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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风暴 ...

  •   历时近五个月的国家级重点海上科研项目,终于在所有成员的努力下,画上了一个远比预期更加圆满的句号。

      收尾工作异常顺利,各项数据完美闭合,成果丰硕得令所有参与者都感到振奋。这无疑是一场漂亮的、可以载入行业史册的项目!

      船上洋溢着久违的、混合着疲惫与巨大成就感的欢腾气氛。

      大家互相拥抱、击掌,谈论着上岸后的假期和庆功宴。

      只有纪书言。

      他独自站在实验室的舷窗前,望着外面逐渐阴沉下来的海天交界线。

      项目成功的喜悦像一层薄薄的糖衣,短暂地覆盖了他,却无法渗入心底那片自应淮承离开后便持续低气压的区域。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那句未能说出口的“想你”,还有应淮承最后那个沉默离去的背影……如同沉入深海的锚,牢牢拖拽着纪书言的情绪,让他在集体的欢庆中显得格格不入,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冷感。

      季来之远远看到了他独自伫立的背影,心下明了。他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递过去一杯温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歇歇,有些事……急不来,得自己慢慢想通。”

      感情这滩水,旁人越搅越浑,只能等当事人自己想明白才行。

      纪书言接过水杯,低声道了句谢,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是啊,得自己想明白,可他该怎么想明白呢?

      庞大的玉鲸二号考察船,满载着成功的硕果和归家的期盼,调转船头,开启了返航的旅程。

      银灰色的船身在广袤无垠的深蓝色海面上,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又像一颗投入汪洋的微小石子,在大自然的绝对力量面前,终究显得渺小。

      返航的第二天下午,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忽然变得诡谲起来。

      风浪毫无征兆地加大,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浓重的铅灰色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汇聚,低低地压向海面。

      台风“巨鲨”,这个被气象部门密切追踪、预测路径原本稍偏离航线的超级风暴,不知何故突然增强了能量并修正了路线,正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玉鲸二号所在的这片海域!

      警报凄厉地拉响时,已经晚了。

      第一波高达十几米的巨浪,如同厚重的墨色城墙,裹挟着毁灭般的力量,狠狠撞上了船身!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船体剧烈的、几乎要散架般的摇晃袭来。

      纪书言正在舱室整理个人物品,瞬间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对面的墙壁上,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桌上的物品稀里哗啦摔落一地,灯光疯狂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抓紧固定物!所有人!抓紧!” 船长嘶哑的吼叫声通过内部通讯系统传来,但很快便被更猛烈的风浪嘶吼和金属扭曲的可怕声响淹没。

      这不是普通的颠簸,船身在暴怒的海浪中如同一片脆弱的树叶,被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和部件崩裂的脆响。黑暗迅速笼罩了船舱内部,应急灯的光线微弱如萤火,在剧烈的晃动中明明灭灭,投射出扭曲晃动的恐怖光影。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了每一个人的骨髓。

      第三个小时,灾难升级。

      一道仿佛要撕裂天地的闪电,如同天神掷下的长矛,直直劈中了玉鲸二号最高的桅杆!震耳欲聋的霹雳声几乎要击穿人的耳膜,紧随其后的,是船上精密而关键的雷达系统爆出的一连串火花和焦糊味,彻底失灵!

      “雷达损毁!导航中断!重复,雷达损毁!”

      “动力系统受创!稳住!尽全力稳住!”

      绝望的呼喊在混乱的通讯频道中交织。失去了“眼睛”和部分“心脏”的巨轮,在漆黑的、狂风暴雨的怒海中彻底变成了盲目的困兽。更猛烈的巨浪接踵而至,像无数只巨掌,从四面八方拍打、撕扯着这艘已经伤痕累累的船。

      纪书言和其他被困在船舱内的人员一样,只能死死抓住身边任何可以固定的东西,在剧烈的颠簸和翻滚中苦苦支撑。冰冷的海水不知从哪个破损的缝隙涌入,很快漫过了脚踝。

      绝望的气息在黑暗中弥漫,如同实质。

      这就是末日吗?

      纪书言在又一次被狠狠掼向墙壁的间隙,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冰冷的墙壁和飞溅的海水让他浑身湿透,寒冷刺骨。他想起应淮承,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自己那句没说出口的想念……会不会没机会说了。

      ……

      海市。

      台风“巨鲨”的外围云系已经触及海市海岸线。天空阴沉得如同傍晚,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预示着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即将降临。

      明途集团办公室,气压比窗外的天气更加低沉恐怖。

      宋恒冲进来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加着红色紧急标记的内部通讯简报,“应总!刚刚接到工程院和海事部门的紧急通报玉鲸二号在返航途中,遭遇台风‘巨鲨’核心区域袭击船载雷达信号,已经消失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什么?!” 应淮承猛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大脑“嗡”的一声,陷入一片空白。他甚至没听清自己问了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备车!去港口!现在!立刻!”

      黑色的宾利如同离弦之箭,在阴沉的天色和渐起的风雨中疾驰,轮胎在湿滑的滨海大道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应淮承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纪书言在船上!纪书言有危险!

