陋的校内教务系统。网络因为同时访问人数过多而变得异常缓慢，进度条一点点爬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终于，页面刷新出来。
各科成绩，总分，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冷冰冰的数字，排列在那里。
萧芊祺的目光急切地扫过。
语文：138。数学：145。英语：142。理综：285。总分：710。
班级排名：2。
年级排名：19。
心脏先是重重一跳，然后缓缓落回原处。总分比她预估的略高，数学尤其出乎意料，那道最后大题竟然得了满分。年级19名，对于高一第一次月考来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起点。班级第二，仅次于一个从外地考来的、据说初中就拿过全国数学竞赛奖项的男生。
她应该感到高兴，甚至雀跃。陈老师大概也会满意。
可是，看着那个“2”和“19”，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高二光荣榜顶端，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一长串省一等奖、竞赛保送之类的字眼。710分，年级19名，在这所重点高中里，或许算得上优秀，但离那种“顶尖”和“传奇”，依然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无力感，萦绕上来。
手机震动，是殷栀熙发来的消息，一个哭脸表情：「我死了。年级98，我妈要念死我了。你怎么样？」
萧芊祺把成绩截图发过去。
殷栀熙很快回复：「！！！学霸！请收下我的膝盖！第二啊！太厉害了！必须请客！」
接着，班级群也渐渐被各种成绩汇报和感叹刷屏。有人欢呼，有人哀嚎，也有人沉默。萧芊祺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信息，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场战役的结果出来了，但似乎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巨大喜悦。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痕。
明天就要秋游了。
月考成绩已成定局。
而那个人，依旧在那个她无法触及的、更高的地方，安静地存在着。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篮球场上模糊跃动的身影，是图书馆里专注的侧脸，是走廊拐角平静陌生的目光。
最后，定格成成绩单上那个“19”，和光荣榜顶端那个遥不可及的名字。
寂静中，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秋夜的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