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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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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学不经过1单元楼,但今天你在1单元楼下站了好一阵,看向4楼方向。
七点半早高峰,先是几个背书包的小孩叽叽喳喳地路过你,人群往来,最后是一个叼着吐司面包顶着鸡窝头的小孩蹭着你肩膀冲向大门,你揉揉眼睛,看着手表,不得不承认再不出发你要迟到了,你有一点失望地跟着人群快步走出小区走向学校。
但你刚迈出几步,你听到一阵喧扰,一个普通话标准的女声在斥责她的小孩。
这并不重要。小区里每天都会传来各种亲子争吵、朋友嬉戏打闹、情侣间蜜语甜言的声音。你见怪不怪。
你失落地继续机械前行,但你听到陈朔的声音。
陈朔求饶:”对不起妈妈。“
你不自觉竖起了耳朵,刚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白噪音突然变成了有声音的文字在你眼前徐徐展开。
“我不想说你,但现在才有时间说你。陈朔,你真的应该好好反省。”
“你小子昨天居然没去报道!怎么弄的?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来到处找你!”
“你知道昨天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惊动了满小区找你吗?你爸一天都在打电话。”
“太不省心了陈朔,你学籍就没注册上,你知道我们跑多少道程序吗,你知道你给班主任添多少麻烦?你到班上先给老师开始道歉,然后我拎着你挨个挨个道歉。你自己说说你做的对吗?”
……
陈朔大叫:”哎妈妈我看到我朋友!你放开我!“
一个重量扑到你背上。你的书包狠狠撞上脊梁。
陈朔拍你脑袋,勾住你脖颈:“昀儿,你听到我声音了吧咋不理我。”
你说:“我以为你家里吵架,会不好意思被认识的人看见。”
陈朔笑:“这有什么。你和我妈妈打个招呼吧。她在后面。”他勾着你脖颈让你转头,你看到一个文气的女人,戴着银边眼镜,白皮肤,瘦高身材,一身的书卷气和隐隐的领导气质,她对你微微一笑,你紧张说:“阿姨好。”
陈朔妈妈温柔地说:“小朋友好。”
你还在头脑风暴想接下来该说什么,陈朔已经抓着你脑袋转回来:“好了打个招呼就好了。”
陈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住这么近,我们以后一起上学吧!”
你一怔。
陈朔走到你身边,你们肩并肩,他顶一下你肩膀,兴高采烈:“我可羡慕动漫里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的朋友了,哥们就该这样,我们不同年级,不好一起放学,但上学很方便对吧,都是早七点五十的点名。”
你持续下线。
陈朔摇晃你:“给个回复啊!”
惊喜像可乐气泡般在你心底炸开。你几乎是屏着呼吸,说了一声:“好。”
你在心中默念:佛祖,谢谢你,你真灵验。过年时我会去还愿的。
此刻你真诚地感恩。
你问:“你妈妈好严厉。她准你继续上学了吗?”你本来都摔碎了小猪零钱罐,搜罗好了私房钱,准备随时支援这个新朋友。
陈朔差点被口水呛住,他尴尬地挠脑袋:“跟我妈……跟我妈没关系。是我做错了。我和朋友,”他咳一声,“修正,之前的朋友,吵架,呃,因为卡牌闹翻绝交,然后和爸爸妈妈也吵架,乱发脾气,离家出走,还斗殴,然后没有去报道……我也在反思了。”
真是比电视剧还复杂的剧情比科学老师还跳跃的表述,你没听懂,但抓住了关心的重点:“你还上学就好。”
陈朔妈妈跟在你们后面,正在打电话。言辞间又是寒暄又是感谢,又是请吃饭。言辞周到、礼貌又得体。
“麻烦您了老师,我们这边一定配合……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周末我们去中央饭店吃顿简餐您有空吗?……不行您下周随便什么时间来家里吃顿便饭,坐一会儿吧……正好孩子他爸月初回老家带了点特产回来,您千万别推辞……”
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很精英的阿姨姿态放得很低。可明明什么难题到她手里,她都能处理,包括陈朔差点上不了学,到她这儿也是小问题。
你突然再度察觉到了成年人生活里的麻烦,而成年人原来要这样处理麻烦。
