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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迟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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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隔间内暧昧的空气骤然被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搅动。
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纪书言紧绷的神经上。
他和应淮承在这里,偷偷摸摸地接吻。要是被人撞破,指不定传出什么话来……纵使纪书言再不在乎外界眼光,也本能地抗拒这种尴尬与审视。
纪书言猛地偏头,避开了应淮承仍欲追索的唇,手上用了力将人推开些许,呼吸微乱,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应淮承被他推开,正要开口,外间传来的对话声却先一步钻入耳膜,清晰得刺耳。
“应淮承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啧,真他妈欠揍。不就是仗着刚拿到股权,抖起来了?”
“何止欠揍,玩男人玩得这么高调,还当个宝似的搂着出来显摆,也不嫌恶心。”另一个声音附和着,随即话锋一转,染上淫猥的笑意,“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纪书言……长得是真他妈带劲。那张脸,那身段……不知道弄起来是什么滋味。”
“嘿,等太子爷哪天玩腻了,说不定咱们也有机会尝尝鲜?那双眼睛……啧,光想想就够味儿。可惜了,纪家卖儿子求荣,直接打包送到了应淮承床上。”
隔间内,应淮承的眉头皱起,眼底戾气骤生。他几乎是立刻就要抬手推门出去,骨节分明的手掌刚触及冰凉的门板,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
纪书言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织。纪书言抬眼看着应淮承,那双漂亮的、此刻被外面之人用龌龊言语亵渎的眼睛里,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难堪,反而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阻止的意味明确。
“应淮承算个什么东西?一条应家养出来咬人的狗罢了。为了爹妈那点股份,连男人都肯娶,真不挑啊。”
“海市太子爷?我呸!狗穿上西装也还是狗,装什么大尾巴狼!”
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辱骂的矛头直指应淮承,字句恶毒,充满了嫉妒与下作的臆想。
外面的两人似乎解决了问题,伴随着冲水声和愈发肆意的嘲笑,脚步声朝着门外走去,对话声渐渐远去。
纪书言松开了手,抬眼深深地看了应淮承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什么东西在冰冷的表层下碎裂开来。他没说话,直接拉开隔间门锁,推门走了出去。
动作快得应淮承都没来得及拉住他。
走廊灯光柔和,却照不亮纪书言周身骤然腾起的那股冷冽气息。他步伐很快,朝着宴会厅方向走去,没几步就追上了前面那两个勾肩搭背、仍在大放厥词的身影。
纪书言没有任何预兆,伸手猛地按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在那人愕然回头的瞬间,紧握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上了他的脸颊!
“我操!你他妈谁啊?!”被打的人踉跄一步,捂着脸暴怒回头,另一人也惊怒交加地转过身。
两人正要发作,却见一道更加高大压迫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卫生间方向走来。
应淮承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地上的人,只是那一步步靠近的姿态,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就让那两人的气焰瞬间熄灭,僵在原地,脸色发白。
纪书言却像没看见应淮承过来,又上前一步,揪住最初出言最污秽那人的衣领,对着他腹部结实补了两拳,力道狠得让对方痛哼出声,弯下腰去。纪书言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冰冷,砸在对方惊惧的耳膜上:“嘴巴放干净点。”他顿了顿,余光扫过走近的应淮承,又落回手中这人脸上,“别让我再听见一句。”
那两人噤若寒蝉,哪里还敢吭声。背后辱骂得再痛快,真面对应淮承本人,那种来自阶层和绝对实力的碾压感,让他们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应淮承这才垂眸,扫了地上两人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甚至懒得流露出厌恶,就像看着两团碍眼的垃圾。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绕过他们,朝着纪书言离开的方向追去。
纪书言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他走得很快,心跳更快,擂鼓般撞击着胸膛。他在生气,一股陌生的、灼烧般的怒火在他血管里奔窜。气那些蛆虫用最肮脏的语言侮辱应淮承,也气自己,气自己听到那些关于自己的污言秽语时只是漠然,可当他们把矛头对准应淮承,那些恶毒的词语就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某个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触碰的地方。
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从小到大,难听的话他听得少了么?联姻消息传出后,明里暗里的嘲讽、怜悯、鄙夷,纪书言也没真正放在心上?可为什么,当那些恶意泼向应淮承时,他会失控到动手?
纪书言想不通。
正因为想不通,心中那团火便烧得愈旺,夹杂着对自己莫名反应的困惑与焦躁。
手腕忽然被从后面拉住,温热熟悉的触感传来。
纪书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力甩开,动作幅度大到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他蓦地回头,眼底像是结了一层冰壳,碎冰之下却燃着炽焰,“别他妈碰我!”
