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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军饷案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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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序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帐幔上,映出一室朦胧的金色。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恍惚,只觉得浑身酸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痛。
然后他感觉到,手被人握着。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挣脱的意味。江淮序缓缓转头,看见谢孤鸿坐在榻边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有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这位总是温润整洁的太子殿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疲惫和……狼狈。
他守了一夜。
这个认知让江淮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轻轻抽了抽手,想挣脱,谢孤鸿却立刻睁开了眼。
那双眼中没有丝毫睡意,清明锐利,像从未合眼。
“醒了?”谢孤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松开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感觉如何?”
江淮序号撑着想坐起身,被谢孤鸿按住:“别动,凌贰说了,你需要静养。”
他只得就着谢孤鸿的手喝了几口水,才虚弱道:“臣无碍,劳殿下费心。”
“无碍?”谢孤鸿轻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昨夜你咳血昏迷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江淮序号苍白的脸颊:“听澜,孤说过,你的命是孤的。若再这样不珍惜……”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威胁已经很清楚。
江淮序号垂下眼睫:“臣知道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凌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殿下,出事了。”
谢孤鸿神色一凛:“进来。”
凌壹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今日早朝,兵部左侍郎刘敏当庭弹劾定国公江佟年,称其贪墨北境军饷五十万两,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已下旨将定国公押入大理寺候审。”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
江淮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军饷案……提前爆发了。在“原著”中,这是永昌二十七年秋天才发生的事,如今却提前了整整一年。
而且弹劾的人不是二皇子党羽,而是兵部左侍郎刘敏——此人在“原著”中是个中立派,直到最后才倒向太子。怎么会……
“证据是什么?”谢孤鸿的声音冰冷。
“是几封定国公与北境粮草官的往来书信,还有一份粮草折算的账目。”凌壹顿了顿:“书信上的笔迹与国公爷的私印都对得上,账目上的亏空也正好是五十万两。人证物证俱全,朝堂上一片哗然。”
江淮序号握紧拳头:“不可能。父亲虽平庸,但绝不会贪墨军饷。”
谢孤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而是问凌壹:“二弟那边什么反应?”
“二殿下当庭痛心疾首,称‘万万没想到国公爷会做出此等事’,请求陛下严查。”凌壹道:“但属下注意到,弹劾的刘侍郎下朝后,与二殿下府上的赵先生有过短暂接触。”
果然。江淮序号眼神一冷。什么中立派,不过是二皇子早早埋下的棋子。
“殿下。”他看向谢孤鸿:“这是陷害。”
“孤知道。”谢孤鸿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但证据确凿,父皇正在气头上,现在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他停下脚步,看向江淮序号:“而且……听澜,你可想过,柳思雁为何急着灭口周福?那本账册上记录的军饷款项,与这次弹劾的五十万两,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江淮序号心中一震。对啊,周福账册上的军饷记录……如果柳思雁也牵涉军饷贪污,那她完全有可能陷害父亲,一来转移视线,二来……既然掌控不来,就借机除掉定国公府这个眼中钉。
“所以柳思雁和柳皇后联手,借二皇子之手,设了这个局。”江淮序号缓缓道:“用假的证据陷害父亲,既能保自己,又能除掉我们。”
“不止。”谢孤鸿眼神深邃:“他们还想逼孤出手。若孤力保定国公,便是包庇贪腐,失了人心;若孤袖手旁观,便是冷酷无情,失了臣心。无论怎么做,都是输。”
好毒的计策。一箭三雕。
江淮序号只觉得胸口闷痛更甚,他强忍着咳意,抬眼看向谢孤鸿:“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谢孤鸿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听澜,若孤暂时不救定国公,你可会恨孤?”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残酷。
江淮序号与他对视,在那双深邃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试探,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不忍。
“臣不会恨殿下。”江淮序号轻声道:“因为臣知道,殿下不是不救,而是在等最好的时机。”
谢孤鸿瞳孔微缩。
“二皇子设这个局,看似完美,但越完美的局,破绽往往越致命。”江淮序号继续道:“伪造的书信、账目,做得再像,终归是假的。只要找到那个造假的人,或者……找到真的账目,一切就能翻盘。”
他说得平静,但谢孤鸿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你想查?”谢孤鸿问。
“臣必须查。”江淮序号道:“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臣自己。柳思雁害死母亲,给臣下毒,如今又要害父亲……新仇旧恨,该一起算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谢孤鸿从未见过的寒光。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击,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赏,也带着某种危险的兴味。
“好,那便查。”他直起身:“不过听澜,你要答应孤一件事。”
“殿下请说。”
“无论查到什么,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要告诉孤。”谢孤鸿一字一句道:“不准再像昨夜那样,一个人硬撑。”
江淮序号心中一颤,垂下眼睫:“臣……答应。”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通报声:“殿下,二皇子殿下求见。”
来得真快。江淮序号与谢孤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冷意。
“请二殿下在前厅稍候。”谢孤鸿道,转身对江淮序说:“你躺着,孤去应付。”
“不。”江淮序号撑起身:“臣与殿下一同去。”
谢孤鸿皱眉:“你的身子……”
“撑得住。”江淮序号坚持:“臣想听听,二皇子到底想说什么。”
前厅里,谢孤明已经等候多时。他今日穿了身深蓝朝服,神色凝重,见谢孤鸿和江淮序号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皇兄,嫂嫂。”他声音沉痛:“今日朝堂之事,想必二位已经听说了。弟弟……实在痛心。”
谢孤鸿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静:“二弟此来,所为何事?”