你想到家里:妈妈夜班多、白班也忙,常常答应你一起吃饭,才切完菜接个电话就只能又把东西塞冰箱,匆匆丢给你零花钱嘱咐你自己吃;答应你考了满分就带你去市委吃德克士,可加班通告一发连轴转完回家也就忘了这回事;为了不让她担心,你很多话从来不说。她对你的教导也是你要乖,要听话,要上进,其实不用提醒的,你一直都很乖,她也以此为傲。
你忽然模糊地意识到,你和陈朔的家庭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在心里某处悄悄划开一条缝。可你当时没在意。
你和陈朔勾肩搭背往前面走,看着他没心没肺的阳光笑脸,你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风格外温柔。
进到校门口,在花坛你们要分开,要去不同的教学楼,你和陈朔和陈朔妈妈挥手道别。
你坐到位置上,同桌问:“谢昀谦,你中彩票了啊。傻笑什么。”
你在笑吗?你摸摸脸,说:“是比彩票更幸运的事。”
同桌不屑:“切。吹牛。”
那天之后,你和谢昀谦真的成为了一起上学的朋友。你们约好时间在小区凉亭前相遇,一起去买早餐,你知道他爱吃芥菜包子,他知道你爱喝玉米汁,他告诉你他爸爸妈妈都在市委上班,他们家曾经有只狗叫笨笨,他出生后狗毛过敏就被送人了,你说你妈妈在市医院当护士,爸爸离开了,上学时你们沿路捉七星瓢虫找四叶草,一路追逐打闹,在教学楼前的花坛分别。
课间陈朔会跑过来,跑的满头汗,只为给你递一只棒冰,他神秘兮兮说“哇塞这个味道是最好吃的,我从一帮损友那里虎口夺食,给你抢下来的”,他说话还带喘,明显是一路飞奔,棒冰在炎炎烈日的天气,拿到手里都还没有化。你们有一节体育课都安排在星期三的下午第三节,你之前都一个人躲在背光处看书,他却会把躲在阴影处看书的你拉出来,手把手教你打篮球,还承诺等你练好了带你一起打球。
连同学看熟了脸,都来问你:“那个是你哥哥啊?”
你说:“我们住一个小区的。”
同学愁眉苦脸抱怨:“真羡慕你。我和我邻居关系就不好。他家金毛咬我,我说他还不信,说小狗从不咬人。我生气我们就闹掰了。”
你说:“你有证据吗?”
同学摇摇头:“又没真咬出印,我哪儿有证据?”
你思考了一下:“有没有可能金毛是和你玩,含了一下你的手臂。”
同学惊讶:“啊这样吗。我想想。”他陷入沉思,暂时不理你了。
在又一次和陈朔在滑梯前玩陀螺时,有路过的小孩大叫:“陈朔你好垃圾啊。瘦猴说把你打的头破血流你都不敢说一句话呢!“
陈朔冷笑:“垃圾可有回收利用价值,某些只会叫嚣的家伙一点价值没有。”
那人狺狺,可陈朔瞪着他,可能是欺软怕硬吧,他啐一口,然后马上撒腿跑了。
好怂……但是被打的流血的另有其人。你担心瘦猴会不会再来找陈朔麻烦,陈朔突然问你:“你受伤了,为什么你的家长完全没问起我?”
“你对家长撒谎了吗?没有说是为我出头才受伤?”
他以为你为了保护他撒谎。
你说:“妈妈很忙。没有注意到。”
陈朔不信。你的伤口已经好了。但也花了三天才彻底结疤,花了两周才完全脱落。
但凡亲近一点,只要撩起你的头发,给你擦擦脸,都可以发现的。陈朔很明显地流露出担心。
但你是真的藏得很好,你并不想让繁忙的妈妈更添烦心事。平时在医院照顾病人已经让妈妈很辛苦,你不想妈妈再来照顾你。
你说:“真的。”
陈朔勉强接受了你的说法。突然问:“你要不要……”
你同时开口:“瘦猴他们……”
陈朔说:“你先说。”
你的确在意这个困扰你的历史遗留问题,于是你问:“你开学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去上学在打架。”
此事说来话长。
陈朔说起因只是一场了而化小,小而化大的孩童间的竞争,陈朔纯属无辜卷入。话说开学前几天,卡牌游戏风靡小学生群体,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一张稀有卡的归属权。
陈朔说:“本来算朋友一场吧,结果我们因为卡牌闹掰了,大打出手。”
陈朔说:“就因为一张卡。我真觉得很稀奇。”
你说:“别怕。他们再来,我保护你。”
陈朔乐了。用眼神调笑地上下扫视了你一圈。他摇摇头:“谢谢你仗义执言挺身而出,但看你这个小身板儿,你还是保护好你自己吧。”
你不服气,像《狮子王》里的小狮子一样急欲展示自己的战斗力,而陈朔已经收回视线。
你第一次去陈家做客,是个周末,特别紧张,是陈朔一直牵着你的手,把你半拖半拉进房门。他们家客厅明亮整洁,木质地板散发着香气,玻璃落地窗辉煌闪光,红木书架上摆满文件夹和精装帧的大部头书籍。
你僵硬地从玄关转出来,陈朔爸正在客厅活动,电视机里不时来一段唱腔,他笑眯眯地看你:“哟?这是昀谦吧?”
