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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各自疼痛 ...

  •   初五,阳光斜斜照进丽湾主卧,在厚重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块。

      空气里似乎还浮动着未散的、慵懒又暧昧的气息。

      应淮承大概是真的不知道节制这两个字怎么写。

      从除夕那夜开始,他便像是彻底撕开了某种伪装,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从卧室到客厅,从浴室到书房那些尚未被书籍完全占满的角落……纪书言被他半哄半逼地,尝试了许多无法想象的境地。

      这个习惯了冷淡和独处的人,被迫打开、适应,甚至在某些失控的瞬间,生出陌生的、战栗的回应。

      混乱持续到纪书言发起低烧。

      身体用最直接的方式发出了抗议,这场由应淮承主导的、过于密集的风暴,才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

      纪书言是被额头上温热的触感扰醒的。

      他昏沉地皱了皱眉,连日透支的体力与低烧后的虚弱让他脾气比平时更差,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就挥了过去,不重,却结结实实拍在应淮承的下巴上。

      “滚。”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没睡饱的烦躁。

      应淮承挨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反而低笑一声,捉住他挥开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退烧了。”他语气愉悦,显然是吃饱喝足后身心舒畅的证明,指腹却仍眷恋地摩挲着纪书言的手背,“但炎症可能还没完全消,得再吃一次消炎药。”

      纪书言连眼皮都懒得抬,更不想看他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他用力抽回手,翻了个身,用背影表达无声的抗拒。

      应淮承也不恼,转身去倒了温水,拿了药片,重新坐回床边。他耐心极好,半哄半劝,甚至带点无赖的威胁,最终成功让纪书言皱着眉,就着他的手把药吞了下去。

      午后纪书言终于拖着依旧酸软的身体走出了卧室。

      这几日过得混沌,时间感变得模糊,不是在沉睡,就是在应淮承制造的另一种睡眠中沉浮,间隙里被喂些水食,旋即又陷入疲惫。

      连Miki从光合里接来丽湾后,都很少能见到清醒状态的主人。

      此刻,纪书言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灰色居家服,慢慢挪到一楼客厅,陷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

      Miki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主人的气息,轻盈地跳上沙发,凑到他身边,粉色的鼻尖翕动着,仔细嗅闻着他身上复杂的气息,熟悉的沐浴露清香、淡淡的药味,还有一层更深邃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充满占有意味的气味。

      被小猫湿凉的鼻尖蹭到脖颈和手腕,纪书言竟觉得有些痒,甚至微微战栗。他发现自己被应淮承开发过后变得更加敏感,一点细微的触碰都能激起过度的反应。

      他抿了抿唇,伸手将Miki整个抱进怀里,用猫咪柔软的毛发和体温来稳定自己那点莫名的、源自身体记忆的悸动。

      手机上有许多未读消息,来自同事、朋友、以及一些礼节性的新年祝福。

      纪书言挑拣着重要的回复,神情平淡。

      直到一条银行的收款短信映入眼帘。

      他盯着屏幕上那一长串零,眉头微微蹙起。

      五千万。

      来自应景宗的账户。

      他以为老爷子说的压岁钱,顶多是五万、五十万……没想到是这个量级。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压岁范畴。

      “在看什么?”应淮承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他换了身舒适的深色家居服,头发半干,走近时带来清爽的水汽。

      纪书言头也没抬,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身体抚慰费。”指的是应景宗那笔巨款,也暗指自己这几日的遭遇。

      应淮承听懂了,低笑一声,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他和猫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语气平常,“爷爷给了,你就安心收着。”

      “太多了。”纪书言试图挣开他的怀抱,但力气还没完全恢复,动作显得有些徒劳。

      “多吗?”应淮承手臂收紧,不让他乱动,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老人家很有钱的。”顿了顿,他又凑近纪书言耳边,气息温热,“你老公也很有钱。我的都是你的。”

      “滚。”纪书言耳根微热,语气却更冷。他现在完全无法坦然接受应淮承任何形式的靠近和触碰,那会让他立刻想起那些混乱的、令他身体记忆苏醒的画面。

      应淮承被他骂,反而像是被顺了毛,眼底笑意更深。他不再强行搂抱,只是挨着他坐得很近,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看到了那条来自叶良秋的未读消息。

      纪书言沉默了几分钟,目光落在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上,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我要回家一趟。”

      应淮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侧头看他:“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纪书言偏过头,与他对视。他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清亮,甚至罕见地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调笑的意味,“你自己在家好好整理整理吧。初八阿姨就上班了。”

