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冰湖凝结 ...
-
手电光晕圈出的方寸之地，成了寒夜里的孤岛。两人依偎在机箱旁，交换着体温和零星的往事，直到疲惫压过寒冷，先后坠入断续而不安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卫理笙被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惊醒。风声消失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小心地从睡袋里探出头。设备间的小窗外，透进一种朦胧的、灰蓝色的微光。他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陆永恹：“学长……风好像停了。”
陆永恹立刻清醒，两人裹紧衣服，走到主观察室。窗外，肆虐了一夜的暴风雪已不知踪影，天空是暴怒后的疲惫，呈现出一种清澈而冰冷的深蓝色。
群山覆着新雪，在晨曦未至的天光下泛着莹莹的暗白。最令人惊异的是下方那片湖泊，竟在一夜间凝结成一面巨大无比、光滑如镜的冰盖，边缘与积雪的湖岸浑然一体，倒映着渐次消退的星辰和山峦的淡影，静谧、辽阔，宛若不属于人间。
“冰面……结得这么快？”卫理笙呼出的白气在窗前氤氲。
“急剧降温，加上风速骤降，湖面迅速失热凝固。”陆永恹的目光扫过冰面，又望向天际，“没有云层，大气稳定度极高。这是绝佳的拍摄窗口。”
断电危机尚未解除，但天赐的观测机会不容错过。两人迅速清点设备：备用记录仪电量有限，但足以支撑短时间高灵敏度采集；便携式低温相机电池尚足；三脚架在低温下需小心操作。
“走，”陆永恹利落地开始收拾，“赶在日出前，捕捉最后一段纯净的暗夜。”
他们穿上最厚的御寒装备，带上设备，踏入了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世界。
空气冷冽刺肺，脚下新雪咯吱作响。走到湖边，冰面如墨色琉璃，坚硬而光滑，倒映着头顶逐渐淡去的银河尾迹，行走其上，宛如漫步于星海之中。
选好位置，架设设备。陆永恹调试着记录仪的接收频率，卫理笙则负责调整相机参数，准备拍摄冰湖与星空交融的绝景。天地间唯有他们两人，以及仪器低微的嗡鸣。
工作一旦开始，寒冷便被暂时遗忘。
“最后一段数据，调整一下仰角。”陆永恹示意卫理笙移动一下三脚架，对准一片正逐渐被晨光稀释的深空区域。
卫理笙应了一声，小心地挪动脚步。然而，平滑如镜的冰面此刻成了陷阱。他脚下穿着厚重的防滑靴，但靴底沾了些许蓬松的新雪，一踩到冰面，瞬间打滑。
“哧啦——”
身体失控地向后仰倒，而他手中还扶着价格不菲的相机和三脚架。
“小心！”陆永恹的惊呼与动作几乎同步。
电光石火间，陆永恹猛地扑过去，一手竭力去稳相机支架，另一只手本能地环过卫理笙的后背，将他往自己怀里带，同时用身体作为缓冲，向侧面扭转，试图避开直接撞击坚硬的冰面。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冰上，滑出一小段距离。相机和三脚架在陆永恹的护持下歪倒，但没有直接砸落。
撞击的钝痛让卫理笙一阵发懵，随即是后怕：“你没事吧？设备……”
陆永恹已经迅速坐起，先检查了一下相机，确认无恙，才松开手。这时，他才感觉到右手手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低头看去，厚重的手套在冰面摩擦中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绽开，鲜血正缓缓渗出，在极寒空气中迅速变得暗红，触目惊心。
“你的手！”卫理笙也看到了，脸色一下子白了，慌忙爬起来，也顾不上自己摔得生疼，立刻去翻随身小包里的应急医疗袋。
“小伤，不碍事。”陆永恹想缩回手，却被卫理笙紧紧抓住手腕。
“别动！”卫理笙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跪在冰面上，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剪开破损的手套，露出伤口。冰面冷气侵蚀着暴露的皮肤，血珠很快凝住。他用消毒棉片清理，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看着那道不算浅的划痕，想到陆永恹是为护住自己和设备才受的伤，强烈的自责和后怕像冰锥一样刺进卫理笙心里。鼻子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一滴温热液体猝不及防地落下，正好砸在陆永恹手背的伤口附近，晕开一小片湿痕，与半凝固的血迹混在一起。
陆永恹怔住了。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卫理笙低着头，咬紧嘴唇，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冰面，砸在陆永恹的手上。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对不起……都怪我……”
如果不是他滑倒……
如果他更小心一点……
陆永恹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因为自责而垂下的脑袋，看着不断滴落的眼泪，那灼热的温度仿佛透过皮肤，烫进了他心里。冰冷的疼痛奇异地被这滚烫的泪滴驱散。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卫理笙眼角不断涌出的湿意。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温柔。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数据拍到了，设备也没坏。”拇指蹭过卫理笙冰凉的脸颊，“你也没事。这就够了。”
卫理笙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他。
陆永恹迎着他的目光，很慢、很清晰地说：“划一下手，换这些，很值。”
这句话像有魔力，瞬间堵住了卫理笙泪水的源头。他抽了抽鼻子，用力眨掉残余的泪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专注于手上的包扎。动作恢复了稳定，只是眼圈和鼻尖还红着。
包扎完毕，陆永恹活动了一下手指，表示无碍。他们扶正设备，检查了一下，记录仪仍在正常工作，刚刚的惊险并未影响数据采集。
这时，东方那抹青色迅速扩大、变亮，渲染出橘粉、金红的瑰丽霞光。
天与地，山与湖，现实与梦境，在那一刻失去了界限。
他们并肩站在冰湖中央，脚下是深邃的、倒悬的星空残余与逐渐燃烧起来的朝霞，头顶是铺展开来的、绚丽无比的黎明苍穹。
两个人的身影，清晰地映在脚下的冰镜之中，仿佛不是站立于大地，而是悬浮在无尽星海与灿烂天光交织的虚空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静谧同时攫住了他们。
卫理笙下意识地举起相机，调整角度，将陆永恹的背影、远山、晨曦，以及冰面上那清晰无比的、两人并肩悬浮于璀璨世界的倒影，一同纳入取景框。
他按下快门。
“咔嚓。”
轻微的声响，定格了这个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