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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恐惧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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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住一个星期,纪书言就真的在医院待够了一个星期。
除了必要的检查和休息,纪书言几乎每天都要拉着季来之一同吃饭。
应淮承对此没什么可反对的,只是每次看着那两人就着某个实验数据或技术难点聊得忘我,偶尔纪书言甚至会下意识忽略掉旁边的他时,心头那点熟悉的、细微的酸意便又会悄然冒头,但他也只能默默咽下。
毕竟,现在纪书言是病号,又特意解释自己和季来之的关系。
季来之呢,似乎也渐渐摸清了纪书言这位家属的脾性,偶尔会带点促狭,故意抛出一个纪书言必定感兴趣的专业话题,看着两人迅速进入旁若无人的讨论状态,余光瞥见应淮承无奈又不好发作的表情,心里便觉一丝微妙的平衡。
当然,季来之分寸把握得极好,绝不过线。
不过,一周的时间终究短暂。
出院手续办妥,各自返回原本的生活轨道,天南海北,再见面也不容易。
纪书言是舍不得季来之的。
这种在极端环境下生出的信任与默契,超越了普通同事,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知己。
应淮承在病房里最后检查行李时,纪书言去了季来之的病房。
季来之也已经收拾妥当,正望着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季来之。”
“你来了?”季来之转身,脸上是惯常的笑容,但眼底深处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纪书言站在门口,那句“要不要申请调来海市工程院”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地觉得季来之孤独,希望他身边能热闹些,但这或许只是自己想法,季来之可能并不需要,也可能……他有自己的世界和选择。
纪书言从小到大的朋友屈指可数,林克和陈经典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友情份额,而现在,他真心把季来之也划入了自己朋友的范围。
季来之看着纪书言欲言又止、难得显出几分犹豫的模样,心里了然。这个人啊,外表是冷的,心却比谁都软。他笑了笑,主动打破了沉默,“怎么了?”
纪书言最终只是说:“你来海市玩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季来之点点头,笑容真切了些:“放心,我去海市的话,第一个告诉你。”
“嗯。”纪书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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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引擎的轰鸣逐渐减弱,轮子接触跑道,带来一阵轻微的颠簸。
海市熟悉的空气透过舱门涌入时,纪书言才真正有了回来的实感。
车子驶入丽湾地下车库,电梯平稳上升。
当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看到玄关处那个熟悉的毛茸茸身影时,纪书言的心才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稳稳地归了位。
半年的海上漂泊,生死边缘的挣扎,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家的气息抚平。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弯下腰,伸出手,轻声唤道:“Miki……”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撒娇的蹭蹭或柔软的依偎。那只漂亮的猫只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在他试图触碰的瞬间,轻盈而敏捷地一扭身,后腿甚至不经意地蹬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后迅速窜到了客厅沙发底下,只留下一双在暗处闪烁的、带着陌生和戒备的猫眼。
“Miki?!” 纪书言的手僵在半空,怀里空荡荡的,只有空气。他有些错愕地转头看向应淮承,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受伤和难以置信,“它……不认识我了?” 半年的时间,对于人类或许不算太长,但对于一只记忆有限的小猫来说,足以模糊掉许多熟悉的痕迹。
应淮承眉头微蹙,试着唤了几声,又蹲下身耐心地哄劝,可Miki只是缩在角落,不肯出来,甚至比第一次见到应淮承时表现得更为恐惧和疏离。
怎么回事?应淮承心里也纳闷,但他明白,和一只受惊的小猫是讲不了道理的。他更担心的是纪书言的情绪。
纪书言对Miki的喜爱显而易见,那是他在纪家那些压抑日子里重要的情感寄托。如果Miki一直这样抗拒,纪书言一定会很难过。
纪书言看着应淮承有些笨拙却认真地在沙发边试图和一只猫“沟通”,那副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明途掌权人,此刻却对着一只小动物无计可施的模样,让他心头的失落奇异地被冲淡了些,甚至有些想笑。
“应淮承,”他开口,声音平静,“它不会出来了,你别在那儿强迫一只小猫。” 他理解Miki的反应,只是理解归理解,失落也是真的。
