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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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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低微的“滴滴”声。
消毒水的气味若有似无,却比海上咸腥的风更能让人感知到安全的存在。
纪书言意识从深海中缓慢上浮,身体像灌了铅,沉重得难以挪动分毫。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却是一片漆黑。
黑暗。
几乎是条件反射,十五个日夜累积的、对无尽黑暗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纪书言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下一秒,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覆了上来,坚定而轻柔地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力道很大,带着安抚意味。
纪书言愣了一瞬,混沌的思维因为这个熟悉的触感而清晰了一些,他慢慢转过头,视线在暗色中艰难地聚焦。
病床边的椅子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正守在那里。
“……应淮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嗯。”回应他的只有一个短促的音节,却同样沙哑,带着浓重的、压抑的鼻音。
纪书言看着他轮廓的剪影,那些在海上翻滚的思念、恐惧、遗憾和终于明晰的爱意,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滞涩。
“我很想你。”他顿了顿,目光描摹着黑暗中看不真切的脸庞,提出要求,“你把灯打开,让我看看你。”
应淮承似乎极轻微地笑了一下,气息在寂静中拂动。他握着纪书言的手没松,声音放得更缓:“你先闭眼。一会儿灯亮,会晃到你。”
“嗯。”纪书言顺从地合上眼。黑暗依旧让他心底发慌。
“咔哒”一声轻响。
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晕,小心翼翼地驱散了病房一角的黑暗。
纪书言试探着先睁开一只眼,适应了光线后,才完全睁开。
光晕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应淮承的脸。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显得更加凌厉。那双深邃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像风暴过后的海,表面看似平静,深处却仍有惊涛未歇。
“你瘦了。”纪书言陈述道,眉头因为对方明显的憔悴而微微蹙起。
“你也瘦了。”应淮承低声回应,几乎是话音刚落,就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了纪书言过于直白的目光。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眼眶发热的酸涩感带来的脆弱。
应淮承爱他,心疼他受的苦,愧疚于自己的幼稚与伤害,更恨自己没有做得更好。
“怎么不看我?”纪书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轻软,却带着认真的困惑,“我现在不好看吗?”
纪书言想起自己多日未曾好好打理的头发,苍白无血色的脸,估计身上还有各种包扎的痕迹,想必是狼狈的。纪书言眨了眨眼,“很丑的话,就别看了。”
只躲开了一瞬。
“不丑。”应淮承抬起头,恰好一滴泪毫无阻碍地滚落下来,他目光专注地落在纪书言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很好看。”
应淮承说的是实话。
此刻的纪书言,褪去了平日那份冷淡的疏离感,脸色苍白,唇色浅淡,脆弱得像一件精工烧制却历经颠簸的薄胎瓷器,美丽易碎,让人连触碰都需屏住呼吸,生怕惊扰。
应淮承哭了。
这个认知让纪书言心里一慌。他想抬手替他擦掉眼泪,可左臂被石膏固定着动弹不得,右手又被这人紧紧攥在掌心。他只能徒劳地动了动手指,声音更加低柔:“别哭。”
纪书言看着他,那些在海上反复酝酿、却总觉难以启齿的话,此刻仿佛有了破土的勇气。“对不起,”纪书言轻声说,“我总是不善言辞。很多话,想说的,都说得太迟了。”
应淮承低下头,额头抵住两人交握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喉咙发堵。他摇头,想说话,却先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涩。
“我很想你,很喜欢你。”纪书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像一种笨拙的安抚。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抬眼望进应淮承湿润的眼眸,“现在说会不会有些晚?”
