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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世界只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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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取得突破的兴奋尚未完全沉淀,真正的考验便以更直接、更原始的方式降临。
就在他们发出简报后的第二天下午,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狂风毫无预兆地卷起积雪,能见度在几分钟内降至几乎为零。
暴风雪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片山区。观测站坚固的建筑在狂风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密集的雪粒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仿佛无数冰冷的拳头。
“风力超过预警阈值,外部传感器阵列可能受损。”陆永恹盯着实时气象数据,眉头紧锁,“必须切断外部供电,以防短路。”
话音刚落,头顶的照明灯管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啪”地一声,彻底熄灭。紧接着,工作台上仪器的指示灯、屏幕的光亮也逐一消失。服务器风扇的嗡鸣戛然而止。
黑暗,瞬间吞噬了狭小的空间。只有窗外狂暴风雪的呼啸声,变得更加清晰、迫人。
断电了。
“备用发电机应该自动启动。”陆永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沉稳依旧,但卫理笙听出了一丝紧绷。
他们摸黑找到应急手电筒,冰冷的光柱切开黑暗。陆永恹迅速检查了配电箱。
“是主线路被风雪破坏,备用发电机的启动电路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手动启动失败。”
这意味着,不仅取暖设备停摆,维系着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卫星通讯设备,以及正在记录关键数据的仪器,都失去了电力支持。
唯一的能源,只剩下几支应急手电、几个充电宝,以及……他们自己携带的低温耐受性极强的备用数据记录仪里有限的电量,但那些仪器存储空间有限,且无法实时传输。
温度正在迅速下降。呼出的白气在手电光柱中清晰可见。
“先确保自身安全和核心数据。”陆永恹快速决断,“把所有重要数据从服务器硬盘手动备份到移动存储设备,用充电宝供电。然后检查保温设备。”
在冰冷和黑暗中,两人依靠手电光,开始了紧张的“抢救”工作。
手指很快冻得僵硬,操作变得笨拙,但谁也没有停下。备份数据、给最重要的几台内置电池的仪器包裹上额外的保温层、将有限的应急保暖毯和睡袋集中到相对密闭、散热较慢的设备间——这里仪器密集,残留的余温稍微多一些。
做完这一切,两人挤在设备间的角落里,裹着睡袋,靠着冰冷的金属机箱。
手电为了省电,只开了一盏,放在地上,向上投射出微弱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彼此模糊的轮廓。
时间在寒冷和呼啸声中变得粘稠而缓慢。与外界的联系中断,未知的救援时间,持续下降的温度……无形的压力在寂静中蔓延。
为了驱散逐渐凝结的寒意和不安,陆永恹从行李深处摸出了一盒东西——一套小巧的天文主题卡牌桌游,印着星座、行星和各类望远镜的图案。本是带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消遣,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玩吗?”他把卡片在昏黄的光晕下摊开,“规则简单。”
卫理笙点点头,从睡袋里伸出手,手指还有些僵硬。简单的卡牌游戏,在此刻却成了对抗虚无和寒冷的精神锚点。他们轮流抽牌,根据牌面组合“建造”虚拟望远镜,“观测”虚拟天体,计算“积分”。
游戏本身并不刺激,但在手电光摇曳的狭小空间里,在风雪的背景音下,却奇异地带来一种专注的平静。
几轮过后,游戏渐入佳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卫理笙抽到一张画着滑稽小望远镜的“故障卡”,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起我小时候干的蠢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大概七岁吧,我爸给我买了个入门天文套装,有个小小的寻星镜。我兴奋得不得了,以为那就是真正的望远镜。大白天,把它对准了楼下花坛,撅着屁股看了半天。”
陆永恹抬起头,昏暗中眼神带着询问。
“我在看蚂蚁搬家。”卫理笙笑意加深,带着自嘲,“还一本正经地跟我妈报告,说看到了‘外星地表生物大规模迁徙’。后来我爸回来,哭笑不得地告诉我,寻星镜是辅助找星星的,倍数很低,根本看不清蚂蚁的细节……但我就是坚信我看到了蚂蚁帝国的盛大游行。”
陆永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还有一次,十二岁,第一次真正用天文望远镜尝试拍摄。听说有颗彗星过境,我激动得准备了一晚上。结果对着天空调试了半天,总觉得取景器里一片漆黑。拍了十几张所谓的‘长时间曝光’,洗出来全是黑的。”卫理笙顿了顿,笑意更浓,“后来才发现,我太紧张,忘了把相机镜头盖摘下来。”
低低的笑声在设备间里响起,混合着窗外风雪的呜咽。陆永恹看着他,昏黄的光晕柔和了卫理笙脸上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显出的苍白,那双眼睛里映着微光,亮晶晶的,盛着回忆的暖意和此刻的生动。
他把自己往睡袋里又缩了缩,只露出带着笑意的眼睛和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那些童年时因热爱而闹出的笑话,在此时此刻极端的环境下被重新提起,非但不显幼稚,反而滋生出一股奇异的、对抗严寒与孤寂的暖意。
那是他热爱天文的初心,笨拙却赤诚,穿越时光,在此刻冰冷黑暗的困境中,微弱而持续地散发着热量。
笑声渐渐平息,风雪声再次占据主导。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分享着应急灯微弱的光和逐渐因靠近而传递的、有限的体温。
卫理笙望着光晕外无边无际的黑暗,轻声说:“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了。”
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话里没有恐慌,反而有种奇异的、被剥离了一切外部干扰后的安宁,甚至……一丝相依为命的亲密。
陆永恹没有立刻回应。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雪的嘶吼在填补空白。就在卫理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陆永恹的声音低低响起,穿透风声,清晰而肯定:
“不够。”
卫理笙怔住,转头看他。
应急灯的光从下方映着陆永恹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的目光没有看卫理笙,而是落在前方未知的黑暗里,仿佛穿透了金属墙壁和狂暴风雪,望向了更遥远的所在。
“什么……不够?”卫理笙问,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陆永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卫理笙脸上。那眼神深邃,像此刻他们头顶被暴风雪遮蔽的星空,蕴藏着太多未言明的星芒。
“只有我们两个,”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在这冰天雪地里,与世隔绝……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又似乎只是让这句话的分量在寂静中沉淀。
“世界不该只剩我们。”陆永恹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做这些,筛数据,找信号,维护这些‘眼睛’……是为了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是为了连接,而不是隔绝。”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落在角落那些静静躺着的、储存着备份数据的硬盘上,“为了那些可能存在的‘他者’,为了未来可能理解这些数据的人,也为了……”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卫理笙脸上,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柔和下来,却又更加执拗。
“……为了能和你一起,平安回去,继续看我们的星星,做我们还没做完的事。”
不是浪漫的告白,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更真实。
它基于对彼此专业的认同,对共同责任的担当,以及对“未来”具体而微的期许。
在这个与世隔绝、命运动荡的雪夜,这份期许就是最坚实的锚。
卫理笙望着他,胸腔里那股暖流再次汹涌澎湃,瞬间冲散了所有残存的寒意和不安。
他懂了。
陆永恹不是在否定此刻只有彼此的相依,而是在强调这份相依的“目的”——不是为了困守孤岛,而是为了重返人间,带着他们的发现,他们的成长,他们共同的故事。
“嗯。”卫理笙重重地点头,在睡袋下伸出手,摸索到陆永恹同样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一起回去。”
十指交扣,温度在冰冷的指尖艰难传递,却比任何取暖设备都更让人心安。
风雪仍在咆哮,黑暗依旧浓重,未知的救援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