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依赖 ...

  •   半个月的时间,在等待里显得无比漫长,但在忙碌中,却又如白驹过隙,倏忽而过。

      只要有了确切的期限,时间无论快慢,终会指向那个约定的节点。

      对于玉鲸二号上的科研团队而言,这半个月却是在高度紧张和密集工作中度过的。

      项目提前进入了收尾阶段,原本预计半年的航程,在全员高效协作下,仅用了四个月便步入尾声。但这并不意味着轻松,相反,收尾阶段往往意味着更繁杂的数据整理、更严谨的结果验证、更大量的报告撰写,工作量不降反增。

      实验室里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弦。

      纪书言和季来之作为核心负责人,更是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有时候为了盯紧一个关键数据的反复验证,或者梳理一个复杂的逻辑链条,两人甚至直接在实验室角落的简易休息区凑合过夜。咖啡机几乎24小时运转,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因味道和专注凝神的气息。

      在这种氛围的带动下,整个团队的心劲都拧成了一股绳。连平日里最活络、最爱八卦的吴起,这些天也彻底扎根在实验室,张口闭口都是数据、参数、误差分析,脸上那点少年气的跳脱被严肃认真的神情取代。每个人都清楚,最后这一段时间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松懈。

      因此,当又一次投资方代表登船考察的消息传来时,没有人提前收到风声,或者说,即使听到了也无限顾及。所有人的心神都聚焦在即将完成的项目上。

      纪书言自然也不知道,应淮承的第二次登船申请已经批复,并且,人已经到了。

      来访的依旧是上次那几位核心投资方的代表,秦英达秦总依然在其中。不过这一次,负责接待引领的只有船上的普通船员,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一个都没出现。

      应淮承一行人登船时在下午。

      船员带着他们例行参观了一些允许进入的非核心区域和公共设施。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船员和科研人员共享的公共休息区。

      这里有一面显眼的展板,上面贴满了照片。有些是海上壮丽景色的抓拍,有些是集体活动的留念,更多的,则是项目推进过程中,团队成员们工作、生活、庆祝突破的瞬间。照片旁往往附有简单的说明或鼓励的话语,成了这艘孤独航船上凝聚士气、记录时光的一角。

      应淮承的脚步在展板前停了下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定格的笑脸和专注的身影。

      很快,他看到了纪书言。

      不止一张。

      在很多张照片里,都有纪书言清瘦挺拔的身影。他穿着统一的工装,有时在仪器前蹙眉沉思,有时在讨论时侧耳聆听,有时……在和大家一起欢笑庆祝。

      而几乎每一张有纪书言的照片里,他身边总会挨着一个人,季来之。这位项目的副组长,笑容爽朗,动作自然,或是揽着纪书言的肩膀比耶,或是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两人之间的肢体语言透着一股熟稔和默契。

      尤其是展板最中心、最显眼的那张合照。照片上,季来之的手臂亲密地搭在纪书言肩上,冲着镜头比着大大的耶,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白牙。而纪书言也在笑。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个清晰的、放松的的笑容。

      照片上纪书言眉眼弯起,眼神明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应淮承从未见过的、鲜活生动的愉悦感。

      应淮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任何一张上都长。

      纪书言好像从来没对他这样笑过。

      至少,没有在这样被记录下来的瞬间里,展现出如此毫无防备的、与旁人亲近的快乐。

      展板上还有一张照片,是季来之单独和一台崭新的咖啡机的合影。照片旁边,用俊秀有力的字迹写着:“感谢组长送的咖啡机!拯救味蕾,提升效率!” 落款是一个俏皮的笑脸。

      “组长”是谁,不言而喻。

      秦英达见应淮承看得专注,踱步过来,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些照片,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低声打趣:“这么久没见了,应总是不是想纪工了?”

      应淮承收回停留在展板上的视线,面色平静,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别胜新婚嘛。” 秦英达笑道,试图活跃下气氛,“听说这个项目进展神速,已经在收尾阶段了?很快就能圆满结束了吧?到时候应总和纪工就不用再分隔两地了。”

      提到项目即将结束,应淮承的表情才稍稍缓和,“是。”

      距离纪书言回家的日子,确实越来越近了。这个认知,冲淡了些许他心头那点因照片而起的、微妙的滞涩感。

      实验室里,纪书言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将鼻梁上的眼镜推到头顶。略长的头发被眼镜腿拢到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面部轮廓。他仔细核对完最后一组今天必须处理的数据,保存,关机。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实验室里还有几个同事在埋头苦干,季来之也在另一边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纪书言轻轻呼出一口气,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还在忙碌的同事低声打了个招呼,便拖着疲惫却还算清醒的身体,离开了实验室。

      走廊里灯光柔和,尽头自己的舱室门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随意地倚靠着墙壁。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纪书言脚步一顿,愣了好几秒,几乎以为是自己连日加班产生的幻觉。但那个轮廓……他眨了眨眼,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加速。

      是应淮承。

      多日来积攒的、无处安放的想念,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

      纪书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身影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难以置信:

      “应淮承。”

      倚在墙边的人闻声抬起头。走廊的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纪书言快步走来的身影。

      两人在舱室门口相遇。

      距离拉近,应淮承的目光捕捉到了纪书言脸上更深的疲惫,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他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开口第一句便是:“又瘦了。”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一丝责备。