“不晚。”应淮承立刻回答,声音哽得厉害,“对不起,纪书言。”
“你不要说对不起。”纪书言这次坚持地、缓慢地将自己的右手从他掌心抽出,然后用指尖,极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纪书言稍缓了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努力撑起身体,动作因疼痛和虚弱而迟缓。然后,他看着应淮承,目光清澈而坦然,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要求:“应淮承,抱抱我吧。”
应淮承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抵达眼底的笑意,尽管那笑容还浸着水光。他站起身,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圈进怀里,避开他身上的伤处,手臂收拢的力道却泄露了失而复得后怕。
“我很害怕。”纪书言将脸埋在他肩颈处,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些在海上盘旋的恐惧终于有了倾泻的出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怕死亡突然降临,怕我的感情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在海上那些晚上,我总是在后悔,早知道你上船那次,就该把一切都说明白的。但我总是犹豫,总是不好意思。”他吸了口气,仿佛在平复情绪,“所以才会让你难受,让我们有误会。”
纪书言微微退开一点,看着应淮承近在咫尺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后来想明白了,错在我这里。所以,你不要说对不起,也别哭了。” 他甚至还尝试着,用略带调侃的语气哄他,“明途的掌权人在我面前掉眼泪会不会是个大新闻?”
应淮承喉结滚动,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那是他安抚纪书言时习惯性的动作。“那你要爆料吗?”他顺着他的话问,声音低沉。
“不。”纪书言摇摇头,伸出右手,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触碰珍宝,“我希望你开心。”
应淮承顺着他手的力度低下头,一个吻,轻柔地落在他的唇上,一触即分。
“纪书言,”他的额头抵着纪书言的,呼吸相闻,“那天在船上,我在吃醋。”
“什么?”纪书言是真的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吃醋?” 他回想过很多次那天的争执,想过各种原因,唯独没往这个方向想。
“嗯。”应淮承看着他茫然的样子,不由失笑,笑意里带着点自嘲,“吃你和季来之的醋。船上的人都说你们很配,说你是为了他才买的咖啡机,说你们是最合拍的搭档。玉鲸二号的展板上,你和他的每一张合影,你都在笑……而且,你看起来也很信赖他。” 他坦诚着那些曾折磨自己的微小细节,此刻说出来,却不再有刺痛,只剩下一点残余的酸意。
纪书言听完,先是怔了怔,随即,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底有光轻轻漾开。“咖啡机确实是季来之提议买的,”他先承认了事实,“季来之也确实是这么多年来,工作上和我最合拍的搭档,他能力很强,这次项目帮了我很多。”
应淮承听着,虽然知道会是这个答案,还是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那点酸意又冒了头。“净说些让人不好受的话。”
纪书言笑意更深,他扳过应淮承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眼神认真而专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我的爱人,只有你一个。”
“我只和你结婚了。喜欢给你,爱给你,我的所有都可以给你。”他顿了顿,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却蕴含着缠绵的情感,“季来之只是我的搭档,仅此而已。”
从醒来开始,纪书言说出的每一句话,几乎都精准地敲在应淮承心上最柔软、最渴望被填满的地方。除了刚才关于季来之的那段客观陈述,剩下的每一个字,他都爱听极了,爱听到心尖发颤。
纪书言如果此刻能拿出任何东西让他签,哪怕是明途的全部,他恐怕都会毫不犹豫。
就算纪书言骗他都无所谓。
“我爱你,纪书言。”应淮承再次将头轻轻靠在他完好的那侧肩颈,声音闷而沉。
纪书言半跪在病床上,用右手一下下轻缓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收起所有利爪的大型动物。“我也爱你。”
应淮承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轻快:“怎么今天句句都有回应?”
纪书言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才认真地说:“今晚有勇气,我就多说一些。”他抬眼看他,“这样以后,万一我又说不出口的时候,你也能理解一下,好吗?”
“好。”应淮承收紧手臂,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觉得无比安心,“一句就够。你哪怕只说一句,也够我记一辈子了。”
“不只一句。”纪书言的声音带着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承诺,“我以后还会说的。你只要给我点时间,给我说不出口的机会就行。”
“嗯。”应淮承低低应着,不再说话。他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对方温热的体温和一下下平稳的心跳,填满了这半个月来所有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