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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星元里的“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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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后的第一个月,赵繁星的生活,几乎完全围绕着“星元”展开。
他的作息,依然是乱的。
但比刚开始,稍微好了一点。
他会在中午十二点左右起床。
洗漱、吃药、随便吃点东西。
下午,他会看看书,或者刷刷视频。
有时候,他会按照医生说的,在小区楼下走一圈。
只是一圈。
不多。
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挑战。
晚上八点,他会准时打开“快慢”。
点进星元语音厅。
这几乎成了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星元,对他来说,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语音房。
而是一个“安全区”。
一个,他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的地方。
在这里,他不用面对父母的期待。
不用面对老师的目光。
不用面对那些“你怎么还不去上学”“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的问题。
在这里,他可以只是“星”。
一个会偶尔上麦说几句话的听众。
一个,被别人温柔对待的人。
他在星元里,渐渐有了自己的“存在感”。
有人会在他进来的时候,刷弹幕:【星来了。】
有人会说:【星,今天怎么样?】
有人会在他上麦的时候,说:【星,你今天声音好像比昨天有精神一点。】
他会因为这些小小的问候,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他开始慢慢,愿意多说一点自己的事情。
不是全部。
只是一点点。
他会说:“今天,我下楼走了一圈。”
房间里会有人刷:【厉害。】
【进步好大。】
【继续保持。】
他会说:“今天,我看了几页书。”
有人会说:【你好棒。】
【加油。】
【我们都在为你鼓掌。】
他会说:“今天,我好像,没有那么难过。”
有人会说:【那太好了。】
【为你开心。】
【你看,你可以的。】
这些话,在现实生活中,很少有人对他说。
父母会说:“你要赶紧好起来。”
医生会说:“你要配合治疗。”
老师会说:“你要好好休息。”
只有在星元,有人会说:“你已经很好了。”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我们为你骄傲。”
这些话,像一块块小小的拼图。
一点点,拼起他破碎的自尊。
他开始觉得,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
开始觉得,自己的存在,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至少,在星元,他的出现,会让一些人觉得“今天更完整一点”。
至少,有人会因为他说“我今天下楼走了一圈”,而真心为他高兴。
在这一切之中,林木,始终是那个最特别的人。
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用很夸张的语气夸他。
也不会用很多“加油”“你可以的”来堆砌安慰。
他总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一些很简单的话。
“星,你今天,有比昨天好一点吗?”
“星,你有按时吃饭吗?”
“星,你今天,有没有做一件让自己觉得稍微舒服一点的事情?”
这些看似普通的问题,对他来说,却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
因为,这说明——
有人,在认真地,关心他的每一天。
有人,在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
而不是一个“快点好起来的病人”。
有一次,他因为副作用,一整天都头晕恶心。
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晚上,他还是照例打开了“快慢”。
他没有上麦。
只是挂在房间里,静静地听。
那天,,安安在讲一个很轻松的话题,问大家“如果可以瞬间移动,你最想去哪里”。
房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说想去马尔代夫,有人说想去巴黎,有人说想回家,有人说想回到小时候。
弹幕刷得飞快。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些地名和句子,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瞬间移动”。
对他来说,这个词没有任何吸引力。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他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也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除了——
星元。
除了,这里。
“星呢?”安安突然问,“星今天怎么不说话?”
他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林木的声音就接了上去。
“星在吗?”
他下意识地打字:【在。】
“今天怎么不说话?”林木问。
“……有点难受。”他想了想,敲下四个字。
“哪里难受?”林木问。
他犹豫了一下。
【头晕,恶心。】
【药的副作用。】
林木看到了,沉默了几秒。
“那你今天,吃东西了吗?”他问。
【吃了一点。】
其实,几乎没吃。
但他不想让别人担心。
“只吃一点不行。”林木说。
“你可以少吃一点,但不能不吃。”
“你现在在跟病对抗,身体需要能量。”
他盯着屏幕,看着这一行字,心里突然有点暖。
【我一会儿去吃。】他回。
“嗯。”林木说,“等会儿下播之前,我检查。”
他看到这句“我检查”,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有点想哭。
“检查”。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像老师对学生说的话。
也有点像,家人之间才会有的关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管着”了。
不是那种命令式的“你必须”“你应该”。
而是,这种带着一点温柔威胁的“我要检查”。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而不是一个“麻烦”。
那天晚上,他没有上麦。
但林木,却时不时会提到他。
“星,你还在吗?”