      港口此刻已经乱成一团,却又带着一种紧张的秩序。

      刺眼的警灯、救援车的顶灯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烁不停。巨大的显示屏上滚动着台风预警和海事通告。身穿各种制服的专业救援队伍、海事官员、工程院的领导以及闻讯赶来的部分家属聚集在指挥中心外围,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焦灼和不安。

      应淮承的车一个急刹停在警戒线外,他推开车门,甚至没等司机撑伞,便大步冲进了雨幕中,朝着人群最密集、气氛最压抑的指挥中心区域跑去。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西装,但他浑然不觉。

      谢预文正在与救援总指挥进行激烈的沟通,他眉头紧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愁容和焦虑。“玉鲸二号”上集中了工程院一批最顶尖、最富创造力的中青年工程师骨干,是国家在该领域的宝贵财富。任何闪失,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我们已经派出了三艘抗风等级最高的专业搜救船,在风暴外围海域待命。但‘巨鲨’的核心风力已经超过17级,周边涌浪监测高度达到二十多米!这种极端海况下,贸然进入风暴眼附近海域,搜救船自身的安全都难以保障,更别提展开有效救援!” 救援总指挥,一位面色黝黑、经验丰富的中年军官,语气沉重但坚定,“我们必须等待风眼过境、风力稍有减弱的窗口期,才能尝试靠近可能的海域进行搜索。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更多人的生命,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应总!” 有人认出了匆匆赶来的应淮承,低声惊呼。

      谢预文闻声回头,看到浑身湿透眼神锐利如刀的应淮承,愣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这位海市商界的领袖人物,也是此次项目的重要投资方之一。他以为应淮承是担忧投资回报或项目后续,心中虽急,还是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应淮承却根本无暇理会他。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位救援总指挥,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显得有些失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救援团队出发了吗?现在是什么进度?”

      总指挥认得应淮承,知道他的身份,态度恭敬但并未让步:“应总,情况非常复杂。目前救援船队已在安全距离外围布控,但进入风暴区……”

      “我问的是出发了没有!” 应淮承打断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凝着寒冰,“我要的是立刻、马上展开救援!把玉鲸二号上的人,一个不少地给我带回来!所有代价,我来承担!所有责任,我来负责!”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近乎蛮横的决绝,穿透了风雨和嘈杂的人声。

      指挥中心附近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出现、气场强大却显得异常焦灼的男人。

      “这……” 总指挥面露难色,额角渗出汗珠。应淮承的承诺固然有分量,但眼下是实打实的天灾,不是金钱或权势能够轻易扭转的。他硬着头皮解释:“应总,现在的情况,真的不适合让救援人员冒死进入。那等于……”

      “不适合?” 应淮承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寒和一种濒临失控的疯狂。

      他的目光扫过谢预文,又落回总指挥脸上,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我爱人,在那艘船上!”

      他上前一步,逼近总指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眼神锐利如刀:“他要是回不来,这个项目对我而言就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存在的必要!现在,我只要他回来!立刻!组织救援!马上!”

      全场死寂。

      只有风雨声呼啸。

      谢预文震惊地看着应淮承,他完全没料到这位以冷静理智著称的商界巨子,此刻会为了一个人展现出如此不顾一切、甚至有些丧失理性的姿态。

      总指挥被他的气势所慑,但军人的职责和理性让他必须坚持原则。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解释,却见应淮承已经不再看他,而是直接翻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显然是要拨通某个能直接越过他、下达强制命令的更高层电话。

      总指挥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知道应淮承绝对有这个能力和人脉。这个电话一旦拨出去,迫于压力,一道“不惜一切代价立即救援”的命令很可能会下达。那将意味着,要让他手下那些同样有父母妻儿的队员们,驾驶着并非无敌的船只,冲进那片连钢铁巨轮都可能撕碎的死亡海域,去执行一项生还概率渺茫的任务。

      “应总!” 情急之下,总指挥顾不得身份悬殊,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握住了应淮承拿着手机的手腕。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恳切和悲壮:

      “应总!您这个电话打出去,命令下来,我们就是死,也必须往里冲!我理解您的心情,您爱人的性命珍贵,这船上每一位工程师的性命都珍贵!可我手底下这些兵,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他们也有家人在等他们平安回去!”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现在的实际情况是,风力没有丝毫减弱迹象,涌浪高度已经超过了我们大部分搜救船的极限设计!现在进去,不是救援,是送死!是让我们的人,去那片地狱里,做无谓的牺牲!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应淮承骤,还是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可能性:“而且,玉鲸二号的吨位和结构,理论上……不足以长时间抗衡‘巨鲨’这种级别的超强台风。信号消失超过二十四小时在风暴核心区……应总,他们……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四个字,如同四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应淮承的心脏。剧烈的疼痛让他呼吸一窒,眼前阵阵发黑,握着手机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些。是啊,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常识,只是拒绝去相信,拒绝去面对。他宁愿用权势去蛮横地对抗自然规律,也不愿接受那个最坏的可能。

      他怎能接受?他们上次见面,还在争吵,还在误解,他还没来得及好好道歉。

      总指挥感觉到他手腕力量的松懈,却没有放开,依旧紧紧握着,仿佛在传递一种无声的、同病相怜的沉重。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可能得罪了这位大人物,但作为一个指挥官,他必须对手下弟兄的生命负责。

      现场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只有风声、雨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应淮承的手机,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应景宗。

      尖锐的铃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应淮承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眼神空洞,没有丝毫接听的欲望。他现在不想听任何人的话,不想面对任何外界的压力或关心。他只想纪书言平安。

      他没有动,任由铃声执着地响着,响了十几声,最终,归于沉寂。

      如同他此刻沉入冰冷深渊的心。

      雨水混着他脸上不知是雨还是其他什么冰凉的液体,无声滑落。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

      翻云覆雨、无所不能的海市太子爷,此刻在狂暴的自然和可能的永别面前,只剩下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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