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峰回路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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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以极其温柔的方式漫入客厅。鸟鸣声远远地、隐约地传来，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
卫理笙是在一阵轻微的头痛和极度的口干中醒来的。他先是感到身下异常的柔软和支撑感，然后是盖在身上的、带着某种洁净冷淡气息的薄毯。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缓慢地上浮。陌生的天花板，简洁的线条，还有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纸张、木材和一丝清冽香气的味道……
记忆碎片猛地拼凑起来：潭赐的电话，嘈杂的酒吧，令人不适的骚扰，潭赐的解围，越喝越晕的头，被扶出酒吧……然后是一片模糊的颠簸，似乎有车，有风，还有一个……稳定而熟悉的声音？最后是彻底沉入黑暗。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导致一阵眩晕，忍不住扶住了额头。环顾四周——是陆永恹的客房。他睡在昨晚他自己收出来的床上。
身上衣服还算整齐，只是皱得厉害。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杯壁外侧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倒不久。
他怎么会在这里？陆永恹接他回来的？昨晚自己到底醉成了什么样子？一连串的问题让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胀痛，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尴尬和懊悔。
他居然在第一次正式拜访的学长家里醉得不省人事，还被带了回来过夜！这简直……太失礼了。
他端起那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就在这时，他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陆永恹从楼上下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浅灰色的棉质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正在浏览什么。他看到坐着的卫理笙，脚步微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醒了。”陈述句，平淡无波。
卫理笙立刻放下水杯，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学长……非常、非常抱歉！我昨晚……我……”他语无伦次，脸颊因为窘迫而发热，宿醉的苍白被红晕取代，“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潭赐他……我……”他想解释，却觉得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永恹将平板放下，开始烧水，“蜂蜜水在保温壶里，旁边有解酒药，需要的自己拿。”他没有直接回应卫理笙的道歉，而是提供了解决方案。“浴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在柜子里。收拾一下，吃早餐。”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事已至此、按部就班处理的冷静。这种态度反而让卫理笙更加无地自容，但同时也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他慌乱的心神。
“谢谢……昨晚麻烦你了。”卫理笙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然后按照陆永恹的指示，先去浴室洗漱。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脸颊和身体，带走部分疲惫和酒气。看着镜子里自己宿醉后有些浮肿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色，卫理笙再次叹了口气。洗漱完毕，他回到客厅，陆永恹已经将简单的早餐摆在了岛台上：清粥，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
“坐。”陆永恹自己已经坐下，开始喝粥。
卫理笙顺从地坐下，默默吃起来。粥煮得绵软，小菜爽口，食物温暖了他的胃，也稍微安抚了他的情绪。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微声响。
“那个……”卫理笙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我同学潭赐，他……”
“他打了电话。”陆永恹打断他，言简意赅，“你喝醉了，无法告知地址。”
“是……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卫理笙放下勺子，认真地说。
陆永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夹了一点小菜。过了一会儿，才道：“交友慎重。”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卫理笙内心的懊恼。他知道陆永恹说得对。潭赐的“帮忙”从来都不是无偿的，总会以某种方式寻求回报或带来麻烦。这次就是明证。
“我知道了。”他低声回答。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并不令人窒息但确实存在的尴尬与反省氛围中结束。卫理笙主动收拾了碗筷，清洗干净。陆永恹没有阻止，只是重新拿起平板，似乎在工作。
收拾妥当后，卫理笙觉得自己该告辞了。他走到陆永恹面前，再次郑重地道谢和道歉。
