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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承认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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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漆黑的海面上、翻涌的巨浪间、真的命悬一线这一刻,纪书言所有的回忆,都是应淮承。
所以他才在醒来这一刻有勇气说那么多。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S市医院VIP病房的窗帘隙缝间,已透入一丝灰蓝色的天光。仪器的低鸣是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两声,随即推开。陈经典和林克带着一身早春清晨的微寒气息走了进来。两人眼底都带着明显的倦色。
太阳刚升起,他们就到了。
病床上,纪书言还在睡着,呼吸均匀,脸色苍白,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固定着石膏。
床边守着的应淮承闻声抬眼,面色冷峻,眼底的阴影比昨日更深。
尽管昨晚得到了纪书言剖白心迹的抚慰,但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和尚未消散的后怕,仍像一层看不见的寒冰覆在他周身,令他看起来疏离而疲惫,甚至带着几分未加掩饰的、生人勿近的凌厉。
陈经典和林克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也没被那气场慑住。此刻他们眼里只有病床上安然睡着的发小。两人默契地绕到病床另一侧,轻轻放下手里拎着的东西,然后就那么直接地、专注地、一顺不顺地看着纪书言。
两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即便在睡梦中也能感受到。
纪书言头脑发懵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近在咫尺的两张熟悉的脸,一张写着担忧后的沉静,一张带着惯有的急躁,让他彻底清醒。
他怔了怔,下意识偏头看向床的另一边。应淮承仍坐在那里,侧脸对着他,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那股低气压肉眼可见。
纪书言心头微动,昨晚那些话没起作用?还是他在做梦?
“纪书言。”林克见他醒了还走神,忍不住出声,声音有点哑,“你都睁眼了,还闭回去装什么睡?”
纪书言转回视线,看向这两个不请自来还理直气壮盯着他的人,刚睡醒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无奈:“什么态度?探病能不能有点探病的自觉,温和一点?”
“什么态度?!”林克音调拔高,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纪书言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还要我什么好态度?我他妈没揍你就算心疼你是病号了!” 最后几个字,尾音已经有些压不住的哽咽。
玉鲸二号失联的那些日子,尤其是巨鲨肆虐的消息传来时,那种恐惧,林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窒息。
眼看林克情绪要失控,纪书言撑着没受伤的右臂,慢慢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处,让他眉头轻蹙了一下,但他没停顿,目光扫过两位好友,最后落在一个非常实际的需求上:“我饿了。”
这平淡无奇的三个字,像个小石子投入即将汹涌的情绪潮水中,让病房里紧绷的气氛诡异地一滞。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应淮承。他起身,走到床边,手掌轻轻搭在纪书言未受伤的右肩上,指尖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他病号服的布料,声音低沉而柔和,与方才面对外人时的冷淡判若两人:“想吃什么?”
“都行。”纪书言仰头看他,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试图从那片沉寂的深海下打捞真实的情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应淮承看到了他眼里的探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心尖那点硬邦邦的角落蓦地一软,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笑意浅淡,却真实。
纪书言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心下稍安。嗯,不是梦。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陈经典和林克。
林克正用力眨着眼,抬头望了望天花板,试图把那点不争气的水汽逼回去。
陈经典则淡定得多,他看向应淮承,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俩也没吃早饭。”
应淮承抬眸,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
陈经典一脸平静坦然,林克还在跟天花板较劲。他没说什么,只极简地“嗯”了一声,便转身朝病房外走去,带上门的动作很轻。
病房门合上的瞬间,某种无形的约束似乎也随之解除。
林克和陈经典立刻一左一右坐到了病床边上,确切说,林克是半瘫了下去,嘴里嘟囔着“起太早真要命”,身体往后一仰,毫不客气地占了一小块床位,闭眼假寐。
陈经典则坐得端正些,他看着纪书言,目光锐利如常,开口道:“确认你没事了,现在得跟你说几件事。”
纪书言心头莫名一跳,“什么事?”
陈经典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稳地开始叙述:
“第一件,基于我这段时间的观察,应淮承对你,不是一般的喜欢。”他顿了顿,强调,“你在海上失联的时候,他差点动用私人关系,自己找船往台风区里闯。”
纪书言眼睫微动。他知道应淮承在意他,但往台风区里闯这个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涨。
“第二件,你失踪的消息被严格管控了,外界只知道玉鲸二号遇险,具体人员名单没公开。伯母那边,还有纪家其他人,暂时都还不知道你也在船上。”
纪书言点了点头。叶良秋的性子不知道也好,省得平白担忧。
“第三件,”陈经典的声音更沉静了些,“合至正式分家了。你三叔拿走了仅剩还能盈利的几个板块。你父亲和大伯那边……”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陷入僵局,清算程序已经启动。他们试图联系你,但你在海上联系不到,他们也不知道,所以电话打到了我这里。不过,现在没什么意义了。”
林克在一旁闭着眼补充,声音闷闷的:“合至破产了,纪书言。”
“嗯。”纪书言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听到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财经新闻。这个结果,从他结婚的时候,或许就已预见。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仿佛被什么加速了一样。
陈经典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于他的平静。他身体微微前倾,问出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目光带着审视:“所以,你和应淮承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继续过下去?”
陈经典了解纪书言。当初这场婚姻的起点,是纪书言为了挽救合至做出的牺牲。现在合至这个枷锁或理由已然不存在。按常理,这段被迫开始的关系,似乎也到了可以重新审视、甚至画上句点的时候。
纪书言迎上陈经典探究的目光,没有躲闪。他靠在升起的床背上,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清晰坚定。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林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我喜欢他,”纪书言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坦荡得近乎直白,“想和他在一起。这和合至在不在,没有关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肯定地向旁人承认自己对这段感情的态度。
不是为了合至,不是为了责任,仅仅是因为应淮承这个人。
陈经典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没再追问。
倒是假寐的林克忽然又睁开眼,支起半个身子,好奇地问:“那你们还办婚礼吗?订婚宴我没去,婚礼总得热闹一下吧?”
纪书言想了想,摇头:“不了吧。”他和应淮承已经领证,是法律上的伴侣。婚礼似乎并非他们的必需。
至少,应淮承没提过,他自己也没想过。
“哦,”林克有些失望地重新躺回去,嘟囔,“我还以为能当回伴郎呢……”
纪书言看他那副困倦又强打精神的模样,说:“下次别来这么早,睡够了再来。”
“还有下次?!”林克像被踩了尾巴,瞬间又弹坐起来,瞪着他,“纪书言我警告你,以后但凡名字里带‘海’、带‘洋’、带‘船’的项目,你给我退避三舍!听见没有?!”
纪书言没应声,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
陈经典接过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不亲眼看到你好好地在这儿,觉也睡不踏实。觉什么时候都能补,人平安最重要。”
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经历过彼此人生中太多重要的、琐碎的、欢笑的、难堪的时刻。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近乎家人。
纪书言在海上生死未卜的每一刻,都牵动着另外两人紧绷的神经。得知纪书言确切消息后,他们用最快的方式赶到,只是昨天病房里是劫后余生后属于纪书言和应淮承的私人空间,他们默契地没有打扰。
现在亲眼确认纪书言无碍,这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真正落回实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又明亮了一些,温暖地铺在洁白的床单上,将病房里残留的那丝寒意与沉重,悄然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