“星,你去吃东西了吗?”
“星,你要是太难受,可以先去休息。”
每一次,林木叫他的名字,他的心都会轻轻一颤。
他会在公屏上打一个【在】或者【嗯】。
就像在回应一个很远,却又很近的人。
下播前,安安像往常一样说:“那今天就到这里啦,大家早点休息。”
“晚安,星元。”
弹幕刷起一片“晚安”。
他也打了两个字:【晚安。】
准备退出房间的时候,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私信提示。
【你有一条新消息。】
他愣了一下。
点进去。
发信人:【林木】。
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头像,手指有点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对话。
林木发来的,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今天,真的有去吃东西吗?】
他看着这句话,愣了足足十几秒。
这是林木,第一次,主动给他发私信。
不是在房间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而是,只对他一个人。
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很疼。
却又很暖。
他想了想,回:【有。】
【吃了面包和牛奶。】
这一次,他没有撒谎。
在林木说“我检查”之后,他真的去厨房,拿了一片面包和一盒牛奶。
虽然吃得很慢,很艰难。
但他确实,吃下去了。
林木很快回:【那就好。】
【以后,难受的时候,也要记得吃东西。】
【哪怕只吃一点点。】
他看着屏幕,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很想,多跟他说一点话。
很想,把今天所有的难受,都告诉他。
很想,让他知道——
他今天,有多依赖星元。
有多依赖他的声音。
他犹豫了很久,敲下了一行字:【林木。】
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
觉得这个开头有点突兀。
他正准备撤回,林木已经回了:【嗯?】
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打:【谢谢你。】
【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不吃了。】
林木回得很快:【这是你自己做到的。】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真正吃东西的人,是你。】
他看着这句话,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好。】他打下这几个字,又删掉。
想了想,改成:【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发出去之后,他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过了几秒,林木回:【也不是。】
【看情况。】
他的心跳,一下子又快了。
【那……】他犹豫了一下,【我呢?】
这一次,他没有删掉。
他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林木的头像亮了一下。
【你啊。】
【比较特别。】
他看到这三个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比较特别。”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什么叫“比较特别”?
特别在哪里?
是因为,他是房间里唯一一个“休学在家的人”?
还是因为,他总是说一些很丧的话?
还是因为……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怕自己,会误解。
怕自己,会再次陷入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为什么特别?】他还是忍不住问。
林木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头像,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像是在犹豫。
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来一行字:
【因为,你总是在努力。】
【明明很难受,却还是在努力。】
【努力吃药,努力吃饭,努力下楼走一圈。】
【努力,活着。】
【我觉得,这样的人,很特别。】
那一刻,他的眼眶,彻底热了。
“努力活着”。
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那么轻。
可对他来说,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这些挣扎,叫作“努力”。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勉强撑着”。
只是“苟延残喘”。
只是“没有死掉而已”。
从来没有人,把这些,叫作“努力”。
更没有人,因为这些,说他“很特别”。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想说“谢谢你”。
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
他想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又觉得太矫情。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林木回:【跟我说谢谢干嘛。】
【你要谢的,是你自己。】
【你能坚持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以后,要是难受,就来星元。】
【或者,给我发私信。】
【我不一定每次都在。】
【但我看到了,一定会回。】
他看着这几行字,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感觉——
“被需要”。
“被在乎”。
“被当成一个重要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错觉。
也不知道,林木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
但在那一刻,他宁愿,把这一切,当成是“特别的”。
当成是,只属于他的。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
也睡得比平时沉。
睡前,他又看了一遍那条私信。
【你啊,比较特别。】
这几个字,像一盏小小的灯,在他心里亮着。
他第一次,对“明天”,有了一点点期待。
期待明天的星元。
期待明天的林木。
期待明天,自己还能再说一句:“我今天,有比昨天好一点点。”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期待”,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变成一种依赖。
一种,对星元的依赖。
对林木的依赖。
对这个虚拟世界的依赖。
他以为,这是他的“救赎”。
以为,这是黑暗中的一点光。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
有时候,光太亮,也会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有时候,救赎,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