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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摘星之路 ...

  •   雪山观测站的生活迅速进入了某种与世隔绝却又高度专注的节奏。

      白天,每隔四小时,无论窗外是晴空万里还是暴雪封山,卫理笙和陆永恹都会全副武装,轮流出去检查和维护那些暴露在极端环境下的外部传感器阵列。

      风雪如刀,高海拔稀薄的空气让每次弯腰、每个拧螺丝的动作都变得格外沉重。

      但两人配合无间,陆永恹凭借经验处理突发状况和重体力活,卫理笙则一丝不苟地记录每个仪器的读数、状态,进行必要的校准调整。

      夜晚,在相对温暖的室内工作区,白日的疲惫被另一种高强度的工作取代。正是米勒教授提到的那个国际系外行星巡天项目的数据处理任务。

      巨大的数据流通过卫星链路,断断续续地涌入观测站不算强大的计算服务器。屏幕上滚动着来自全球不同望远镜采集的光变曲线——那些代表遥远恒星亮度随时间变化的曲线,平滑的背景中偶尔会出现一个微小的、可能意味着行星“凌星”的凹陷。

      “我们的任务,”陆永恹调出算法界面,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是在这些海量数据里,用新的算法模型,更精准地筛选出真正的凌星信号,降低假阳性。”

      卫理笙凑近屏幕,眉头微蹙。确实如米勒教授所言,当前的初步筛选结果令人沮丧。算法标记出的“疑似信号”密密麻麻,但经验告诉他们,其中绝大部分不过是仪器噪声、恒星活动、或者其他天体物理过程造成的假象。

      “现有的通用滤波算法对高山、极地这类背景噪声复杂、观测条件多变的台站数据,适应性很差。”卫理笙指出,调出几段典型的误报曲线,“你看这里,明显是山顶强风导致的望远镜微颤,却被标记为‘可能凌星’。”

      “还有这段,”陆永恹滑动鼠标,“恒星耀发后的余晖,与浅凌星的形态有相似之处。算法难以区分。”

      雪山的环境,反而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测试场。这里的数据“噪声”极具代表性,严苛,多变。如果他们的新算法能在这种数据上取得突破,其鲁棒性和普适性将大大增强。

      两人开始工作。陆永恹负责优化算法的核心判别模块,引入更多物理约束,并尝试整合机器学习模型,让算法能“学习”不同噪声的特征。卫理笙则专注于数据预处理和特征工程,他设计了一套更精细的步骤,剔除已知的、与观测条件强相关的干扰模式,并为真正的信号提炼出更显著、更独特的数字“指纹”。

      工作极其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常常是为了验证一个微小的改进,就需要跑上几个小时的批量数据处理,然后人工复核上百个结果。寂静的雪夜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键盘敲击声,以及两人偶尔简短的讨论。

      “试试把这个恒星黑子活动模型的权重加上去。”
      “这段数据的时间戳似乎有微秒级的偏移,需要同步校正。”

      “这个候选信号……对称性完美,但深度太浅,可能是背景双星干扰?”

      有时,连续工作数小时毫无进展,甚至出现倒退,难免让人心生焦躁。高海拔和低温似乎也放大了这种情绪。有一次,卫理笙因为一个粗心的参数设置,导致一整批数据需要重新处理,浪费了大半天时间,他懊恼地锤了一下桌子。

      陆永恹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去加热了两杯牛奶,递给他一杯。温热的口感稍稍安抚了情绪。

      “休息十分钟。”陆永恹说,“出去看看星星。”

      他们裹上外套,走到观测站外小小的平台上。暴风雪已经过去,夜空如洗,银河横贯天穹,星光锐利如钻石,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反射出幽蓝的微光。极度的寂静和宏大,瞬间吞噬了所有琐碎的烦恼。

      “有时候觉得,”卫理笙望着星空,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对着屏幕上一串串的数字较劲,就为了寻找不知道多少光年外,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小小光点……意义到底在哪里?”

      陆永恹沉默了片刻,也仰望着星空。“米勒教授说过,我们做的是‘枯燥但至关重要的工作’。就像盖房子,我们负责筛沙子,去掉碎石,确保水泥的质量。没有合格的沙子,房子就建不稳。至于房子最终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有人住进去……那是更后面的事情。”他顿了顿,“但我们筛的每一粒沙子,都决定了未来那座房子的可能性。”

      卫理笙侧头看他。星光下,陆永恹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沉静地望向宇宙深处。

      “而且,”陆永恹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在风里,“能和你一起,在这里,做这件事……对我而言,本身就是意义。”

      卫理笙心头一震,那些焦躁和怀疑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他伸出手,在厚厚的手套下,轻轻碰了碰陆永恹的手背。

      回到室内,两人再次投入工作。不知是心态的转变,还是持续的积累终于到了临界点,在抵达雪山的第七天深夜,转机出现了。

      卫理笙设计的一种新的时序叠加滤波方法,结合陆永恹改进的物理判别模型,在处理一批来自南半球某台站的历史数据时,表现出了惊人的效果。

      “学长,你看!”卫理笙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指着屏幕。

      原本被旧算法标记出几十个可疑信号的数据段,新算法只标出了五个。而经过两人快速的人工交叉核对,这五个信号中,有三个高度符合凌星特征,另外两个虽然不确定,但也排除了明显的噪声模式。假阳性率从令人绝望的百分之九十几,骤降至百分之六十以下!

      “再把我们这几天处理的雪山本地噪声数据作为对抗样本加进去训练,”陆永恹眼神锐利,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增强算法的抗干扰能力。”

      又是一夜通宵达旦的调试和测试。当窗外泛起鱼肚白时,新算法的改进版本初步完成。他们在多个不同环境的测试数据集上运行,假阳性率的降低是普遍而显著的,虽然在不同数据集上程度有所差异。

      “还需要更多样化的数据来优化泛化能力,”卫理笙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但精神亢奋,“但核心思路是有效的。我们……我们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陆永恹保存好所有代码和结果,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给米勒教授发简报。同时申请更多合作台站的近期原始数据,进行大规模验证。”

      卫星通讯带宽有限,他们只能先发送简短的文字报告和关键图表。但米勒教授的回复很快,隔着遥远的距离和信号延迟,都能感受到他的激动:

      “出色的进展!思路清晰,结果令人鼓舞。已协调数据,尽快发给你们。继续优化,注意身体健康。期待你们带回更坚实的结果。”

      工作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观测任务仍未结束。外部仪器的维护、常规数据的采集记录仍在继续。只是,两人眉宇间的凝重被一种明亮的专注所取代。他们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在这雪山之巅完成一项观测任务,更是在推动一项可能影响深远的科学工具向前迈进。

      雪山上的日子,是□□与精神的双重磨砺,是与世隔绝的孤寂,也是并肩作战的笃定。

      他们在严寒中维护着窥探宇宙的“眼睛”,在枯燥的数据海洋里打捞可能存在生命的“信号”,也在彼此一个眼神、一句简单话语中,确认着脚下这条共同选择的、不易却坚定的路。

      摘星之路,从来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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