应淮承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住了。这是第一次,他真切地、毫无缓冲地感受到纪书言的生气。
不是以往那种冷淡的抗拒、无奈的妥协、或带着情绪波动的挣扎,而是真实的,带着尖锐棱角的愤怒。那双总是清澈或冷淡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应淮承心下一慌,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听到那两人说他结婚是为了股份。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罕见的急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不是,纪书言,你先别生气,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纪书言话出口才惊觉自己语气太重。他看着应淮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急于解释的神情,心头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戳了个口子,漏了些气,却搅动起更混乱的漩涡。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复杂难言的情绪堵住,一时失语。
应淮承见他这样,眉头紧锁,想起更紧要的事。
纪书言的情绪和抑郁倾向。
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绝不能持续。应淮承立刻冷静下来,语气放缓,带着明显的退让和担忧:“纪书言,别急,我们先不讨论这个。你缓一缓,别生气。如果你现在不想看到我,我让司机立刻送你回光合里。你别激动,好吗?”
他不敢再刺激他,哪怕自己再着急,也只能选择暂时退开。
纪书言混乱的思绪被应淮承这番以他情绪为先的话搅得更乱。他看着应淮承眼中毫不掩饰的忧虑,那怒火烧过后留下的灰烬里,泛起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怔了几秒,最终只是依从了那股想要逃离现场、独自梳理的冲动,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被司机送回光合里三号,一室寂静。
Miki如常凑上来,软软地蹭他的裤脚,纪书言却罕见地没有理会。他换下那身带着宴会气息的西装,径直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烦乱。他开始逼自己思考,剥离那些激烈的外在反应,直视核心:为什么?为什么替应淮承生气?
他想了很久,把自己和应淮承从订婚到现在的点滴翻出来,一帧帧审视。那人强势的侵入,无赖的贴近,小心翼翼的照顾,眼底深藏的温柔,还有那句“从第一面就喜欢你”……像无声的渗透,早已瓦解了他最初坚冰般的防线。
可纪书言太迟钝了,或者说,他从未体验过这种复杂交织的情感,以至于身处其中而不自知。
纪书言只是困惑,为什么听到别人辱骂应淮承,会比辱骂自己更难以忍受。
洗完澡,换上柔软的居家服,他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灯火阑珊,映着他没什么表情却明显心事重重的脸。
冷静下来后,另一重情绪悄然浮现,在走廊上,他对应淮承的态度是不是太差了?那句“别他妈碰我”……应淮承会不会生气了?
宴会结束了吗?
应淮承是回了丽湾,还是……会来光合里?这个念头升起,竟带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手机屏幕在昏暗室内亮起,轻轻震动。
纪书言点开,是应淮承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我今天在丽湾。你注意情绪,有问题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目光落在丽湾两个字上,纪书言微微蹙起眉。
真的不来了?
是因为自己刚才的发脾气,让他觉得生气或麻烦了吗?一
股细密而陌生的、如同被微小毛刺反复扎着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口。
纪书言抬手捂着胸口,误以为这是抑郁情绪再次袭来的前兆。他走到柜前,取出医生开的药,就着杯子里剩余的凉水吞服下去。药物的镇定与助眠效果很快袭来,他躺回床上,意识沉入昏沉的黑暗。
凌晨四点,纪书言毫无预兆地惊醒,心跳如鼓。
梦境里破碎的哭泣、尖锐的骂声、婚礼上混乱苍白的光影交织闪现,那是深埋心底、偶尔反噬的恐惧。
纪书言坐起身,床头暖黄色的台灯一直亮着,驱散了这一角黑暗。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清晰的阴影,衬得他侧脸线条更加清瘦,神情疏离冷淡。
心跳逐渐平复,那无边的空寂和烦闷却再度包裹上来。纪书言掀被下床,随手抓了件外套套在居家服外,拿起手机,走向门口,他想暂时离开这个过于安静的空间。
去丽湾。
“咔哒”一声轻响,光合里厚重的大门被拉开。
凌晨凛冽的空气混合着浓浓的、未散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
纪书言惊讶地转头,瞳孔微微收缩。
门侧的阴影里,应淮承高大的身影倚靠着墙壁。他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廊灯下明灭不定,脚边散落着些许烟灰。他依旧穿着那身西装,外套敞着,领带不知所踪,衬衫领口松垮,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却在纪书言出现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眼眸陡然清晰,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意外、一丝猝不及防,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了一瞬。
应淮承先开了口,嗓音被夜风和烟草熏染得低沉沙哑,在这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你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