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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赌一把 ...

  •   海上,风暴核心。

      在这天地倒悬、巨浪如山的风暴之中,纪书言清晰地意识到,玉鲸二号这艘以科研为第一要务的考察船,撑不了多久。

      黑暗、冰冷、剧烈的颠簸和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足以击垮大多数人的意志。

      但纪书言没有。

      极致的危险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连日来的情绪低潮,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主导。他知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在又一次船身被巨浪高高抛起、又狠狠砸落的间隙,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因变形而卡住的舱门。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可能是刚才撞在墙上时扭伤或骨裂了。但他顾不上,甚至没有时间去理会那份疼痛。他扶着湿滑冰冷的墙壁,在剧烈摇摆的走廊里,踉跄着,一步一滑,朝着船只的操控室的方向艰难挪去。

      操控室内,景象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仪表盘灯光大多熄灭,仅剩的几盏应急灯投射出晃动不安的光影。屏幕上闪烁着各种故障警告,尖锐的警报声混合着窗外风浪的咆哮,令人神经紧绷到极致。

      冯船长,一位有着三十多年航海经验的老水手,此刻正赤红着眼睛,双手死死把着舵轮,手臂上青筋暴起,与疯狂的海浪进行着殊死的角力。大副和其他几名船员也各司其职,尽管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但仍在竭尽全力维持着船只最基本的稳定。

      “船长!” 纪书言扶着门框,稳住被又一次颠簸甩得倾斜的身体,声音在海浪的怒吼中显得有些微弱,却异常清晰。

      冯船长猛地回头,看到脸色苍白的纪书言,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纪组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快回安全舱去!太危险!”

      纪书言摇了摇头,雨水和海水顺着他微长的黑发不断滴落。他一步步挪到船长身边,抓住一个固定的扶手,目光直视着船长,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谈论生死:“船长,现在这种情况,抛开一切侥幸和安慰。告诉我,要怎么做,才有一线生机?”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对“可能性”的追问。

      既然巨浪之下,常规的生机渺茫,那就去寻找那微乎其微的、非常规的一线生机。

      冯船长看着这个年轻的项目负责人,从他清澈却执拗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与自己此刻心中类似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不再劝返,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神色凝重地快速说道:

      “两条路。第一,风暴突然减弱或改变路径,但这概率比中彩票头奖还低。第二,我们想办法,开出这片该死的风暴核心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但以现在的能见度、损坏的雷达和导航系统,加上这鬼天气……开出风暴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可能还没找到方向,燃料就耗尽了,或者……直接撞上暗礁、被更大的浪拍碎。更大的可能是,在失去方向和补给的情况下,在茫茫大海上漂流至死。”

      他将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摊开了说,语气里是航海者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无力与悲凉。凶多吉少,九死一生,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境地。

      然而,听完这几乎等同于宣判死刑的分析,纪书言苍白的脸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却异常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出现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冯船长,”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风雨嘈杂的清晰,“既然横竖看起来都是死路,那我们不如赌一把。”

      “赌?” 船长一愣。

      “对,赌概率。” 纪书言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仿佛能看透那狂暴的墨色,“赌我们能在无限趋近于零的概率中,找到那条开出风暴区的路径。赌您的经验和直觉,能带领我们避开暗礁和致命的涌浪。赌剩余的燃料,足够支撑我们找到陆地或等到救援。”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船长,眼神炽亮:“如果我们赌赢了,活下来了。您就是这次海难中力挽狂澜的英雄,荣誉加身,名留航海史。而我,将带着我们团队完成的项目核心成果,安全返回工程院。”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平静,却重若千钧:“如果我们赌输了,死在风暴里,撞上暗礁,或者耗尽物资漂流海上。那么,这次冒险突围的决策,由我纪书言,作为项目现场最高负责人,承担全部责任。所有后果,我来背。”

      冯船长彻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清瘦文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工程师。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没有崩溃,没有祈求,反而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弊,提出一场豪赌,甚至……将最大的责任和可能的骂名,揽到了自己身上。这份胆魄、担当和清醒,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和身份。

      片刻的震惊过后,一种久违的、属于老水手的血性和豪气,在冯船长胸中激荡起来。他脸上的凝重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取代。是啊,反正待在风暴核心,必死无疑。那为什么不拼死一搏,去赌那渺茫的生机?就算死,也是死在寻找生路的路上,而不是窝囊地等待沉没!

      “哈哈……” 冯船长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豁出去的释然和一丝疯狂,“好!纪组长,咱们就他妈的赌这一把!”

      未知的前路依然模糊不清,死亡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但在必死的绝境前,选择主动去赌一把哪怕微乎其微的概率,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两个不同领域的人,在这一刻,于狂暴的死亡之海上,达成了一种超越身份的、生死与共的默契。

      ……

      “玉鲸二号”雷达信号彻底消失在风暴中的第三天。

      应淮承已经超过72小时没有合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向来一丝不苟的衣着也显出了褶皱。他如同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除了处理必要的集团紧急事务,其余所有时间,他都守在港口临时指挥中心,或通过各种渠道获取最新的消息。

      何序安、周砚辞、陈经典、林克……所有能动用关系的人都被发动起来。他们联络全球最顶尖的海洋救援公司,咨询最富经验的极端天气搜救专家,试图找到任何可能提高营救成功率的方案或设备。

      金钱、人情、资源,像流水一样投入进去,只为了那渺茫的希望。

      台风“巨鲨”的威力,终于在肆虐数日后,开始呈现缓慢减弱的趋势。但对等待的人来说,每一分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希望被一寸寸碾磨的煎熬。

