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九溪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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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来时的石阶缓步下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卫理笙心里揣着事，话反而比上山时少了。他时不时用余光瞥向身旁的人，陆永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腕间的十八籽偶尔轻轻相撞，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
一直到走出景区范围，周遭的人声车流重新将他们包裹，卫理笙才终于找到开口的契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学长，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陆永恹脚步未停，回答得简明扼要，“看情况。手头有些项目需要跟进，还有一些私人事务要处理。”
这答案模棱两可，卫理笙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却没熄灭。
他“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隔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又问：“那……你现在住在哪儿？酒店吗？”
陆永恹这次略微侧过头，看了卫理笙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却让卫理笙莫名觉得有点紧张，好像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但陆永恹很快转回了视线，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信息量不小的句子：“在杭州我有一处房子。”
卫理笙愣了一下。杭州有房子？这倒不稀奇，但他随即意识到，陆永恹说的不是“家里有房子”，而是“我有一处房子”。
“啊，这样……那挺好的，比住酒店方便。”卫理笙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心里却开始不由自主地勾勒那房子的模样。
“嗯。”陆永恹应了一声，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补充说明，“不过，前段时间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有些乱。”
“收拾房子是挺麻烦的，”卫理笙顺着话头接下去，试探着问，“需要帮忙吗？反正我最近……也挺闲的。”
陆永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速度放缓了半分。他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你不介意浪费时间的话。”最终，他这样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那里确实堆了些东西，我一个人处理，效率不高。”
“不介意不介意！”卫理笙连忙说，心里那点雀跃几乎要压不住，脸上也带出了笑意，“反正我这两天也没什么事。多个人搭把手，总归快一点。”
陆永恹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那好。明天上午，方便吗？”
“方便！”卫理笙答得飞快，随即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急切，找补似的问，“地址是？我明天过去。”
陆永恹报了一个地址
“那明天见。”走到一个岔路口，陆永恹停下脚步。他住的方向与卫理笙不同。
“明天见，学长。”卫理笙挥挥手，看着陆永恹挺拔的身影融入下班的人流，渐渐远去，心里却不像往常分别时那样空落，反而被一种轻盈的期待填满。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十八籽，在渐暗的天光下，那些深色的籽粒显得愈发温润。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
卫理笙按照陆永恹给的地址，驱车前往。车子驶离主路，拐入一条被高大水杉和香樟夹道的静谧小径。
越往里开，尘嚣越远，空气仿佛都带着植物特有的清冽。
最终，他在一扇极简的深灰色铁艺大门前停下。门牌号与陆永恹给的地址吻合，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标识。
他正要联系，大门却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条笔直的私家车道延伸进去，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姿态优美的黑松。
他将车缓缓开进去，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这地方的气场，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别墅区”都不同。与陆永恹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车道尽头，一栋线条干净利落的现代建筑映入眼帘。建筑主体是浅灰色的石材和深色的金属与玻璃构成，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将室外的绿意毫无保留地引入。
房子并非独栋，而是巧妙地与几棵巨大的榕树共存，庭院面积广阔，一片静水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和建筑的几何线条，一切都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隐约的潺潺水声。
卫理笙停好车，刚下来，主宅的门便开了。陆永恹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裤，依旧是居家的随意。
他身后是通透明亮的室内，一眼望去，是挑高极高的客厅，线条冷硬却质感温润的家具，以及一整面令人屏息的书墙——尽管此刻，靠近门口的区域内，确实如他所说，散落着一些未拆封的纸箱和用防尘布罩着的物品，稍显凌乱。
