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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失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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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窗外,海天相接处泛起了灰白,逐渐晕染开浅金与淡紫。
舱室内却依旧昏暗。
那张床上,两个人都醒着,却都维持着静止的姿态,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怕惊扰了这层薄冰般脆弱的平静。
应淮承的手臂依旧环在纪书言腰间,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但那份拥抱里失去了之前的温存和紧密,更像是一种惯性,或者说,一种不肯放弃所有权的固执。
纪书言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缩,他一夜没睡,脑子里像一团被海水浸泡过的乱麻,疲惫、委屈、困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钝痛。
应淮承那句“你其实根本就不在乎我吧”和“我在你这算什么呢”如同两枚冰冷的石子,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纪书言明明想反驳,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他觉得自已笨,也不明白应淮承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指控。咖啡机?和他们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他想解释那台咖啡机是出于团队需要,想说他给应淮承写了信只是还没来得及寄出,想告诉他在想他……可所有的话语都被应淮承的眼神和那句“没那么饥渴”堵了回去。
争吵让纪书言精疲力竭,而此刻的沉默更像一种无形的消耗。
身后的应淮承同样一夜无眠。嫉妒的火焰在昨夜失控地灼烧后,留下的是无尽的懊悔和更深的不安。他后悔自己口不择言,更后悔被几句闲言碎语就轻易挑动了情绪。他明明知道纪书言的性格,知道他内敛,不善于表达,可偏偏就是忍不住去索取,去求证。
纪书言那句“我们结婚了”,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一种被法律关系捆绑的证明,而非情感的归属。这个认知让应淮承心头发冷。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天光完全放亮,走廊里开始传来早起人员轻微的走动声和水流声。
应淮承的手臂动了动,缓缓地从纪书言腰间松开。他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我该走了。”
纪书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应淮承下床,走进浴室。
纪书言这才慢慢坐起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他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乱的长发,不知道该怎么办。
应淮承很快洗漱完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休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和阴郁。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纪书言身上。
船舱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我……” 应淮承开口,想说点什么,道歉,或者解释,哪怕一句“照顾好自己”。但看着纪书言疏离的侧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怕再说错什么,怕连这最后一点平静的假象都维持不住。
纪书言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着明显的血丝,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未散的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挽留?
两人视线交汇,空气仿佛凝滞。
最终,还是应淮承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门口,手握住了门把手,停顿了两秒,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我走了。”
“嗯。” 纪书言听到自己干涩的回应。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纪书言坐在床上,房间重新变得空荡,安静得可怕。
实验室里,气氛依旧紧张而专注。
季来之看到纪书言进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劲,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玩笑,只是拍了拍纪书言的肩膀,递过去一杯刚煮好的、格外浓郁的咖啡,低声说了句:“喝点,提神。最后冲刺了。”
纪书言接过咖啡,指尖冰凉。他点了点头,径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电脑,将所有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面前冰冷的数据和复杂的图表上。
纪书言更沉默了,工作效率却高得惊人,仿佛要用透支般的专注,来填满所有可能胡思乱想的时间。
季来之和其他同事都感觉到了他那种近乎自虐的工作状态,但没人敢多问。项目收尾在即,每个人都绷紧了弦,纪书言作为组长,承受的压力本就最大。
只是偶尔,在数据加载的间隙,或是深夜独自对着屏幕时,纪书言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目光失焦地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海面。他会想起应淮承的话,心口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纪书言察觉到自己情绪有了问题,就找了药吃。
纪书言吃了药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在乎。那些收到的信,在应淮承汹涌的、直接索求的情感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或许季来之说得对,他这样的人,很难给别人安全感。
安全感是什么?
纪书言不懂。
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答案。
回丽湾的路上,应淮承沉默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想起纪书言最后那个沉默的、带着疲惫和困惑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些失控的话语。嫉妒褪去后,剩下的是深深的自责和一种无力感。他明明是想去见他,确认他最近好不好,可最终却把事情搞砸了。
应淮承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与纪书言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还是他昨天登船前发的。往上翻,是无数条石沉大海的日常分享。这一次,他没有再输入新的文字。
或许,他真的需要给纪书言,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和空间。
回到丽湾,玄关处的垂丝茉莉在灯光下静静舒展着枝叶,绿意盎然。Miki跑过来蹭他的腿,发出软软的叫声。应淮承弯腰将它抱起,走到沙发坐下。
“Miki,”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我好像惹纪书言生气了。”
猫咪不明所以,只是舒服地打着呼噜。
应淮承爱纪书言,所以他变得患得患失,变得敏感,变得无法忍受哪怕一丝一毫可能失去对方的可能。
他不知道该如何平衡,是继续强势地索取,用占有来填满不安?还是试着后退一步,给予对方更多的呼吸空间,也给自己一个冷静的机会?
他们再次被遥远的距离隔开。
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除了距离,还有一夜争执留下的、尚未理清的情绪,和两颗同样爱着对方、却暂时迷失在表达与接收频率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