      “早就收拾干净了。”应淮承面不改色,甚至有些自豪于自己处理现场的效率,“那我送你。”

      “不用。”纪书言再次拒绝。

      但拒绝在应淮承这里常常无效。

      二十分钟后,纪书言还是坐进了一辆玻璃贴了深色防爆膜私密性极好的黑色路虎揽胜副驾驶。

      应淮承亲自开车。

      车子平稳驶向纪家所在的别墅区。

      抵达时,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淡淡的橙紫色,给冬日萧索的庭院镀上最后一层暖光。

      纪书言看了眼手机时间,对正在找车位停车的应淮承说:“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你可以先回去。”

      “不,”应淮承停好车,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我就在这里等你。去吧。”

      纪书言没再说什么,推门下车。

      他没有提着精心挑选的年货或礼物,空着两手。比起那些,他知道父亲纪保山或许更偏爱更实际的东西,比如钱,或者利益。

      推开纪家别墅的门,饭菜的香气飘散出来。叶良秋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脸上带着笑容:“书言回来了?刚好,菜都齐了。”

      她上前,亲昵地挽住纪书言的胳膊,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他颈侧,那里,高领毛衣未能完全遮掩的边缘,露出一小块清晰的红痕,是激烈欢爱后留下的印记。叶良秋的眼神瞬间凝滞,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更加温柔:“我们一家人,好久没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餐厅里,纪保山已经坐在主位。看到纪书言,他脸色不算好看,眉头习惯性地拧着。宋恒打给纪忠山的那通充满警告意味的电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在纪书言刚沉默地吃完第一口饭时,纪保山终于没忍住,放下筷子,语气生硬地开口:“你知道应淮承的助理,给你大伯打电话的事吗?”

      叶良秋一愣,连忙给父子俩布菜,试图缓和气氛:“大过年的,提这个干什么……”

      纪保山显然没领会妻子的用意,反而像是被点燃了积压的不满,语气更冲:“我怎么不能提?他难道不姓纪吗?!”他目光转向纪书言,带着审视和隐隐的怒气。

      纪书言动作顿住,沉默地放下碗,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无动于衷的眼神似乎激怒了纪保山。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怎么了?我说错了吗?纪书言,你姓纪!是纪家人!别以为嫁到应家,攀了高枝,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纪书言依旧沉默,只是那平静的目光下,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却。

      “纪忠山是你大伯,自然也算是应淮承的长辈!他让助理打电话威胁,说你大伯再敢联系你,就要停止对合至的注资!这事你知道吗?”纪保山越说越激动,对应淮承的忌惮和恐惧,在此刻全部转化为对眼前儿子的愤怒与施压,“你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吗?纪书言!”

      “你应该想方设法为纪家争取好处,而不是帮着外人和纪家划清界限!你是我的儿子!”纪保山胸膛起伏,口不择言,“你既然已经……已经陪他睡了,难道他应淮承就白睡吗?!”

      纪书言冷淡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波动,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他缓缓地、重新看向自己的父亲。

      人在盛怒时往往口不择言。

      叶良秋在一旁焦急地拉扯纪保山的衣袖,低声劝阻,却毫无作用。

      纪保山继续宣泄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的是女人!是直男!现在忍着恶心被他碰,被他睡,难道你就不知道要点什么吗?钱!项目!合至需要的一切!你跟他睡觉,就什么都不要吗?!”话语粗俗不堪,将亲情的外衣撕得粉碎。

      叶良秋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纪书言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浸入了最寒冷的冰水,一寸寸变得僵硬、麻木。他蹙着眉,脸上却奇异地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餐厅里令人窒息的空气:

      “爸,”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是谁,把我送到应淮承床上的?”

      纪保山被问得一噎,脸色更加难看。

      纪书言继续用那种没有温度的语调说:“我现在被他睡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合至那笔救命的投资吗?这是我欠应淮承的,也是纪家欠明途的。你们,还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和母亲无声哭泣的模样,字句清晰,如同冰锥:“如果觉得还不够,你们可以再送一个人去。纪家还有谁可选?海市有钱人那么多,你们继续送啊。如果觉得没人可送,”他近乎残忍地、平静地陈述,“你们可以再生一个,养大,然后用养育之恩继续逼他。”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纪书言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整个头都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迅速泛起刺目的红痕。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清晰而尖锐。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落,一滴,两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餐桌洁白的布上,洇开深色的水渍。纪书言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这眼泪从何而来。

      “你打他干什么?!”叶良秋猛地站起身,像是被这一巴掌彻底打醒了。她不再哭泣,而是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用力拍打着纪保山的胳膊和后背,声音嘶哑,“你!你们纪家!还想让我的孩子做什么?!合至不是已经拿到钱了吗?!你们还想怎么样?!贪心!你们一个两个,怎么能这么贪得无厌?!”

