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太子尖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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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卫理笙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穹顶里紧张又兴奋得出了层薄汗。周六，太子尖，和陆学长一起——这几个词在脑海里反复排列组合，编织出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预期。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那声脱口而出的、带着傻气的“啊？”，忍不住抬手捂住脸，低声哀嚎了一句。太不镇定了！好在黑暗是最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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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阳光炽烈，预示着夜晚极佳的视宁度。卫理笙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陆永恹家楼下，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零食和小工具的杂物袋。他有些忐忑，既怕自己带得太多显得累赘，又怕漏了什么必要的东西。
陆永恹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后备箱开着，他正将最后一个银灰色的硬壳箱子稳妥地放进去，里面显然是精密的仪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卫理笙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示意他：“包放后座。轻拿。”
卫理笙连忙照做，把自己的背包小心地放在后座角落。他看到副驾驶座位上已经放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和一个保温杯，那是陆永恹的固定位置。他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后座车门。
“坐前面。”陆永恹关上后备箱，拉开驾驶座车门，“指路。”
“哦，好！”卫理笙心脏漏跳一拍，赶紧换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内弥漫着一种洁净的、混合了皮革和极淡木质香的气息，和陆永恹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座位调整得恰到好处，视野开阔。卫理笙正襟危坐，像第一次进入驾驶舱的学员。
车子平稳驶出市区，沿着高速向临安方向开去。车内很安静，只有舒缓的古典乐在低低流淌。陆永恹专注开车，侧脸线条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缓解自己内心的雀跃和紧张，卫理笙主动找话题：“学长，您上次说去测试设备，是新的相机吗？”
“嗯。一部新的制冷CMOS，测试低光环境下的长时间曝光性能和信噪比。”陆永恹的回答简洁专业。
“太子尖的光害环境，应该能达到要求吧？”
“勉强。比市区好，但比不上专业台站。测试基础性能够了。”
一问一答，话题围绕着设备和观测，是卫理笙熟悉且能接上的领域。
他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能就着看到的沿途山景，问一些关于当地气候对观测影响的问题。陆永恹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回答都言之有物，让卫理笙受益匪浅。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拐下高速，进入盘山公路。景色越发清幽，林木葱茏，空气也明显凉爽起来。按照导航和路标，他们并没有前往大巴车停靠的常规游客服务中心，而是沿着一条更窄、但维护尚可的柏油路继续向上，最终停在了一个靠近山顶的僻静平台。这里已经停了两三辆车，看来并非只有他们知晓这个“秘密”观测点。
“到了。”陆永恹熄火，“先把设备搬下来，找个合适的位置架设。下午风小，利于校准。”
“好！”卫理笙干劲十足，立刻下车帮忙。
两人合力，从后备箱搬出大小不一的箱子。陆永恹选择了一块背风、平坦且视野极佳的空地，开始有条不紊地组装他的“武器库”。
主镜是一台精良的折射式望远镜，连接着重型赤道仪和那台需要测试的相机。另外还有一台较小的导星镜、电源箱、笔记本电脑、以及各种线缆和配件。
卫理笙的任务主要是传递工具、扶稳支架、以及按照指示铺设防潮垫和整理线缆。他看得目不转睛，陆永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像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外科手术，每一个螺丝的松紧，每一根线缆的走向，都透着一种极致的秩序感。不到一小时，一个功能完备的小型观测站已然成型，望远镜威严地指向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陆永恹接上电源，启动电脑，开始进行复杂的校准程序。屏幕上的数据飞快滚动，他神情专注，不时进行微调。
“学长，有什么我能帮忙校准的吗？”卫理笙小声问。
“不用。你去和大部队汇合吧。”陆永恹头也没抬，“晚饭时间回来就行。带上这个。”他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小对讲机，“频道已经调好。山里信号可能不稳。”
卫理笙接过对讲机，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这种被细致考虑到的感觉，让他胸口发胀：“谢谢学长！那我先去报道，顺便看看他们那边的情况。”
