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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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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被小心地展开。
那是一个半月前,纪书言托物资船人员寄出的。
路途波折,它来迟了许久,却正好撞上了最绝望的关口。
应淮承的手指拂过信封上略显生涩的“应淮承收”几个字。
日期刺眼。
原来在他被嫉妒和不安包围时,在船上用情绪伤害对方的之前,纪书言已经尝试过跨越海陆的阻隔,向他传递讯息。
信的内容很纪书言。
信上记录着平淡琐碎的日常:头发长了,在船上被季来之随手扎起。
买了咖啡机大家都很高兴。
季来之工作能力很强,是个可靠的搭档。
信上没有华丽辞藻,甚至有点干巴巴的,是纪书言式的、不擅长渲染的叙述。
可字里行间,却透出一种笨拙的分享欲,是那个人在试着让他参与自己远离的生活。
直到目光落在最后。
“海上信号时有时无,夜晚甲板风很大。这里一切都好,只是有时会觉得想你。”
“想你”。两个字,写得比前面任何内容都要用力一些,几乎透出纸背。
应淮承的呼吸骤然停滞。
原来纪书言早就说过了。用他所能做到的最直接的方式。是应淮承自己,被偏执的占有欲和不安控制,在船上用质疑和冷淡,将对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探出的触角,硬生生打了回去。
他想起下船那天,纪书言侧过脸望向舷窗外,留给他的那个冰冷而沉默的侧影。
应淮承当时只觉那是对自己的抗拒和厌烦,现在才惊觉,那或许更是一种无措的茫然和受伤。
纪书言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自己想念的人来了,却带着一身莫名的情绪和指控?
迟来的钝痛狠狠碾过心脏,比过去十五天里任何一次绝望都要尖锐。
应淮承喉咙发紧,眼眶瞬间酸热,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想你”二字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狼狈的痕迹。他几乎是惊慌地、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将那点湿润擦去,怕模糊了那珍贵的字迹,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
这就是陈法师说的“答案”吗?
不是玄妙的启示,而是最朴实的一封信。
纪书言告诉他,他并非一厢情愿。
纪书言的感情并不比他浅,只是藏得太深,说得太迟,而他接收得太笨拙。
应淮承很少后悔。他的人生由无数果断乃至冷酷的决策铺就,鲜有回头路。
但这一刻,悔意如同深海翻涌上来的寒潮,浸透骨髓,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如果纪书言真的回不来了,那他连道歉、连弥补、连重新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就在这时,被他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铃声尖锐,划破了丽湾顶层死寂的空气,也像一道刺破无尽黑暗的、微弱的曙光。
海的尽头,黑暗正在褪去。
玉鲸二号如同疲惫不堪的巨兽,在燃油即将告罄的最后几秒,船舷右侧,终于出现了地平线模糊而坚实的轮廓。
不是幻觉,是陆地!
“陆地!是陆地!”观测员嘶哑的吼声带着哭腔,瞬间传遍全船。
死寂被狂喜打破。
冯船长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边缘,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大笑,笑声苍凉而痛快。
甲板上,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人们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有人放声大哭,有人瘫软在地,更多人则是怔怔地流着泪,说不出话。
紧绷了十五天的神经,在确认生存希望的这一刹那,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虚脱和浑身叫嚣的疼痛。
纪书言靠在主桅杆残存的基座旁,手臂骨折处传来钻心的痛楚,头也一阵阵发晕。但他望着那片陆地,嘴角还是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还活着,真好啊。
季来之就坐在他不远处的甲板杂物上,那张原本俊秀爽朗的脸挂了彩,青紫交错,是在船体剧烈颠簸时撞的。他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污渍,从防水袋里掏出自己那部屏幕裂了但尚能开机的手机,按亮,仅剩20%的电量,信号格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看向纪书言,直接把手机递过去:“快,给你家那位打电话报平安。我没什么非得立刻联系的人。”
纪书言接过那只带着对方体温的手机,低声道:“谢谢。”可当指尖悬在拨号盘上方时,他却顿住了。一连串数字在脑海中模糊成一片,那个他应该第一时间拨出的号码,他竟然记不全。
季来之看着他难得怔忡的模样,瞬间了然,扯了扯嘴角,笑容因为脸上的伤有点变形:“不是吧组长,你爱人的手机号都没记住?”语气是调侃,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
“没特意去记。”纪书言声音有些干涩。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与世隔绝、需要凭记忆寻找唯一联系的时刻。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迟来的愧疚。在海上那些漆黑无光、恐惧如影随形的夜晚,当死亡的阴影如此逼近时,他才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心。
纪书言害怕,怕再也见不到应淮承,怕那些未曾言明的爱意永沉海底。
他爱应淮承。
很爱。
这份爱在生死边缘显现的无比分明,同时也照见了自己的吝啬。纪书言给应淮承的关注和表达,实在太少了。
季来之看着他垂下眼睫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清晰:“纪书言,说真的,我这辈子绝对不想和你谈恋爱。”他顿了顿,迎着纪书言抬起的目光,坦诚道,“你的爱或许很深,但露出来的实在太少。和你在一起的人,大概要不停地猜,不停地自我怀疑吧?挺累的。”
他看着纪书言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又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不过,做搭档是顶好的。尤其是一起扛过这种生死关头之后,我甚至觉得,能和你合作一辈子,是件挺带劲的事。”
纪书言苍白失血的脸上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语气认真:“申请调来海市工程院吧。”
季来之挑了挑眉,也认真地回答:“我会慎重考虑。”
记不起应淮承的号码,但林克和陈经典的,他却记得很清楚。林克咋咋呼呼,这种时候还是陈经典更可靠。他按下那串熟悉的数字。
等待接通的“嘟”声每响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
“喂?”陈经典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
“陈经典,是我,纪书言。”
电话那头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椅子被撞开,紧接着是陈经典陡然拔高、甚至有些变调的声音:“纪书言?!你怎么样?人在哪里?安全吗?!”
“我很好,”纪书言顿了顿,下意识补了一句,“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道歉!”陈经典的声音终于彻底失了平稳,带着明显的颤抖,是压抑到极致后突然释放的后怕,“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纪书言!你吓死我了!”
隔着电话,纪书言仿佛能看见发小瞬间通红的眼眶。他心头酸软,声音放得更缓:“我没事。现在看到陆地了,应该是S市方向,正在等救援。你帮我打电话给应淮承,告诉他我平安,别让他太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陈经典又好气又好笑的声音,还带着鼻音:“靠,纪书言,你专门给我打电话,就是因为没记住应淮承的号码是吧?”
陈经典气他第一通电话不是打给最该打的人,又莫名有点心酸的好笑,这家伙,记不住应淮承的电话,倒把他的记得门儿清。
“嗯,借的别人手机。”纪书言坦然承认,望向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回去见。”
救援的声响很快从天空和海面传来。
当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土地,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伤势的剧痛彻底淹没了纪书言。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想:要快点好起来,然后亲口去说那句迟到的爱。
S市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获救的玉鲸二号成员们被迅速分流安置。
纪书言在救护车上就已陷入昏迷,脸色苍白如纸,被紧急推往手术室。他身边,同样伤得不轻的季来之,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光。
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