      “贪得无厌?”纪保山瞪着通红的眼睛,冲着叶良秋低吼,“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过着富太太的日子,是谁给的?!我们贪心?这些就是他纪书言应该做的!是他的本分!”

      叶良秋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眼泪里混入了决绝。她不再看纪保山,转身用力拉住纪书言冰凉的手,那只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我们走。”她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拉着纪书言,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纪书言任由母亲拉着,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错觉。

      别墅院子外,叶良秋停下脚步,转过身,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帮纪书言整理毛衣领口,想要遮住那刺眼的红痕,却怎么也遮不住他脸上的指印。她看着儿子苍白沉默的脸,心如刀割,悲伤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交织在一起。

      “书言,”她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泪意,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以后……别回来了。”

      “妈妈想你了,就去看你。你……不要再回这个家了。”她抬手,用冰冷的指尖擦去他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流得更凶,“别回来了。”

      “应淮承……他如果能照顾好你,你就和他好好在一起。如果不行,就离婚。”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不要考虑我们,不要考虑纪家,只考虑你自己。听见了吗?”

      纪书言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向来柔弱、习惯于隐忍和哭泣的母亲。此刻,她红肿的眼睛里,除了悲伤,竟燃起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光芒。

      他冰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复杂的动容。

      “他对我很好,”纪书言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很平静,“我没有不愿意。”

      叶良秋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好……好就行。好就行。”

      这时,停在院外路边的黑色路虎车门打开,应淮承高大的身影走了下来。他显然看到了这不寻常的一幕,眉头立刻锁紧,快步走来。他先是对叶良秋微微颔首,礼貌却难掩关切:“阿姨。”

      叶良秋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清晰地打量着自己儿子的另一半,这个男人高大、英俊,气场强大,此刻眉头紧锁,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纪书言脸上的红痕,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

      “你带书言回去吧,”叶良秋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却坚定,“好好照顾他。他晚上还没吃什么东西……以后,也不要再来这里了。”说完,她不再看他们,决然地转身,一步步走回那栋此刻显得格外冰冷的别墅,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应淮承的视线紧紧锁定在纪书言脸颊上那清晰的五指印上,下颌线绷紧,眸底寒冰凝结。他伸手,轻轻握住纪书言冰凉的手,那温度低得让他心头发沉。

      “谁打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纪书言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此刻似乎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白脆弱。

      应淮承不再追问,小心翼翼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人半护在怀里,带向车子。

      回丽湾的路上,车内一片沉寂。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纪书言始终侧头望着窗外,沉默得像一座雕像。

      回到丽湾,温暖的灯光瞬间包裹上来。

      应淮承第一时间找出了有镇定舒缓作用的药物,倒了温水,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地哄着纪书言服下。

      纪书言乖顺地吃下,依旧不说话。

      接着,应淮承拨通了舒望的电话。

      尽管纪书言全程没有透露发生了什么,但应淮承从叶良秋的只言片语和纪书言脸上的伤痕,已经能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他向舒望描述了纪书言目前的状态,舒望在电话那头给出了专业的建议,强调此刻最重要的是安全、陪伴和避免二次刺激。应淮承一一记下。

      纪书言默默地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带不走心底那层厚重的寒冰和麻木。

      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才用柔软的浴巾擦干,换上干净的睡衣。

      他走出浴室,没有看正在低声讲电话的应淮承,径直走向主卧。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台灯,发出暖黄却微弱的光晕,将大部分空间留给安全的昏暗。

      纪书言爬上床,用柔软蓬松的羽绒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蜷缩起来,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像一个受伤后本能缩回壳内的动物,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可能的目光。

      应淮承结束通话,轻轻推开卧室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望着床上那隆起的一团,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心疼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欲。

      他知道,此刻的纪书言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全、不被侵扰的空间。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没有试图掀开被子或拥抱他,只是在床沿坐下,伸出手,隔着柔软的羽绒被,极其轻柔地、一下下地,抚摸着背脊的位置。

      动作缓慢而坚定,像在安抚,也像在无声地宣告:我在这里。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他轻柔的抚摸,和被子下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压抑着的细微颤动。夜色,笼罩这座房子,连同里面两颗紧密相连又各自疼痛的心,一同温柔地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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