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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嫉妒作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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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弥漫着食物和人群混杂的气息。
应淮承没穿正装,只是一身简约的深色休闲服,坐在靠窗的角落,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无垠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实则注意力全在门口,他在等纪书言。
邻桌坐着两位年轻的工程师,一边用餐一边低声交谈。
海上生活单调,一点工作之外的八卦都足以成为调剂,她们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就餐环境下,清晰地飘进了应淮承的耳朵。
“哎,你说……纪组长和季副组长天天这么泡在实验室,同进同出的,会不会处出感情啊?” 其中一个梳着马尾的姑娘,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和玩笑。
另一个短发、戴着眼镜小周下意识反驳:“不能吧?纪组长不是戴着戒指呢吗?应该结婚了吧。”
“结婚怎么了?”小李不以为然,压低了些声音,“这船上没网没信号的,跟与世隔绝差不多。他们俩年纪相当,长得又好,能力又强,天天朝夕相处,共同为一个目标拼命……这种环境下,产生点超越同事的感情,太正常了。而且你忘了?咱们那台救命的咖啡机,听说就是季副组长特别想要,纪组长想办法给弄上来的!你想想,在这茫茫大海上,要传个消息出去买台特定型号的咖啡机再运上来,得多不容易?要是没点特殊感情,就纪组长平时那副对谁都清清冷冷的样子,能为他费这个心思?”
小周似乎被说动了一些,迟疑道:“这倒是……而且我有次无意间听到季副组长问起组长家里的事,组长好像提了句……是联姻。”
“联姻?!”小李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随即又赶紧压下,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联姻能有什么真感情?多半是家族安排,利益结合。这种婚姻最脆弱了,有名无实。”
“是啊,”小周也点了点头,回忆起更多细节,“而且你没发现吗?在实验室里,季副组长动不动就说早知道早点遇见组长就好了,跟组长搭档太合拍了这种话,听着可不像纯粹的同事关系。”
“就是就是!我也常听见!”小李连连附和。
两人的对话像细小的冰锥,一下下敲在应淮承的耳膜上。他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拇指的指腹用力摩擦着食指的侧面。
应淮承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片刺眼的蔚蓝,可海面的反光却让他觉得有些眩晕。
纪书言愿意为了季来之,费尽周折去弄一台咖啡机,却从没想过,用同样的渠道,哪怕只是给他捎一句口信,报个平安。
联姻。
没感情。
恨不得早点遇见。
太合拍。
这些词汇碎片般在他脑海里冲撞、组合,勾勒出一幅让他胸口发闷的画面。理智告诉应淮承不应该因为几句不知真假的闲谈就失了分寸,纪书言的性格本就如此,对工作伙伴好或许只是出于责任和团队考虑。但情感上,那股混合着嫉妒、不安和患得患失的灼热情绪,如同海底暗涌,不受控制地翻腾上来,迅速淹没了他登船时的喜悦和期待。
应淮承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引得邻桌两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出喧闹的食堂。
甲板上,正午的阳光炽烈,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食堂里闷热的气息。应淮承走到船舷边,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低头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烦闷,但看着指间明灭的火星和眼前浩瀚却空洞的海天,那股郁结并没有消散。
纪书言处理完手头一段紧急的数据,赶到食堂时比平时早一些。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应淮承常坐的靠窗位置,却空无一人。他微微一愣,又在食堂里仔细找了一圈,依然没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
心里莫名地有些空落,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他想了想,转身走出食堂,来到甲板。
果然,在船舷的阴影处,他找到了应淮承。
应淮承背对着食堂方向,面朝大海,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和休闲服的衣角,背影透着一股与周遭阳光海景格格不入的沉郁。
纪书言走过去,离得近了,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抽烟了?”他问,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轻。
应淮承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的沉郁迅速被掩饰,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嗯,就一根。” 他看了眼纪书言,又看了看腕表,“今天有点早。” 才刚过十一点。
“嗯。” 纪书言应了一声,没有解释是因为想早点见他,所以紧赶慢赶处理了工作。他只是看着应淮承,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见到他后自然放松的弧度,“剩了些收尾的核对工作,季来之在盯着。” 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和季来之早已形成默契,互相分担工作是常事。他急着来见应淮承,自然没跟季来之客气。
又是季来之。