      “玉鲸二号”,依旧杳无音讯。

      第七天,当风力终于降至专业救援船队可以尝试接近边缘区域的程度时,多支由不同国家、不同公司组成的精英救援团队,如同闻讯而来的猎鹰,从各个方向奔赴那片曾吞噬一切的海域。

      天空、海面,编织起一张疏而不漏的搜寻网。

      应景宗的电话在这期间多次打来。老爷子远在海外,消息依旧灵通。他并非不关心纪书言的生死,但他更关心明途掌权人的状态。在确认应淮承虽然憔悴焦灼,但尚未因私废公、导致集团出现重大决策失误后,他才稍感放心,只沉声叮嘱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淮承,别忘了你的责任。”

      第十天,以信号消失点为中心,半径不断扩大的人工搜寻海域,反馈回来的结果依旧令人窒息,海天茫茫,除了波涛,空无一物。连大一点的船只残骸都未曾发现。

      而就在这一天,丽湾公寓楼下的信箱里,悄无声息地躺进了几封辗转多日终于抵达的信件。

      信封上“纪书言”的字迹清隽工整。

      负责日常打扫和照看猫咪的阿姨并不知晓海上发生的惊天变故,她像往常一样取出信件,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茶几上,并没有通知应淮承。

      第十五天,海上天气进一步好转,搜救进入了深水区和更细致的水下探测阶段。专业潜水设备和远程水下机器人被投入搜寻。然而,那片海域,仿佛真的吞噬了一切,依旧毫无有价值的发现。

      十五天。在那种级别的风暴中心失联十五天。即便最乐观的专家,私下里也不得不承认,生存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巨浪足以将钢铁巨轮撕裂、揉碎,卷入数千米深的海底。人体在其面前,更是脆弱如纸。

      消息被严密封锁,但亲近的小圈子早已弥漫开悲伤的气氛。林克在陈经典的家里,再也忍不住,抱着酒瓶失声痛哭,一遍遍念叨着纪书言的名字。

      何序安和周砚辞则更担心应淮承的状态。他们看着好友依旧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冷静地处理着文件,下达指令,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某些曾经熠熠生辉的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濒临熄灭的边缘。

      他像一座正在缓缓沉入冰海的孤岛,外表看似完整,内里却已空荡寒冷。

      又是一场漫长的会议结束。应淮承面无表情地起身,对身边的宋恒低声吩咐:“备车。不用司机,我自己开。”

      宋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应总。”

      黑色的轿车没有驶向港口,也没有回公司或任何一处住所。它穿行在雨后的城市街道,最终停在了郊外一座清幽古朴的道观前。

      这里是海市乃至全国都颇负盛名的玄学大师,陈法师的静修之地。寻常人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但对于应淮承这个层级的人,自然有所不同,尽管他以前对此嗤之以鼻。

      雨后初霁,道观被洗涤得格外洁净,青瓦白墙,古木参天,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雅致,与应淮承周身散发出的沉郁焦灼格格不入。

      他在前庭一张古朴的木椅上坐下,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憔悴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道童奉上温度适宜的清茶,轻声告知:“师父正在为信众做法事,烦请应先生稍候片刻。”

      “嗯。” 应淮承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氤氲的茶气上,有些失焦。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应淮承向来信奉绝对理性与力量、对神佛命理不屑一顾。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求得关于一个人下落的一丝渺茫暗示,真的虔诚地坐在这里,等陈法师的接见。

      茶渐渐凉透。

      陈法师终于缓步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这不是应淮承第一次见他,但却是应淮承第一次,以如此虔诚的姿态见他。

      “应先生。” 陈法师颔首。

      “陈法师。” 应淮承起身,声音干涩。

      老者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仿佛早已看透他的来意与煎熬,缓缓开口道:“应先生,很久没回家了吧。”

      是陈述,而非疑问。

      自从纪书言出事,应淮承确实没回过丽湾。他把自己埋在工作、搜寻和无处不在的焦虑里。

      应淮承沉默,算是默认。

      “回家看看吧,应先生。” 陈法师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应淮承抬眸,直视老者:“陈法师,我来,是有一个问题要问。”

      “我知道。” 陈法师点头脸上露出通透的了然,“你要问的事,答案已经有了。回家,就能收到答案。”

      答案?回家?应淮承心脏猛地一跳,却又被更深的茫然覆盖。

      纪书言的生死,答案怎会在家中?

      “至于其他,” 陈法师顿了顿,目光望向道观外澄澈起来的天空,意味深长,“等待就可以了。静心,等待。”

      话语玄之又玄,如同谶语。

      应淮承不明白,但他此刻已无别的去处,也无更多的力气去追问。他为纪书言虔诚地供奉了一盏长明的平安灯,看着那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在灯盏中静静燃烧,仿佛寄托了他全部未尽的念想。

      离开道观,应淮承驾车,驶向了丽湾的方向。

      电梯门无声滑开。Miki立刻从猫爬架上跳下,迈着优雅又有些急切的小步子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发出细细的、想念的喵呜声。它很久没见到主人了。

      应淮承弯腰,轻轻摸了摸猫咪的头,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玄关那盆垂丝茉莉,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垂丝茉莉被阿姨照料得很好,枝叶翠绿,生机勃勃,在室内暖光的映照下,像一小片安静的绿洲。

      只是,它还没有开花。

      应淮承直起身,走向客厅。阿姨今天似乎不在。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封信。

      白色的信封,上面是他熟悉的清隽工整的字迹。

      纪书言 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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