你点头说:“叔叔好。”
陈朔爸爸像是天生带着幽默基因,普通说话也像打趣:“我听我们家朔朔说,你学习特别好,学篮球也有天赋,还特勤奋爱读课外书,是这样吧?”
陈朔在一旁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你耳朵和脸都发烫,陈朔看你害羞,在旁边善意地窃笑,故意大声说:“那当然,我朋友嘛!”
陈朔妈妈端来丰盛的果盘,温柔地揽着你的肩,把你拉到沙发上坐下,拿电视遥控器把体育频道调到少儿频道:“别拘着,当自己家。”
你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看一眼陈朔,却又舍不得离开了。
陈朔家里人对你很好,你知道,但你还是不习惯去,陈朔俨然自来熟,你不去他家,他也不计较,想和你呆着,他就会来你家找你,来了好多次,才终于见到你妈妈。
她调休回来,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你听见开门声,一阵欣喜,立刻冲到玄关迎接:“妈妈,我朋友来玩!”
你妈妈瞪大眼睛:“啊?你的朋友?是陈朔吗?我听你提好久了。”
她看到陈朔时先是惊讶,再是夸赞,随即手忙脚乱地找水壶、收拾已经很整洁的桌子,嘴里不停念叨:“家里乱,阿姨刚下班……”
陈朔倒是自然,帮忙翻出水壶,还熟门熟路地拿上抹布:“阿姨,我来帮你擦桌子。”
他言语真诚干事麻利,妈妈立刻就笑了——一种有点受宠若惊的笑法:“哎呀不用不用,你坐,你们玩你们的!”
你看着他们互动,心里流过一阵酸涩的暖流。你妈妈总想让人留个好印象,尤其想让别人对你有好印象,所以显得慌忙,她说着说着甚至自责起来:“家里简陋,没什么能招待你们的……”
陈朔却很会说话:“阿姨你把家里布置的好温馨啊,我特别喜欢。”
你妈妈立刻笑得很真诚,给陈朔找糖吃。
你们日复一日地亲近,两个家庭也渐渐熟悉起来,大人之间甚至会寒暄:“有空来家里吃饭啊”“改天一定让你们回请”。
你有一次偷偷听到你妈妈在电话里和陈朔妈妈说:“谢谢你们家孩子照顾我家昀谦,他一直一个人,我真怕他在学校没人玩。”
你一下子愣住了。你原来以为妈妈根本不关心这些的。
你们还有了不止一个秘密基地,旧自行车棚与小区围墙之间,有一道仅容孩子侧身通过的缝隙。陈朔在入口处放了一个伪装成杂物收纳盒的旧纸箱,表面煞有其事的写着“禁止入内,严禁打开”,里面放着昆虫标本、胶带封好的四叶草书签、《百科全书》撕下来的太空页、二手科幻书、旧篮球、坏了的羽毛球、一捆用完的黑色签字笔、两个上色失败的石膏玩偶。你们有时候会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聊一些从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他会说离奇的梦,说讨厌的同学,说学不会的科目,说喜欢的球星,说很神秘的小姨,他的话题都好新奇,你很爱听,他说累了会用眼神示意该你说了,你就会支支吾吾,他就把话题再接回去。
你们约定,这儿是秘密基地,所以在这个空间里说的一切,都应该变成秘密,离开即作废,绝不带出。你觉得好酷,所以你对于朋友最开始的理解,还添了一条,就是共同保守秘密的人。
还有一个秘密基地在天台上小楼梯攀上的平台,那上面凌乱摆着维修工具和杂物,积满灰尘,除了你们没有人会去。你们偶尔去。那是小区之中最高的地方,站在高处吹吹风,都感觉比低处舒服很多,错觉拥有一种自由。在那里,你和陈朔后背抵着圆柱,互相给对方画身高线,陈朔比你大一岁,所以那时比你高,你不服气,从此再也不偷偷丢掉早餐牛奶。
你和陈朔逐渐都成了双方父母提起你们的朋友时口中会出现的名字。陈朔成为了你的很多个第一次,你第一次去朋友家玩,你第一次和朋友出门看电影,你第一次和朋友逛街,你第一次学骑自行车,你第一次在自行车后座被人带着然后双双摔倒,都是陈朔陪着你引导你,你的回忆里布满陈朔的影子。