应淮承嘴角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接这个话题,只是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海平面,语气平淡地说:“去吃饭吧。”
午餐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进行。
应淮承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偶尔给纪书言夹一筷子菜,自己却没什么胃口。
纪书言能感觉到他周身萦绕的低气压,却完全不明白缘由。
他试着找了几次话题,都被应淮承简短的“嗯”、“哦”挡了回来。
吃到一半,季来之也端着餐盘走进了食堂。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纪书言和应淮承,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经过他们这桌时,故意冲纪书言眨了眨眼,然后用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专业术语快速说了一句:“数据异常波动,可能需要重新校准第三组参数。”
纪书言立刻明白,这是季来之在委婉地提醒他,有工作需要他回去处理,但又不算特别紧急。他点点头:“我吃完饭就回去弄。”
“不着急,”季来之笑着说,目光不经意般掠过面色冷淡的应淮承,“我已经帮你把初始数据备份导出了,你一小时之内回去就行。”
“谢了。”纪书言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对搭档的感谢和默契。
季来之摆摆手,端着餐盘去了另一边。
季来之走后,餐桌上的气氛似乎更凝滞了。
应淮承始终沉默着,直到两人都吃完,放下筷子。
纪书言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语气里带着困惑:“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
应淮承抬起眼,看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你要是忙,可以先回去。没事,不用管我。”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纪书言一下。他愣了两秒,心里那股被冷落的不舒服感迅速发酵,也生气了。
纪书言当下便站起身,语气硬邦邦的:“行。”
说完,也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背影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实验室里,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季来之回来时,看见纪书言已经坐在工位前,开始对比数据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气压很低。
“这还没到一小时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季来之凑过去,有些奇怪,“你家那位……没留你多待会儿?”
“他不愿意和我说话。”纪书言盯着屏幕,“说我忙就不用管他。” 语气里带着未消的余怒和更多的困惑。
季来之挠了挠头,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他要是真不想和你说话,没必要这么大老远、费这么大劲申请上船。咱们这项目保密级别高,他这考察资格批下来可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看着纪书言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放缓了语气,“晚上回去,好好问问吧。沟通很重要。”
纪书言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旁边一台正在稳定运行的仪器指示灯上,闪烁的绿光让他烦躁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态度软了下来:“嗯,晚上回去再问问吧。”
“是该多问问,多说说。”季来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感慨,“纪书言,像你这样的人,其实很容易让对方没有安全感的。”
“我什么样的人?”纪书言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季来之看着他清俊却略显疏淡的眉眼,因连日工作而有些苍白但依旧难掩出色的面容,认真地说:“漂亮,优秀,有能力,专注……但偏偏,是不太会说爱的那种人。” 他见过纪书言工作时的锐利和生活中的冷淡,这样的人,爱意往往藏得很深,需要对方极有耐心地去挖掘和确认。
纪书言沉默了。他想起昨晚临睡前,在应淮承怀里,那句辗转在心头、最终却没能说出口的“想你”。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些发干。“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他低声承认,带着点罕见的无力感,“有些话说不出口。”
季来之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鼓励:“没关系,感情这事儿,奇妙的很。你一看就是经历得少,心里揣着真心,却倒不出甜言蜜语。不过,” 他眨眨眼,“早晚你能说出口的,等你真的特别特别想告诉他的时候。”
晚上,纪书言回到舱室时,应淮承已经在了。桌上依旧摆着用保温盒装好的饭菜,还冒着些许热气。
纪书言洗了手,沉默地坐下吃饭。
应淮承坐在对面,同样沉默。
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通风系统低低的嗡鸣,填满这狭小的空间。
吃完饭,纪书言放下筷子,看向应淮承:“你怎么了?” 他问得直接。
应淮承看着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语气平淡:“没怎么啊。”
这种敷衍的态度让纪书言有些挫败,也有些生气。
纪书言努力回想两人见面后的点滴,试图找出症结。想了许久,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是不是因为自己昨晚拒绝了他更亲密的请求?