陆永恹从平板上抬起视线，“头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您的药和水。”
“嗯。”陆永恹点点头，视线又落回平板，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卫理笙转身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又瞥见了那扇隐藏的、通往望远镜穹顶的窄门。昨晚的兴奋和陆永恹的邀请再次浮上心头，但在经历了如此糟糕的后续之后，他实在没脸再提任何关于观星的约定，甚至觉得那份邀请可能已经被收回或无限期搁置了。
他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
“周四晚上。”陆永恹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如果天气晴好，视宁度尚可。木星和土星位置不错。”
卫理笙猛地转过身，惊讶地看着陆永恹。
陆永恹的目光仍停留在平板上，手指似乎在滑动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有雨”。“八点左右过来。记得吃晚饭。”
峰回路转。卫理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我一定准时到！！”
陆永恹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四晚上。观星。木星和土星。
简单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这不仅仅是一次观测机会，更像是一个信号——尽管他昨晚表现糟糕，但陆永恹似乎并没有因此彻底对他关上那扇通往星空的门。
这份宽容，或者说，这份对天文学本身的纯粹邀请，让卫理笙既感激又振奋。
周三下午，天体物理导论课后，系学生会的干事在教室前面发布了周末活动的通知。
“各位同学注意啦！本学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系内组织的野外露营观测活动，定于这周六下午出发，周日上午返回。地点是临安太子尖。山顶地势相对开阔，视野极佳。重点是——费用系里补贴大半，个人只需承担很小一部分，性价比超高！报名截止明天中午，想去的同学扫描这个二维码进群！”
底下顿时一阵骚动。天文系的这类活动向来受欢迎，不仅是难得的实践和交流机会，也是同学们增进感情的好时机。很快，不少人就掏出了手机。
卫理笙也心动了。
他扫了码，加入群聊。群里已经热闹起来，讨论着带什么设备、吃什么、晚上玩什么游戏。卫理笙翻着聊天记录，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陆永恹……会去吗？
以陆永恹的性格和习惯，他大概率是不会参加这种集体喧闹活动的。他更可能独自在家，或者与少数同好，享受清净的观测时光。但……万一呢？如果陆学长也能去，那这次露营的吸引力对卫理笙而言，简直是几何级数增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有点按捺不住。他想起了周四晚上的约定。或许……可以在观星的时候，稍微问一下？
周四傍晚，卫理笙特意提前吃了晚饭，仔细检查了背包——笔记本、笔、小手电、还有一小瓶驱蚊水。
按下门铃后不久，门开了。陆永恹依旧是简洁的居家打扮，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时间刚好。”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那扇通往穹顶的窄门已经打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陆永恹没多话，直接引着他上去。
再次踏入这个小小的、充满科技感的穹顶，卫理笙依然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巨大的望远镜沉默地矗立着，窗外是渐暗的宝蓝色天幕，几颗最亮的星已经开始闪烁。
“先适应一下黑暗。”陆永恹说着，关闭了穹顶内仅有的几盏低亮度工作灯。
眼睛慢慢适应后，感官变得敏锐。空气中是熟悉的、微凉的金属和光学器材的味道，还有陆永恹身上那种极淡的、清爽的气息。两人谁都没说话，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氛自然弥漫开来。
陆永恹开始操作设备。电机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微嗡鸣，穹顶缓缓旋转，望远镜镜筒也随之移动。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在昏暗的光线下，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和冷静。
“今晚主要看木星和它的伽利略卫星，以及土星环。现在它们的高度角比较合适。”陆永恹简短地说明，声音在密闭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卫理笙屏息等待着。终于，陆永恹调整完毕，示意他上前。
当他再次将眼睛凑近目镜时，即使有了心理准备，那种震撼依然扑面而来。
不再是上次那种惊鸿一瞥。这一次，他有了足够的时间，让视觉慢慢适应和捕捉细节。木星像一个淡黄色的小小圆盘，上面平行于赤道的明暗条带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一些更大的斑点和纹理。
更奇妙的是，在木星两侧，排成一条直线的四个亮点，那就是伽利略卫星：艾奥、欧罗巴、甘尼米德和卡利斯托。
它们安静地悬挂在木星周围，仿佛守卫着它们的气态巨人主人。
“能看到云带吗？”陆永恹在一旁问，声音很轻。
“能，很清晰。”卫理笙低声回答，舍不得移开视线。
接着，望远镜转向土星。当那个带着明显光环的星球出现在视野中时，卫理笙再次无声地吸了口气。土星环的倾斜角度正好，在环与星球本体之间，那道著名的暗缝——卡西尼缝，也隐约可见。土星被璀璨而纤细的光环环绕，美得令人窒息。
“卡西尼缝……”他喃喃道。