他背上自己的小包，沿着一条明显的下山步道走去。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喧闹的人声和音乐声便传了过来。一片相对开阔平坦的草甸上，已经扎起了五颜六色的帐篷，中心区域炊烟袅袅，烧烤架已经支起，学生们三五成群，欢声笑语不断，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嘈杂。
卫理笙的出现引起了小范围的注意。同班的几个同学围过来：“卫理笙？你不是没跟大巴吗？怎么上来的？”
“我跟一个学长蹭车先上来了。”卫理笙含糊道，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看到了正被几个人围着说笑的潭赐。潭赐也看到了他，挑了挑眉，抛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并没有立刻过来。
“来了就好！快来帮忙串肉！就等你们这些劳动力了！”大家很快把他拉进了准备晚餐的队伍中。
融入集体是容易的。洗菜、串肉、生火、帮忙传递调料……卫理笙很快忙碌起来。周围的聊天内容从星座八卦到教授轶事，从实习烦恼到游戏更新，轻松而喧闹。
他笑着应和，手上不停，但心思总有一角牵挂着山顶那个安静的身影。陆永恹吃饭了吗？他一个人对着那些冰冷的设备，会不会觉得无聊？
“喂，理笙，”同组的女生递给他一串鸡翅，“看你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是不是惦记着跟哪个漂亮学姐一起看星星啊？”周围几个人善意地哄笑起来。
卫理笙脸一热，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就是在想晚上的观测目标。”
“哦——跟‘学长’一起，肯定有独家目标吧？”另一个男生挤眉弄眼，特意加重了“学长”两个字。显然，卫理笙搭陆永恹的车过来，已经在部分人中间引起了小小的好奇。毕竟陆永恹在系里是出了名的难接近。
卫理笙只是笑笑，没有接话，把话题岔开到今晚可能的天气上。
夕阳西下，烧烤晚会正式开始，食物的香气和年轻人的笑闹声弥漫在空气里。
卫理笙也领到了一些烤好的食物，味道普通，但胜在气氛热烈。他注意到潭赐似乎想凑过来，但被几个更活跃的同学缠住了。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星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领队的老师拍手召集大家，强调了安全事项和观测纪律，特别提醒要远离悬崖边缘，使用红光手电，保持安静等。随后，众人便四散开来，各自寻找心仪的观测点。
卫理笙也拿出了自己的双筒望远镜。主观测区确实视野开阔，但正如陆永恹所料，几十号人聚在一起，即使大家尽量压低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嘈杂，手电光虽然多是红色，但晃来晃去，对需要极度黑暗适应眼睛的观测来说，仍是一种干扰。他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看不到丝毫光亮。
对讲机静静地别在腰带上。
他忍耐着观测了一会儿，用双筒看了看银河的大致走向，找到了几个明亮的夏季星座。
但心里那份渴望越来越强烈——他想去山顶，想看看陆永恹的测试进行得如何。
他不再犹豫，跟旁边几个同学打了声招呼，说想去旁边更高一点、更黑的地方试试，便背起包，打开头灯，沿着来时的步道，向山顶平台走去。
越往上，人声越远，虫鸣和风声成为主导。当他接近平台时，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沉静的黑暗，然后才逐渐分辨出望远镜的模糊轮廓，以及旁边帐篷里透出的、被严格遮挡成暗红色的微弱光晕。陆永恹坐在折叠椅上，面对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亮他沉静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
听到脚步声，陆永恹转过头，目光在卫理笙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屏幕：“下面结束了？”
“还没，就是想上来看看。”卫理笙走近，声音不自觉放轻，“测试顺利吗？”
“初步数据还行。正在拍M31，曝光半小时。”陆永恹示意他看屏幕。上面是仙女座大星云的灰度图像，正在叠加中，细节一点点浮现，庞大而壮丽。
卫理笙屏息看着，再次被深深震撼。这比在科普图册上看到的更加真实、动人。
陆永恹起身，走到望远镜旁，检查了一下导星状态：“既然上来了，看看别的。想先看什么？”
卫理笙没想到他会主动问，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我都可以！”
陆永恹没再说什么，熟练地操作手柄，望远镜开始缓缓移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电机声。片刻后，他让开位置：“来看。”
卫理笙凑近目镜。视野里，是一个令人惊叹的球状星团，无数恒星密集地聚拢在一起，“M13……”他喃喃道。
“嗯，武仙座球状星团。这里的暗度，能分辨出更多外围恒星。”陆永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但很平静。
接下来，陆永恹又带他看了几个经典的深空天体：绚烂如天鹅绒上宝石的环状星云M57、结构清晰的涡流星系M51……每一个都让卫理笙看得舍不得移开眼睛。陆永恹偶尔会简短介绍一两句关键信息，更多的是留给他自己感受和惊叹。
时间在无声的观测中悄然流逝。山间的夜越来越深，寒气也逐渐渗入衣物。卫理笙刚开始全神贯注不觉得，此刻稍微放松，才感到手臂有些发冷，下意识抱了抱胳膊。
“冷了？”陆永恹瞥见他细微的动作。
“有一点，没事。”卫理笙忙说。
陆永恹没说话，转身走到帐篷边，拿出一个保温壶和一个杯子，倒出些深色的液体递给他：“姜茶。喝点。”
卫理笙接过，他喝了一口，浓郁的姜味带着甜，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寒意！“谢谢学长。”