“进来。”陆永恹侧身，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卫理笙走进去，室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木和旧书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还未完全散去的、新开封物品的味道。温度宜人，光线被巨大的玻璃窗过滤得柔和而明亮。他注意到门口摆放着几双款式相同、尺码不一的拖鞋，整整齐齐。
“这里……是九溪玫瑰园？”卫理笙忍不住问出声。他听过这个传奇般的名字，杭州顶级别墅区的代名词之一，以极低的密度、绝佳的自然环境和天价著称，更重要的是，它早已售罄，市面上几乎不见流通，更像是一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地名。
“嗯。”陆永恹应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住宅区名称。
他递给卫理笙一双未拆封的拖鞋，“这一片开发得早，规划上限制多，还算清静。”他的用词依旧克制，“还算清静”这四个字，落在卫理笙耳中，已然是极高的评价。
换上拖鞋，踩在温润的实木地板上，卫理笙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空间的尺度与细节。
“主要是这些，”陆永恹走向客厅一侧的几个大纸箱和几个用蓝白防尘布盖着的物件，“一部分是从国外海运回来的书籍和资料，一部分是之前存放在别处的旧物。需要拆箱、分类、清洁，然后决定去留和位置。”他说话总是逻辑清晰，目标明确，“清洁工具在那边储物间，新的抹布和手套在岛台上。”
他的态度很自然，仿佛卫理笙是来协助完成一个项目，而非闯入一个极其私密的领地。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卫理笙放松了一些。
“好，那我先从这些箱子开始？”卫理笙走向其中一个标注着“Books - Lab & Research”的纸箱。
“可以。”陆永恹已经掀开了一块防尘布，下面是一台老式的黑胶唱机和几个厚重的木质唱片箱。他开始用软布仔细擦拭唱机表面的灰尘，动作细致而专注。
工作就这样开始。两人之间话语不多，只有拆胶带的嘶啦声、书籍轻放的闷响、抹布擦拭的细微摩擦声。
陆永恹对物品的处理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每一张唱片他都会对着光检查是否有划痕，然后用专用的刷子轻扫，再按作曲家、流派、年代归入他身边一个已经初步整理好的唱片架。
卫理笙则沉浸在书的海洋里。陆永恹的专业书籍自不必说，最新版的学术专著、厚重的论文集、甚至还有一些带有签名的孤本。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些“闲书”——涵盖建筑、园林、音乐、哲学、古典文学，甚至鸟类学和岩石学。许多书都有频繁翻阅和批注的痕迹，英文、德文、中文夹杂，批注的字迹小而工整，论点犀利，引证严谨，像是写给自己看的学术笔记。
在一箱标注“Misc.”的杂物里，卫理笙发现了一些更个人的物品：一个莱卡M系列旁轴相机，几盒未开封的专用胶卷，一叠装在硫酸纸袋里的黑白照片，大多是建筑局部、植物特写或抽象的光影，还有一个密封的钛合金盒子，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形状的岩石样本，每块都贴着小标签，注明采集地点和地质年代。
他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看了看标签：“Amethyst，Alps, 2022.”
“那是紫水晶，”陆永恹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在阿尔卑斯山某处晶洞考察时带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纯粹的科学欣赏，但也隐约透着一丝对彼时彼地的回忆。卫理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些冰冷的石头和书本，或许就是陆永恹构建内心世界的一砖一瓦。
“嗯，不像钻石那样，倒像是属于夜空般璀璨。”卫理笙试图从感性的角度回应。
陆永恹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觉得这个比喻有点意思，几不可见地牵了一下嘴角，将石头放回盒子。“继续吧。中午我让人送餐过来。”
午餐是附近一家会所餐厅送来的，菜品清淡精致，装在外卖盒里也丝毫不减其格调。两人就在面向庭院的那张巨大的巴西花岗岩岛台上解决了。窗外，一片羽毛般的云飘过，在静水庭院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下午可以把这些摆件处理一下。”陆永恹指了指墙角几个较小的箱子，“还有，书房东面的书架需要把这些书归位。”他递给卫理笙一张手绘的简易书架分区图，标注着不同学科书籍的大致位置，甚至考虑了开本和颜色对视觉效果的影响。“按这个来，如果不确定，可以先放一边。”
卫理笙接过那张细致到令人惊叹的示意图，点了点头。陆永恹似乎总是能把一切，哪怕是临时整理，都纳入一个清晰的系统。
下午的节奏依旧平稳。卫理笙按照示意图将书籍上架，这个过程让他对陆永恹的知识体系有了更直观的认知——那是一座结构严谨、却疆域辽阔的堡垒。
当最后一件物品——那个水晶镇纸——被放在书房窗边光线恰好能穿透它的位置时，夕阳的光辉正将庭院里的水面染成一片暖金色。
主要的混乱已被驯服，房子恢复了它应有的、极度整洁又充满个人印记的模样。空气里只剩下书卷、木头和一点点柑橘精油清洁剂留下的清新气息。
两人站在书房中央，看着落地窗外层次丰富的暮色。巨大的书墙此刻已被填满大半，沉默而磅礴。
“今天效率很高。”陆永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谢谢你。”
“别客气，学长。”卫理笙真心实意地说。他并不觉得累，反而有种充实的愉悦。能参与到这个空间的“整理”中，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信任。“这里……真的很特别。不像个房子，更像……”
“像什么？”陆永恹转过头看他。
卫理笙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像一个精心校准过的生态系统。或者，一个大型的、可以居住的仪器。”
这个形容让陆永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逐渐深邃的蓝色天际。
“或许吧。”他说，“至少现在，它运行得更有序了。”
他的认可总是这样含蓄而切实。卫理笙知道，这大概就是陆永恹式的最高褒奖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九溪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