“嗯，今晚大气比较稳定。”陆永恹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卫理笙能感觉到，他对观测条件应该是满意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轮流观测，偶尔陆永恹会指点一下可见的细节，或者调整一下设备跟踪。话语不多，但交流顺畅。卫理笙完全沉浸在星空的魅力中，暂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一次观测间隙，陆永恹去旁边的控制台查看星图数据，卫理笙望着窗外越发璀璨的星空，那个盘旋了两天的问题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缝隙。
“学长，”他开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有些突兀，“系里这周六组织露营你知道吗！”
陆永恹操作面板的手指没停，语气平淡：“看到通知了。”
“那……你会去吗？”卫理笙问完，立刻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唐突，连忙补充，“我是说，那里观测条件据说很好，而且大家一起去，应该也挺热闹的。”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热闹”这个词对陆永恹可能毫无吸引力，甚至是个负面因素。
陆永恹果然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视线仍落在发光的屏幕上：“不去。”
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解释，完全在卫理笙的预料之中。他甚至觉得自己就不该问。陆永恹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参加几十号人吵吵嚷嚷、还可能伴随着烧烤、游戏和彻夜闲聊的集体活动？那对他的观测习惯而言，大概是种干扰。
“哦……也是。”卫理笙点了点头，语气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点理解的神情，但更深处，是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失望。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陆永恹也在露营地的场景——或许他们会有一小段时间可以脱离人群，安静地交流观测心得，或者陆永恹能指点他一些在野外设置设备的技巧——那一定会让这次经历格外不同。但这个念头只是轻轻一闪，就被理性压下去了。不能强求，也没理由强求。
他转过身，准备再次将眼睛凑近目镜，专注于眼前的土星。
然而，就在他视线移开的瞬间，或许是眼角的余光，或许是某种直觉，他感到陆永恹似乎从屏幕前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卫理笙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微声响和两人轻缓的呼吸。
然后，他听到陆永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迟疑，或者说是权衡后的妥协：
“系里安排的具体行程是什么？”
卫理笙一愣，猛地转回身。黑暗中，他看不清陆永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脸上。他连忙回答：“周六下午两点在系馆门口集合，统一坐大巴去太子尖。大概四点前能到，安排住宿，晚饭是集体烧烤或者自备干粮，然后晚上自由观测。周日早上看完日出，收拾一下，大概十点左右返程。”
他语速有些快，带着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期待，详细地复述着群里的通知内容。
陆永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卫理笙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转过身时，脸上可能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那点遗憾和期待的神色。陆永恹是看到了吗？
“嗯。”又是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应和。陆永恹重新看向控制面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似乎在查看天气预报或者别的什么。
陆永恹淡淡道，“如果你想去，周六下午直接到我家。开车过去。”
卫理笙彻底愣住了，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大。“啊？”
“我恰好有些设备需要测试，太子尖的环境合适。”陆永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一丝波动从未存在过，这个决定也完全是出于客观的技术需求。“顺便带你过去。你可以参加集体活动，观测时如果嫌主区吵闹，可以过来。”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卫理笙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折。陆永恹不仅可能要去，而且还提出了这样一个……近乎“特权”的安排。单独前往，使用可能更好的观测点，还能在集体活动和安静观测之间自由选择。
巨大的惊喜涌了上来，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真的吗？谢谢学长！会不会太麻烦了？我的意思是，你本来不打算去的……”
“不麻烦。”陆永恹打断了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就这样。周六下午一点半，准时。”
q“是！我一定准时到！”卫理笙用力点头，尽管黑暗中对方未必看得清。他的脸上已经漾开了笑容，幸好黑暗将其隐藏了大半。
接下来的观测，卫理笙的心情彻底明朗起来，连带着看出去的星空都似乎更加璀璨动人。他一边观测，一边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想象周末露营的情形。有陆永恹同行，这次活动的意义似乎完全不同了。
观测结束后，陆永恹依旧送他到门口。告别时，卫理笙再次郑重道谢。
“周六见，学长。”
“嗯。”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峰回路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