“我只是在和它交流一下,而已。”应淮承站起身,试图维持一点面子。
“你跟小猫怎么交流?”纪书言挑眉,“它只是一只猫。”
“嗯。”应淮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走过去,自然地揽住纪书言的腰,将他往楼梯方向带,“上楼。”
“嗯。”
二楼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依次亮起,暖黄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
推开卧室门,里面一片昏暗。纪书言几乎是立刻伸手,“啪”地按亮了顶灯。
明亮均匀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也仿佛驱散了纪书言心头最后一丝从海上带回来的、对无边黑暗的潜在惧意。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洗过热水澡,身上带着熟悉的沐浴露香气,躺在柔软干燥的床铺上,左臂的石膏限制了姿势。纪书言很快在应淮承稳定的呼吸声和体温包裹中沉沉睡去。
然而,睡眠并不总是安宁的庇护所。
梦中,黑色的巨浪如山般压来,玉鲸二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钢铁扭曲,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入,窒息感扼住喉咙……纪书言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熟悉的、属于应淮承和丽湾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腰间横亘的手臂温暖而坚实。纪书言轻轻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应淮承还在熟睡,呼吸绵长。
纪书言无声地吸了口气,极其缓慢地挪开应淮承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
一楼客厅,他打开了所有的灯。水晶吊灯、壁灯、落地灯……顷刻间,整个空间亮如白昼,甚至有些刺眼。他接了一杯温水,坐在客厅中央宽大的沙发上,捧着杯子,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明亮到没有一丝阴影的角落。
太黑了。梦里,还有醒来那一瞬的黑暗,都像极了海上那些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只有绝望风声的夜晚。
那种黑暗,能吞噬一切生的希望。
在医院时,夜间总有走廊的灯光或仪器的微光,所以即使做梦惊醒,也能迅速被现实的安全感拉回。
而家里完全的黑暗,反而触动了那根尚未完全愈合的神经。
他静静地坐着,丽湾精密的空气循环系统送出恒温舒适的微风,拂过他汗湿后又变得微凉的皮肤。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温热的小东西,悄无声息地蹭了过来,轻轻挨着他的腿侧。
纪书言怔住,放下水杯,转过头。
Miki不知何时从藏身之处出来了,它仰着小脸,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清澈的琉璃,里面已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只剩下熟悉的、带着点好奇和试探的亲近。它轻盈地一跃,熟练地在他腿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团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小猫的脑袋或许记不住离开太久的主人的具体模样,但它记得这个怀抱的温度,记得这个人身上独一无二、令它安心的气息。那是从它小小一只时就开始的陪伴,刻在了本能里。
指尖传来柔软蓬松的触感,温热的小生命依偎着他,无声地传递着接纳与慰藉。
纪书言心底最后那点因噩梦而残留的寒意和紧绷,被这毛茸茸的温暖彻底驱散了。他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Miki光滑的背毛。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应淮承走到沙发旁,他身上还带着睡意,头发有些凌乱,看着坐在一片光明中心、抱着猫的纪书言,低声问:“怎么在这里?” 他醒来发现身边空了,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纪书言抚摸猫咪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回答,视线仍落在Miki身上:“看Miki。” 这个理由并不充分,但应淮承也没计较。
应淮承没再追问,他只是蹲下身,张开手臂,稳稳地将坐在沙发上的纪书言连同他怀里的猫,一起抱了起来。
“哎!” 纪书言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Miki,怕它受惊摔下去,“干什么?”
应淮承抱着他们,步伐稳健地朝楼梯走去,声音在寂静明亮的客厅里显得低沉而坚定:“带着Miki,一起睡觉。”
他无法忍受在任何一个醒来的时刻,在一片黑暗中感受不到纪书言的气息。无论是因为什么,他都要确保纪书言触手可及。
而如果一只小猫能让纪书言感到安心,那么他就带着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一起去床上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