陆永恹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折叠椅旁，慢慢喝着。两人谁也没说话，一起仰望着头顶毫无遮拦的璀璨银河。
“学长，”卫理笙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银河最明亮的区域，“您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晰的银河，是什么时候？”
陆永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大一吧。在西北的一个野外台站。”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融在夜色里，“当时觉得……像看到了世界的边界，和边界之外无法想象的广阔。”
卫理笙静静听着，这是陆永恹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过去，虽然依旧简洁。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银河系的一隅。”陆永恹喝了一口姜茶。
“我懂。”卫理笙由衷地说，“就像我第一次在您家看到土星环，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形容，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
陆永恹转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卫理笙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专注。
“保持这种感觉。”陆永恹说，语气是他一贯的平淡，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别让以后的公式和数据，把它磨没了。”
卫理笙重重点头：“嗯！”
后半夜，气温更低。陆永恹让卫理笙进帐篷休息，自己则继续监控拍摄和数据记录。
帐篷里铺着防潮垫和睡袋，虽然简陋，但比外面暖和得多。卫理笙裹在睡袋里，听着外面偶尔响起的、陆永恹调整设备的细微声响，还有山林深处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他以为自己会兴奋得睡不着，但疲惫和温暖还是让他渐渐沉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帐篷帘被掀开一角，陆永恹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拿着电脑。
“学长？”卫理笙迷迷糊糊地问。
“数据收完了。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休息一下。”陆永恹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他在帐篷另一侧坐下，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帐篷壁上，闭上了眼睛。
狭小的空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卫理笙的睡意跑了大半，他能听到陆永恹均匀稍缓的呼吸声，能闻到那清冽气息里混合的夜露与山风的味道。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心脏在寂静中鼓动。卫理笙悄悄侧过头，借着帐篷布料透进的极微弱天光，隐约勾勒出陆永恹闭目休息的轮廓。平日里冷峻的线条，在疲惫和放松的状态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他想更靠近一点，想……想亲一下。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悄悄地将自己的睡袋往那边挪动了一点点，然后也闭上了眼睛，在对方平稳的呼吸声中，再次沉入安宁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帐篷里已透进青灰色的晨光。卫理笙睁开眼，发现陆永恹已经不在帐篷里。他连忙爬起来钻出去。
陆永恹正站在平台边缘，面向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云海在脚下远处的山谷中缓缓流动，宛如仙境。清冷的晨风拂动他的头发和衣角，背影挺拔而沉默。
卫理笙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被眼前壮丽的日出前景象深深吸引。
“快日出了。”陆永恹说。
“嗯。”
他们没有再交谈，只是静静等待着。当天际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将云海染成金红，卫理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平静和喜悦。
下山与大部队汇合时，已是早餐时间。众人看到卫理笙从山上下来，都好奇地询问他昨晚的观测成果。
卫理笙笑着分享了一些用双筒看到的景象，但对于山顶的设备和那些深空天体，他只字未提。
回程的车里，卫理笙比去时放松了许多，甚至有些昏昏欲睡。陆永恹依旧专注开车，但气氛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陌生与拘谨。
“下周，”在等一个红灯时，陆永恹忽然开口，“系里有个关于系外行星大气光谱分析的讲座，主讲人是我以前的合作者。有兴趣可以来听。”
卫理笙瞬间清醒，眼睛一亮：“有兴趣！谢谢学长！”
“嗯。具体时间和地点晚点发你。”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渐渐熟悉的城市风景。卫理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又看看身边专注驾驶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太子尖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