后来瘦猴有再来找麻烦。
那天的风很大,操场的尘土被刮得四处飘。你刚打完一节体育课的篮球,正坐在台阶上系鞋带。
瘦猴的人又出现了,一行四五个,从围栏那边慢悠悠走过来。
你心里“咯噔”一下,但忍着没让表情变。
陈朔刚从篮球场那边跑回来,胳膊上挂着他的外套,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看到那群人。他跑到你身边,站在你前面,像守护神一样。
瘦猴在不远处停下,嘴里咬着吸管:“哟,这不是你俩啊?上次——”
话没说完,陈朔突然抬头。
他声音不高,却很有威压感:“你们找来干嘛。”
瘦猴被顶住,有点怵,但还是嘴硬:“我说,你忘了那天——”
“你们再来找事,”陈朔往前一步,背却挡得更牢,“我就去老师那儿,把你们那天的事全部说清楚。我手里有证据。”说到证据时,他背脊僵硬,眼神凶狠,流露出无法克制的愤怒与厌恶。
“而且上次的事我们要报警,我们保留了医院的证明,按伤害结果算,你们至少都要被拘留。”
瘦猴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那群人互相看了看,犹豫片刻,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
风从你耳边刮过,把你额前的发吹得乱七八糟。
陈朔站着没动,胸膛轻微起伏,眼睛盯穿他们远走的背影。
你抬头看他,他咬着牙,看你的眼神却显出一丝温柔和安抚:“真该好好收拾他们。你上次养伤养了那么久。”
你摇头。
“狗咬人难道真要咬回去吗?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刚刚做得对,再不要和这类人打交道。”
陈朔沉默了一阵,说好,又说对不起。
你说:“其实是他们让我遇见你。我也有感谢啦。”
毕竟如果真让你来,就算做邻居到天荒地老,你可能也没勇气搭一句话。是当时的危机情景逼你挺身而出。
陈朔气愤道:“才不是他们。”
“如果有可能,我倒宁愿用更平和的方式遇见你。”
“如果你不愿意说第一句开场白,那就让我来好了。”
你看着陈朔,定定地,良久没有说话。
他居然懂你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好后来,你才知道他和瘦猴一伙起冲突根本不是他说的那个原因,他怎么会因为一张牌置气呢,你知道陈朔的大方慷慨,怎么会因为一场架就不去上学,你知道陈朔的正直勤奋,可你当时怎么就是没起疑呢。
他是中队长,可并不是洋洋得意于袖章代表的权威的人,他认为他该是第一个出头的人,哪怕事迹与本心无法被知悉也应该,他是为了一个被瘦猴欺凌的弱小同学出头的,他们的斗争愈演愈烈,班上只劝那个被欺负的同学悄声忍受,在那个同学回击后,他迎来了更残酷的镇压和系统性的批评,最后不得不转学,事件平息了,陈朔却没有忘记,他气愤于不公的审判结果,于是最终决定用拳头说话,帮弱者复仇。这事情是你后来从流言中听来的,逻辑是你推理出的。你从没和陈朔说过,可你更佩服他了。
此后春夏秋冬,你们都一起度过。
接下来的几年,你会记得,春天,和陈朔一起踏青放风筝,不下三只风筝被你们卡在树梢,线轱辘哗啦啦地空转,最后你们索性放手让最后一只燕子风筝飞向天空;夏天,陈朔和你分食同一支棒冰,换手间甜腻的糖水顺着你的指缝往下淌,你将黏腻的糖汁蹭到陈朔脸颊就跑开;秋天,你们踩着满街脆响的落叶,从坡顶一路呼啸而下,搅起金色的浪,直到暮色四合;冬天,陈朔总把冻得通红的手猛地塞进你围绕围巾暖和的颈间,冰得你一跳,最终却没有推开。
光阴就散落在这些闪光的记忆碎片里,凝固成独属于你的琥珀。陈朔和与他有关的记忆,都是你的珍贵宝藏。
你们就这样,成了彼此命里注定的、唯一的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