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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追星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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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气氛并未像卫理笙预想的那样变得紧绷或尴尬，反而陷入一种克制的平静。
母亲依旧变着花样做饭，父亲依旧每日看新闻、询问他的研究进展，只是眼神交汇时，总多了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爷爷奶奶的絮叨里，“成家立业”的话题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反复叮嘱他“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
卫理笙知道，那是母亲在斡旋，在用她的方式，为这个家可能到来的风暴铺垫缓冲。他感激这份沉默的守护，却也在这份平静中，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悬而未决的重量。
启程前一晚，李旭把他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灯光温暖，弥漫着旧书和墨汁的味道。父亲背对着他，站在书架前，似乎在端详什么。卫理笙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坐。”父亲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卫理笙依言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手指微微蜷起。
沉默持续了片刻，父亲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本相册。他在卫理笙对面坐下，将相册推到书桌中央，翻开。
是卫理笙从小到大的照片。婴儿时皱巴巴的模样，蹒跚学步的憨态，戴着红领巾的傻笑，中学时略显青涩的毕业照……一页页，记录着他被这个家小心呵护、殷切期望的成长轨迹。
“时间过得真快。”父亲的手指拂过一张他高中时在书房灯下苦读的照片，声音里带着感慨，“一转眼，你都要博士后了，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选择。”
卫理笙喉咙发紧，预感到父亲要说什么。
父亲合上相册，抬起头，目光锐利而深沉地看向他。那目光里没有卫理笙最害怕的暴怒或鄙夷，而是一种沉重的审视，混杂着不解、忧虑，以及一丝竭力隐藏的痛楚。
“你妈……跟我说了。”父亲开口，每个字都像斟酌过，“我消化了几天。说实话，不理解，也很难接受。”
卫理笙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就是读书，工作，娶妻生子，养家糊口。这是最正常、最顺理成章的路。”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卫理笙心上，“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走另一条路，一条我从来没想过、也不了解的路。小礼，你让爸爸怎么放心？”
“爸，我……”卫理笙想辩解，却被父亲抬手止住。
“你先听我说完。”父亲深吸一口气，“我这几天，查了些资料，也……跟你李叔聊了聊。”李叔是父亲的老同学，在大学任教，思想相对开明。“我知道，时代不同了，有些事……是存在的。但知道是一回事，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是另一回事。”
父亲的眼神里流露出疲惫和挣扎：“我首先是个父亲。我最担心的，不是你选择什么，而是你选择之后，要面对什么。别人的眼光，社会的压力，未来的不确定性……这些，你都准备好了吗？那个陆……陆永恹，他能陪你扛得住吗？这条路，太辛苦了。”
卫理笙看着父亲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胸腔里酸胀得厉害。父亲的反对里，没有侮辱，没有断绝关系的威胁，有的只是最朴素的、基于自身认知和经验的担忧与保护。这种基于“爱”的阻力，有时比纯粹的憎恶更让人无力，也更让人心酸。
“爸，”卫理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坚定，“我知道这条路不容易。我也犹豫过，害怕过。但是遇到他之后，我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逃避什么，而是真的向往和他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面对未来。他给了我很多勇气。”
他顿了顿，想起书店里那本书，想起陆永恹沉默而坚实的陪伴：“他很优秀，也很负责。我们在一起，是互相支持，是让彼此都变得更好。辛苦或许会有，但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硬扛要好。而且，爸，妈，”他看向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书房门口的母亲，“我现在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完整，也更踏实。”
母亲走进来，手轻轻搭在丈夫肩上。李旭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终究没有推开。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李旭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妥协。“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摆摆手，仿佛不愿再多说，“既然你都想清楚了……你妈说得对，你开心最重要。只是……”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初：“记住，家在这里。累了，委屈了，随时回来。还有，既然选了，就好好走下去，别半途而废，也别……伤害人家。”
最后那句话，让卫理笙猛地愣住。他看见父亲迅速移开视线，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那一刻，卫理笙明白，这已是父亲能给出的、最艰难也最珍贵的接纳。不是理解，不是赞同，而是基于对儿子无法割舍的爱，所做出的退让和祝福。
“谢谢爸，谢谢妈。”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母亲走过来，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回程的航班上，卫理笙靠窗坐着。小满和七七在脚下经过特殊安排的航空箱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动。机舱外是翻滚的云海，阳光炽烈。
他摸出那本《与笙同行》，再次翻开扉页，指尖划过那行字迹。这一次，心境已然不同。离家前的忐忑、与父母艰难沟通的沉重，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那是归心似箭，是急于分享的迫切，是奔向确定的未来的渴望。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机场。熟悉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卫理笙却感到一阵暖意。他推着行李，穿过熙攘的人群。
接机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陆永恹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站在那里，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但卫理笙分明看见，在他出现的瞬间，陆永恹的眼底漾开了一丝极柔和的笑意，紧绷的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卫理笙加快脚步走过去。两人在喧闹的机场静静对视了一秒，千言万语似乎都已在不言中。
“学长，我回来了。”卫理笙先开口，声音带着长途旅行的沙哑，和抑制不住的轻松。
“嗯。”陆永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顺利吗？”
“嗯。”卫理笙点点头，想起家里的谈话，心里百感交集，但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回头跟你说。”
陆永恹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推车，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一个短暂却坚实的接触。“车在外面，回家。”
“回家”两个字，让卫理笙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回家的路上，卫理笙简单说了说家里的情况，提到父母的最终态度时，声音有些哽咽。
陆永恹安静地听着，只在红灯时，伸出手，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
回到那个熟悉的、位于剑桥一隅的小家时，已是傍晚。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温暖地洒在门前的小径上。
卫理笙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旅途的疲惫和连日来的情绪起伏一股脑涌了上来。
陆永恹从背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累了？”
“嗯。”卫理笙靠进他怀里，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但看到你，就不累了。”
“你妈妈后来私下给我发过信息。”陆永恹忽然说。
卫理笙惊讶地转头看他。
“她问了我一些……问题。”陆永恹的声音很平稳，“关于我的工作，家庭，以及……未来的打算。我都如实回答了。最后她说，‘小礼就交给你了，请好好照顾他。’”
卫理笙鼻尖一酸，转身抱住陆永恹，把脸埋在他肩头。母亲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原来早已为他做了这么多。
“我会的。”陆永恹收紧了手臂，声音低沉而郑重，“永远。”
一切喧嚣、忐忑、离别与重聚，都沉淀为此刻壁炉般安稳的静谧。
这里是他选择的未来，有他爱的人，有他们共同的家，还有两个需要他们守护、也守护着他们的小生命。
旅途的终点是归来，而归来，是为了更好地出发。
卫理笙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手被紧紧握着，身后有遥远的灯塔，他便有了无尽的勇气，与他的学长，继续并肩前行。
《与笙同行》静静地躺在客厅的书架上，扉页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愿我们都有勇气，摘下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星星。”
他们正在摘星的路上，并且，永不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