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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以“星元”为界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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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后的第二个月，赵繁星的生活被切分成两块：
一块，是白天的房间。
一块，是夜里的星元。
白天的房间，永远是昏暗的。
窗帘几乎不拉开，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他的时间，不再由闹钟和课程表支配，而是被一种更隐秘的节奏牵着走——
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打开“快慢”。
现实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桌上的日历，翻页变得很慢。
手机里的日期，一天一天地跳过去，却带不起他任何真实的感觉。
只有到了晚上，世界才会重新“活过来”。
晚上八点左右，他会准时打开“快慢”。
点进“星元语音厅”。
房间里的在线人数，像一个温柔的拥抱，把他从白天的空虚里拉出来。
【在线：213】
【在线：256】
【在线：301】
数字不停跳动，每多一个，他心里就多一点踏实。
好像，只要这些数字还在，他就不算完全被这个世界抛弃。
他会先在公屏上打一个小小的【来了】。
很快，就有人回：
【星来了。】
【欢迎星。】
【今天怎么样？】
他会回：【还行。】
这是他在星元里最常用的回答。
“还行。”
既不显得太开心，也不显得太难过。
既不引人追问，也不会把自己完全封闭。
像一层薄薄的壳，保护着他真正的情绪。
安安在的时候，会笑着说：“星，今天要不要上麦？”
他有时候会上，有时候会拒绝。
上麦的时候，他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今天，天气挺好。”
“今天，楼下的猫又在叫。”
“今天，我看了几页书。”
他很少说自己的病，也很少说那些真正让他难受的东西。
他害怕自己一说，就会停不下来。
害怕自己会在那么多人面前，突然崩溃。
所以，他只说一点点。
只说那些“安全”的部分。
林木通常不会主动让他上麦。
但只要他一说话，林木几乎都会接。
“星，你今天，有比昨天好一点吗？”
“星，你今天，有出去走走吗？”
“星，你今天，有没有做一件让自己觉得稍微舒服一点的事情？”
这些问题，他已经听得很熟。
熟到，几乎能在林木开口前，就猜到他要说什么。
可每一次，他还是会被这些话轻轻击中。
因为，这些问题的潜台词是——
“我记得你昨天的样子。”
“我在对比你今天和昨天的差别。”
“我在认真地，看着你的每一天。”
现实生活里，几乎没有人会这样对他。
父母只会问：“药吃了吗？”
医生只会问：“最近睡得怎么样？”
老师只会问：“什么时候考虑复学？”
只有在星元，有人会问：“你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
这个问题，既不宏大，也不功利。
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被“星元”切成了两半。
星元之内，是他的“真实世界”。
在那里，他有名字——星。
有朋友——安安、阿南、小米、林木。
有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点歌、聊天、游戏、故事。
有情绪的起伏——开心、难过、被理解、被安慰。
星元之外，是他的“现实世界”。
在那里，他是“休学在家的人”。
是“有问题的人”。
是“需要吃药的人”。
是“让父母担心的人”。
是“暂时没有未来的人”。
这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他几乎不把星元的事情，说给现实里的人听。
也几乎不在星元里，提到现实中的细节。
星元是他的秘密花园。
是他一个人的避风港。
是他逃离现实的唯一出口。
而林木，就是这座花园里，最特别的那棵树。
他开始，给林木写一些“没发出去的信”。
不是在手机上。
而是在一个真正的本子上。
那是他以前用来记笔记的练习本。
封面上还写着“高三（上）数学错题整理”。
现在，上面多了一行字——
“给林木的信”。
字迹有点歪，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第一封信，他写得很短。
林木：
你好。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些话。
可能不会。
但我还是想写下来。
因为，有些话，我在你面前说不出口。
谢谢你。
谢谢你每天晚上在星元等我。
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
谢谢你问我“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星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谢谢你。”
他觉得这三个字，太轻。
轻到，不足以承载他心里所有的感激、依赖和……喜欢。
可他又想不出更合适的词。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
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第二封信，是在一个失眠的夜晚写的。
那天晚上，他照例在星元待到很晚。
下线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林木的声音。
他干脆起床，打开台灯，拿出本子。
林木：
今天晚上，你唱了那首《小幸运》。
你唱到“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想哭。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那时候在公屏上发了一个“……”。
其实，我本来想发“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但我不敢。
我怕你看到了，会觉得我很奇怪。
我怕你以后，会躲着我。
我怕你会在星元里，假装不认识我。
所以，我删掉了。
我只发了一个“……”。
你可能以为，那只是我随便打的。
可对我来说，那是我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
星
写完这一段，他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点。
他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有一天，会控制不住，把这些话发给林木。
害怕自己，会亲手毁掉现在的一切。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不会的。”
“我不会发的。”
“我只是，想写下来。”
“写下来，就不会憋在心里那么难受。”
他这样对自己说。
可他心里清楚——
这些信，是他对林木感情的一种“积累”。
每写一封，他对林木的依恋，就更深一点。
每写一封，他对星元的依赖，就更重一点。
每写一封，他与现实世界的距离，就更远一点。
他的生活，开始以星元为界。
星元上线之前，他只是在“等待”。
星元开播之后，他才真正“活过来”。
星元下播之后，他又重新回到那个昏暗的房间里。
继续和自己的情绪、恐惧、药物副作用，一起熬到天亮。
他知道，这样的生活，很不正常。
知道，自己正在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一个虚拟世界里。
可他停不下来。
因为，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人，会叫他“星”。
会问他“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
会说“你比较特别”。
会说“我会担心你”。
会在深夜，给他发私信，问他“今天，真的有去吃东西吗？”
这些，都是现实生活给不了他的。
所以，他宁愿待在星元里。
宁愿，把自己的世界，以星元为界。
宁愿，在这个边界之内，一点一点地，被自己编织的网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