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小气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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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书言最终还是妥协了。
应淮承将那副样子摆出来，纪书言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
人在经历巨大动荡后，本能地渴望回归最熟悉和潜意识里认为最安全的环境，纪书言也不例外。
一天不回到海市，不踏进家门，纪书言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就无法真正的放松。
但这些念头，纪书言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理解应淮承现在对他身体状况那种近乎草木皆兵般的紧张，任何一点可能的风险，对方都不愿再让他承担。
既然决定留下，纪书言思忖着，作为项目负责人，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下共同历险归来的组员。他跟应淮承提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商量一件寻常公事。只是在提到要去看季来之时，他顿了顿，特意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去看看同事的情况。”
纪书言目光清澈地看着应淮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生怕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海上项目的成员们大多都在这家医院的不同楼层和病房。
季来之的伤不算最重，但也绝对不轻。
纪书言找到他病房时，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他看到季来之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在蜘蛛网状的裂痕上滑动，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与其他病房隐约传来的家属低语或电视声响不同，这间病房里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寂静，也格外空旷。
季来之似乎总是笑着，爽朗、热情、充满活力，仿佛能轻易融入任何环境。但此刻，在这劫后余生的日子里，在所有人都被亲人爱人环绕抚慰的时刻，他独自一人对着破碎屏幕的模样，让纪书言心头掠过一丝清晰的酸涩。
他没有觉得同情季来之，只是庆幸自己过来了。
有些人，热闹是表象，孤独才是底色。
纪书言看得出来。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季来之闻声转头，脸上那种习惯性的开朗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挂上，但在看清来人是纪书言时，那笑容瞬间变得真切了许多，眼底的寂寥被驱散了些许。“嗨，组长。”他招呼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爽利。
纪书言走进去，顺手带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嘈杂。“感觉怎么样？”他问，目光扫过季来之身上包扎的绷带和脸上的淤青。
“好得很。”季来之调整了一下坐姿，牵扯到伤口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笑容不变，“脚踩在实地上，就感觉哪哪儿都舒坦了。”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明媚的天光，语气里带上一点劫后余生的喟叹，“最起码，没有那种如影随形、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船毁人亡的威胁了。”
纪书言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点点头：“那就好。”
季来之把破手机放到一边，饶有兴致地看向纪书言，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们呢？怎么样？还吵吗？” 他指的是上次应淮承登船时，两人之间那场不算愉快、最终不欢而散的事。
纪书言笑了笑，没想到季来之还记得这个。他摇头，很肯定地说：“不吵了。”
“也是，”季来之理解地点头，“经历过这么大的事，你家那位估计担心得魂都快没了，哪还有心思吵架。” 他话锋一转，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不过说真的，上次到底因为什么？”
“这……”纪书言被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原因他当然知道，可要怎么跟当事人说？直白地讲“应淮承吃你的醋”？这未免也太尴尬了。
季来之看着他瞬间卡壳、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出来。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这么难说？难不成还能是因为我？”
纪书言看着他，没承认，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季来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甚至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理解错：“真是因为我啊？” 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
看着季来之那一脸“我何德何能”的表情，纪书言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点尴尬也散了些。“他这个人，就是有一点……” 他斟酌着用词，想找个不那么尖锐的描述。
“小心眼。” 季来之却已经干脆利落地下了结论，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以及一丝微妙的仿佛偶像塌房般的幻灭感。他和纪书言，从头到尾都只是纯粹的工作搭档，彼此欣赏对方的专业能力，合作无间，仅此而已。应淮承这醋吃得未免也太捕风捉影、蛮不讲理了些。
纪书言抬手摸了摸鼻梁，算是默认了这个评价，但随即又认真道：“不过你之前不也说过，我不会表达，跟我在一起的人会缺少安全感吗？所以我想，我应该也是有问题的。” 他学会了反思，也愿意将责任部分归于自己。
季来之在一分钟内经历了从震惊到接受，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看着纪书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纪书言，你别太爱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纪书言平静的脸上，忽然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却又合情合理的问题：“你不会因为他，就跟我绝交吧？组长。”
“不会。” 纪书言回答得很快，也很郑重，眼神坦荡，“怎么可能。” 工作上这么合拍的伙伴很难遇到，他和季来之之前关系纯粹，纪书言分得清界限，也珍视这份一同面对过生死的感情。
季来之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都松弛下来，脸上重新漾开那种纪书言熟悉的、带着点洒脱的笑意：“那就行。我还想跟你一起做项目呢，下回争取个陆地上的，省得有人又不放心。” 能在工作中遇到各方面都如此契合、思维同频、信任无间的伙伴，极其幸运。季来之珍惜这份默契，甚至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而纪书言也一样。
“就是因为我以前不太会表达，自己也没完全看清对他的感情，他才没安全感。” 纪书言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清晰的认知和未来的笃定，“以后肯定不会了。”
季来之学着他的语气，拉长了调子重复：“以后～也～不会～的～” 然后自己先笑了，摇摇头，“我看悬，本性难移。不过算了，你高兴就好。”
纪书言也笑了，病房里的气氛轻松起来。
纪书言看着季来之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很认真地说：“季来之，我希望你能一直开心。”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
季来之总是笑着，对谁都温和有礼，仿佛天生没有烦恼。但纪书言却总能感觉到，在那张开朗的表情之下，似乎藏着别的什么。海上那十五天，死亡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作为负责人，纪书言不能怕，而季来之，他似乎是真的不怕。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活赚了，死也不亏”的洒脱，让纪书言印象深刻。共同经历过生死，有些感知会变得格外敏锐。纪书言是真心希望，这个合拍的伙伴，能从心底里感到快乐。
纪书言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更加细腻和敏感。
季来之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仿佛被这句过于直白又触及内核的祝愿轻轻刺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容甚至更加灿烂了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每天都很开心啊，组长。”
纪书言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嗯，所以希望以后你也一直这么开心。”
“开心啊，” 季来之重复着，目光飘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声音变得有些轻，像自言自语，“我很开心。”
纪书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议：“中午一起吃饭吧，医院的伙食估计不怎么样，应淮承让人送过来的饭菜很好吃。”
“不……” 季来之习惯性地想要拒绝独处的麻烦，但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刚才纪书言说的“吃醋”事件，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改口道：“好的，组长。那就麻烦你了。” 既然这位小气先生这么在意，那偶尔让他在意一下，似乎也挺有趣。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小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