“弟弟是来请罪的。”谢孤明垂首:“刘侍郎虽是兵部官员,但弟弟身为皇子,未能及早察觉其狼子野心,竟让他诬陷忠良,实在是……愧对皇兄,愧对嫂嫂。”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低,但江淮序号听出了其中的试探——谢孤明在试探东宫的态度,也在试探他们知道多少。
“二弟言重了。”谢孤鸿淡淡道:“刘侍郎弹劾,自有朝廷法度裁断。至于定国公是否清白……大理寺自会查清。”
“皇兄说的是。”谢孤明点头,又看向江淮序号,眼中满是关切:“嫂嫂也要保重身体。定国公之事……弟弟定会尽力斡旋,绝不让忠良蒙冤。”
江淮序号垂眸:“谢二殿下。”
谢孤明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谢孤鸿道:“对了皇兄,父皇让弟弟负责此案的初审。皇兄若有什么线索或想法,随时可来找弟弟。”
这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警告——军饷案现在归他管了。
送走谢孤明,谢孤鸿的脸色沉了下来。
“负责初审……”他冷笑:“老二这是要把案子坐实。”
江淮序号握紧拳头:“殿下,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嗯。”谢孤鸿点头:“凌壹,去查刘敏。从他入朝为官到现在,所有经手的案子、往来的人、家里的情况……全都查清楚。”
“是。”
“还有。”谢孤鸿顿了顿:“查查北境粮草官那边。五十万两军饷不是小数目,就算要贪,也不会全是一个人吞了。粮草官、押运官、户部经手的官员……一个都不能漏。”
凌壹领命而去。
厅内只剩下两人。江淮序号靠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又开始发黑。他知道,这是又要咳血的征兆。
“听澜。”谢孤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别硬撑。查案的事交给孤,你好好养病。”
“臣……没事。”江淮序号咬牙:“臣想看看那本账册。”
谢孤鸿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好。”
账册被取来,摊在桌上。江淮序号一页页翻看,目光在那些军饷记录上停留。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他喃喃。
“哪里不对?”谢孤鸿问。
“这些军饷的拨付时间。”江淮序号指着账册:“永昌二十三年春,北境大雪,粮草紧缺,朝廷紧急拨付二十万两。但账册上记录的时间,比实际拨付晚了半个月。”
他抬头看向谢孤鸿:“军情紧急,粮草拖延半个月意味着什么,殿下比臣清楚。若真如此,北境早就哗变了。可那一年,北境并无异常。”
谢孤鸿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账目是假的。”江淮序号肯定道:“做假账的人只知道军饷数额,却不知道具体拨付的时间和流程。这就是破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而且,臣记得,永昌二十三年负责北境粮草押运的,是当时的兵部郎中……姓赵。此人后来因渎职被罢官,但据臣所知,他被罢官后,去了江南,投靠了……”
“江南织造徐家。”谢孤鸿接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如果那个赵郎中投靠了徐家,那柳思雁通过他做假账陷害定国公,就说得通了——她是在借刀杀人,用徐家的关系网,来害徐家的女婿。
好一出借刀杀人。
江淮序只觉得胸口闷痛更甚,他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任何一次都凶,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衣袖。
“听澜!”谢孤鸿脸色骤变,一把将他抱起,快步走向内室。
“凌贰!传凌贰!”
混乱中,江淮序号只觉得意识在迅速流失。但在彻底昏迷前,他抓住谢孤鸿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道。
“查……赵郎中……江南……”
说完,他便陷入了黑暗。
谢孤鸿抱着他,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眼中翻涌着惊怒、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
“你放心。”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无论是谁,敢动你和你在意的人……孤都不会放过。”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聚拢,像是要下雨了。
而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