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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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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淮承提着早餐推开病房门时,室内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清晨的阳光正巧透过半开的窗帘,斜斜地落在靠坐在病床上的纪书言身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他刚洗过脸,发梢微湿,几缕碎发随意地贴在额前,削弱了平日的冷感,多了几分易碎的少年气。他正微微侧头和身边的林克说着什么,唇角自然地上扬着一个浅淡的、放松的弧度。听到门响,纪书言抬眼看过来,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应淮承的身影,随即,那抹笑意便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自然而然地漾开,明亮得照在应淮承心里。
就在这一刹那,应淮承心中最后一丝悬而未落的不安,被这毫无保留的笑意稳稳接住、抚平。他无比确信,纪书言是真的喜欢他,这份喜欢,甚至可能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深。
“应淮承,过来。”纪书言的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微哑,却有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嗯。”应淮承应声走过去,身上那层面对外人时的冷硬气息悄然融化。他支起病床前的小桌板,将带来的早餐一样样摆放好。
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面点,还有温热的豆浆。
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在空气里,带来温暖踏实的气息。
陈经典和林克毫不客气地凑了过来,各自搬了椅子坐下。应淮承原本摆好早餐后打算暂时退开,给他们留出空间,刚一动,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
“去哪?”纪书言仰头看他,眉头微蹙,像是疑惑他为什么要离开。
“你不吃吗?”纪书言又问,目光落在早餐上。
应淮承对上他的视线,心尖那片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吃。”他顺势在纪书言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纪书言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筷子,动作还有些不灵便,却很自然地夹起一个小巧的灌汤包,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流淌的汤汁,然后径直递到应淮承嘴边。应淮承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没有半分迟疑,微微倾身,张口接了过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
正在埋头喝粥的陈经典和林克动作同时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两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在纪书言淡定的侧脸和应淮承平静吞咽的动作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的顿悟上。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旁若无人、这么自然了?!
陈经典和林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两人几乎是同时加快了进食速度,风卷残云般解决了面前的食物,然后默契地起身。
“我们吃好了。”陈经典语气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对对,回去补觉!”林克赶紧接上,理由找得无比正当且迫切,“困死了,昨天根本没睡着!”
两人动作一致地朝纪书言摆摆手,又对应淮承点了点头,尽管后者似乎根本没注意他们,然后迅速撤离了病房,还体贴地带上了门。绝不做兄弟感情里那颗碍眼的电灯泡,是他们此刻共同且唯一的信念。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纪书言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神情有些恹恹的。
应淮承也没劝他多吃。
海上物资匮乏,颠簸到无法进食的十五天,身体已经适应了低消耗状态,骤然多吃反而会难受。
应淮承默默地把纪书言剩下的粥喝完,又收拾好餐具。
纪书言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出来时,脸上沾着水珠,显得皮肤更加透白,也越发凸显了那份病态的虚弱和消瘦。
应淮承走过去,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指腹怜惜地摩挲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没什么血色的脸颊。“纪书言,”他低声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你好瘦啊。”
纪书言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养几天就胖回来了,放心。”
应淮承点了点头,谈起正事:“我问过医生了,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加上左臂骨折,最好住院观察一周,确保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在S市待几天,等情况稳定了再回海市。”
“我想明天就回去。”纪书言立刻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抗拒。他不喜欢医院,更不想在异地他乡的病房里多待。况且,纪书言觉得自己除了手臂不太方便,其他并没什么大碍。
“要听医嘱。”应淮承在这件事上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神情平静却坚决。没有什么比纪书言的身体健康更重要,任何一点潜在的风险他都不想冒。
“我想回去。”纪书言凑近他,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微微仰起脸,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淡,多了些难得示弱的依赖。他故意用那种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点商量口吻的语气说:“我想吃阿姨做的饭了。” 纪书言知道应淮承通常很吃他这一套。
但今天的应淮承似乎格外“铁石心肠”。他抬手,轻轻揽住纪书言没受伤的那侧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小心地将人按回床边坐下。“不行。”他重复,声音低沉而温柔,却不容置疑,“先在这里住满一周,等医生确认完全没有问题了,我们再回家。”
纪书言眉头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眼神里透出执拗:“我明天必须回去。” 软的不行,他语气也硬了起来,带着点不耐烦,“海市又不是没有医院。我不想待在这儿。”
“纪书言。”应淮承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压抑的情绪。
“应淮承,”纪书言抢先一步截住他的话,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不想第一天就跟你吵架。”
应淮承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点倔强的神情,忽然无奈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没有继续争论,而是在纪书言身边坐下,然后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纪书言完好的右肩上,像是卸下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宝宝,”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沙哑,“别逼我了,我现在很脆弱,也很怕。”
纪书言完好归来,如同奇迹降临。那些享誉国际的救援专家对着“巨鲨”过境的数据摇头叹息,私下里早已给出了近乎绝望的判断。应淮承在人前维持着冷静的表象,处理着明途因这场意外而波动的种种事务,应对着各方打探和关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收到一个又一个“无发现”、“搜索区域扩大”、“希望渺茫”消息的日日夜夜里,他的心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他甚至已经强迫自己开始接受那个最坏的可能,只是理智还麻木地支撑着躯体运转。走投无路之下,他才会去寻求玄学的慰藉,找到那位陈法师。
而那封迟来的、带着纪书言亲笔写下“想你”的信,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强撑的镇定彻底击碎。如果不是陈经典那通电话及时响起,应淮承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幸好,纪书言没事。
幸好,他回来了。
应淮承十岁之后就没再轻易掉过眼泪。他是明途的继承人,应景宗教导他,需要一颗足够冷硬的心。不轻易表露喜好,待人留心三分,行事果决狠厉,更重要的是,绝不可以向任何人,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这些信条伴随他长大,支撑他独自在异国他乡面对明枪暗箭,帮助他在接管明途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披荆斩棘。即便压力大到彻夜难眠,应淮承也从未允许自己显露出半分软弱。
可当关乎纪书言的生死时,所有的铠甲都失了效。那几页单薄的信纸,就轻易地压出了他隐忍多年的眼泪和深埋的恐惧。
所以,即便此刻纪书言真真切切地在他身边,有温度,能触碰,能拥抱,那份深入骨髓的后怕,依然如影随形。应淮承怕这只是一个太过逼真的美梦,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消失在莫测的海浪里。
“我已经回来了。”纪书言眨了眨眼。海上的那十五天,如同一个永不消散的梦魇,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亲身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怎么会不怕?他只是没说。
纪书言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回抱住应淮承,甚至有些依赖地将自己的头也靠在了对方的肩上,声音低而坚定:“别怕。”
“纪书言,”应淮承的声音从他肩窝处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你向我承诺,我们永远不分开。”
“好。”纪书言几乎是立刻答应,没有半分犹豫。他甚至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而坦荡,驱散了病房里最后一丝阴霾。“我们没有分开的理由。”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