      “我好好吃饭了。” 纪书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地为自己辩解,同时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指尖因为激动和些许紧张,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才顺利地将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房门。

      “进来。” 他拉开门,侧身让开,同时伸手抓住应淮承的手腕,将人带进房间。动作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不容拒绝的急切。

      舱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可能的声音。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等多久了?” 纪书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向应淮承,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欣喜。

      “没多久。” 应淮承回答,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话音落下,他伸出手臂,没有任何预兆地,将纪书言整个拥入怀中。力道很大,手臂紧紧箍着纪书言清瘦的腰背,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低下头,将脸埋在纪书言微长的、带着实验室淡淡气味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叹息般的思念:

      “我很想你,纪书言。”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纪书言胸腔里激起层层涟漪。汹涌的思念和喜悦几乎要冲口而出,那句在无数个深夜里盘旋的“我也是”已经到了嘴边。然而,不知是长久以来的情感表达障碍,还是此刻被拥得太紧带来的些许缺氧和悸动,那简单的三个字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又被他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为什么……对着这个人,明明心里涨满了情绪,说出口却这么难?

      纪书言没有回答,只是同样伸出手臂,用力地回抱住应淮承,将脸埋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鼻腔里满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来自陆地的、干净凛冽的味道。仅仅是这样的拥抱,就仿佛将他连日来因高强度工作和思念而空荡疲惫的胸腔,一点点重新填满,熨帖得妥妥当当。

      应淮承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沉默的回应方式。他并没有表现出失落或不满,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片刻后,他微微松开手臂,抬起头,与纪书言四目相对。

      距离很近,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

      应淮承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思念、心疼,还有一丝纪书言暂时未能完全解读的、更幽暗复杂的情绪。

      应淮承低下头,吻落了下来。

      它带着一种近乎凶猛的掠夺意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唔……” 纪书言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他在唇舌交缠的间隙艰难地偏过头,气息不稳地拒绝:“不行,应淮承……明天还有很多工作……不能……”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也知道明天实验室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更关键的是,他不想在这种疲惫又匆忙的状态下,仓促地开始,又或许……是无法完全回应对方那明显带着某种激烈情绪的索求。

      应淮承的吻停了下来,但他并没有退开,只是保持着极近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纪书言的眼睛。那眼神幽深,里面翻腾着未餍足的欲望以及一种纪书言此刻才隐约察觉到的……不安?或者说,是一种想要确认什么的迫切感。

      纪书言看着他,胸口起伏,努力平复着呼吸,试图解释:“再有……再有半个月项目就能彻底收尾了。应淮承,我们……回去再……” 他想说,等回到陆地上,回到他们熟悉安稳的环境里,等他彻底从工作的重压下解脱出来……

      话未说完,唇再次被封住。

      这次的吻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席卷了纪书言所有的感官和辩白。

      纪书言双手抵在应淮承胸前,想要推开,却发现对方的身体纹丝不动。直到他被吻得几乎要缺氧,应淮承才终于缓缓退开。

      纪书言靠在门板上,微微张着嘴喘息,眼神还有些失焦,茫然地望着舱室天花板上的灯光。

      应淮承的气息也有些不稳,但他握住了纪书言的手,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他看着纪书言,一字一句,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地说:

      “纪书言,你要和别人保持距离,知道吗?”

      “和……谁?” 纪书言脑子还没完全从刚才激烈的亲吻中回过神来,有些空白地问。

      “所有人。” 应淮承的回答近乎不讲道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他眼底那抹尚未完全平息的、幽暗的情绪。

      纪书言眨了眨眼,虽然不明所以,但在对方如此专注且带着明显占有欲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这个顺从的回应,似乎让应淮承终于满意了些许。他眼底那点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熟悉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纪书言微长的黑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纪书言确实很累,但此刻,想念了很久的人就在身边,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呼吸,真实的触感……这一切都让他舍不得闭上眼睛。他每次闭上眼,不到几秒,又会忍不住睁开,仿佛要再次确认,这不是连日劳累产生的幻觉,应淮承真的在这里。

      “应淮承。” 他在黑暗中轻声唤道。

      “嗯。” 身旁的人立刻回应,手臂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这次……呆几天?” 纪书言问,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不舍。

      “后天早上走。” 应淮承回答,指尖轻轻梳理着他脑后微长的发丝,“你不睡吗?很晚了。”

      “马上睡。” 纪书言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暖和心跳。心里那点纠结又冒了出来,要不要……抱他一下?或者,把刚才没说出口的“想你了”说出来?

      他还在天人交战,身体却忽然被应淮承更紧地拥住,整个人几乎被完全包裹进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算了,纪书言想,就这样吧。那句在舌尖徘徊了许久的话,终究还是随着深深的疲惫,还是没能说出口。

      ……

      第二天清晨,纪书言依旧是在生物钟的驱使下早早醒来。

      他收拾妥当后,就离开了房间,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海上的朝阳正从舷窗透进走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分离的焦虑和重逢的喜悦,都被他妥帖地收好,暂时封存在心底某个角落。

      现在纪书言优先级最高的是那个即将收尾的项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