他抿了抿唇,声音因为不确定而显得生硬:“你是因为我不让你睡,才生气的吗?” 这话问出口,他觉得别扭,耳根微微发热,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现在项目到了最后关头,真的很忙,我怕精力跟不上,所以才……”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应淮承打断他,声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他盯着纪书言,眼神锐利,“你以为我漂洋过海,费尽周折跑到这茫茫大海上,就是为了跟你睡一觉?纪书言,我没那么饥渴。”
话脱口而出,尖锐又难听。
说完应淮承自己也愣住了,意识到失言,脸色白了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书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和伤人的话震住了。他完全没料到应淮承会这样想,更没料到他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原本积压的思念和见到他的喜悦,此刻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只剩下被误解的愤怒和委屈。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困惑:“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的态度让我很难受。”
纪书言只想弄清楚问题所在,而不是进行无谓的争吵。
应淮承看着纪书言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但他心头的刺还在,那些在食堂听到的话,那些展板上的照片,纪书言对季来之自然的笑容和默契……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发酵成酸涩的汁液,侵蚀着他的理智。
“我有想过你吗?纪书言,你知道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吗?可你呢?你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想我。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尝试过联系我,告诉我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应淮承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积压已久的、无法得到回应的焦虑。
“我没有办法联系你啊!” 纪书言觉得委屈极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这里没有网络,没有信号!我怎么联系你?” 他每天晚上对着再无回应的对话框发呆,那些无法发送的思念和分享,难道就不是想了吗?仅仅因为没有说出口,就要被全盘否定?
“能买咖啡机,却不能联系我,是吗?” 应淮承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可这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他固执地抓住这一点,仿佛这是证明他在纪书言心中分量不足的关键证据。
纪书言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这和咖啡机有什么关系?” 他皱着眉,直接反问。
“有关系。” 应淮承只回了这三个字,语气斩钉截铁。在他的认知里,既然有渠道可以传达如此具体买咖啡机的需求,为什么就不能顺便联系他?哪怕只是一个口信。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这让应淮承觉得,自己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至少不如一台咖啡机,或者不如那个能让他露出轻松笑容的搭档重要。
纪书言眨了眨眼,看着应淮承的眼神,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不想再继续这场毫无逻辑的争执。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微长的刘海随着动作垂落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他也懒得去管。
应淮承看到他这个疲惫又带着抗拒的动作,猛地清醒过来。他想起了纪书言之前的抑郁倾向,想起了舒望的叮嘱,情绪起伏不能太大。他起身,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歉疚:“对不起,是我自己情绪不好。你别生气,别往心里去。”
他走上前,想要像往常一样抱住纪书言,用拥抱来平息这场风波。
但纪书言侧身避开了。他没有看应淮承,只是低声说了句“我没事”,便径直走向了浴室。背影疏离,带着一种拒绝交流的冰冷。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响了很久。纪书言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潮气和水汽。他沉默地走到床边,躺下,背对着应淮承的方向。
应淮承也上了床,从身后试探性地伸出手臂,环住了纪书言的腰。
怀抱依旧温暖,但纪书言却感觉不到往日的熨帖和心安,只觉得那温度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真正传递到他心里。他想推开,可想到明天这人就要走了,心里那点不舍和酸楚又让他僵住了动作。
两人就这样僵硬地躺着,谁也没有说话,狭窄的床铺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证明着谁都没有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纪书言以为天都快亮了,身后传来应淮承很低很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浓的疲惫:
“纪书言,你其实根本就不在乎我吧。”
纪书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想反驳,想告诉他不是的,他在乎,他很在乎。那些写在信纸上应淮承还没收到的信,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是证据。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当面说出“我在乎你”、“我想你”,对他而言,似乎比攻克最难的实验难题还要艰难百倍。纪书言最终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
应淮承等不到回应,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海底。他又问,声音更轻,更像是一种无望的自语:
“我在你这算什么呢?”
这次,纪书言回答了。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
“我们结婚了。”
在纪书言认知里,婚姻是最郑重且无法撼动的关系纽带。结婚,意味着法律上的绑定,意味着承诺和责任,意味着他们是彼此最特殊、最紧密的存在。
纪书言不会轻易说爱,但他会用行动去履行婚姻的义务,去维护这个家的完整。他只和应淮承结过婚,以后也只会是应淮承。
然而,这句话听在正处于极度不安和索爱状态下的应淮承耳中,却完全变了味。他以为,纪书言是在无奈地陈述一个事实,他们之间只有一纸婚约的束缚,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没有爱,没有在乎,只有不得不履行的法律义务。
应淮承不再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脸埋进纪书言微湿的发间,仿佛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点真实。
舱室里彻底陷入死寂。
只有舷窗外,永不疲倦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两个人,背对着同一片黑暗,怀揣着对同一句话截然不同的理解,同样心潮难平,同样彻夜无眠。
误解像深海里悄然滋生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住彼此的心,越收越紧,却谁也没有力气,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