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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席之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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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枫叶的缝隙，在通往MIT射电天文中心的林荫道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与校园核心区不同，这条通往研究区的道路更为僻静，两旁是高大的橡树和枫树，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息，隐约还能听到远处高速路的车流声——一种属于大波士顿地区特有的、现代文明的低沉嗡鸣。
陆永恹和卫理笙并肩走着。距离上次图书馆的对话又过去了一周，研讨会就在今天下午。卫理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研讨会相关论文和他自己准备的问题草稿。陆永恹则背着一个略旧的黑色双肩包，步伐稳健。
“紧张？”陆永恹侧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下意识捏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有点。”卫理笙老实承认，“毕竟算是第一次正式在这种场合参与讨论，而且还是格林教授主持的……”他顿了顿，纠正道，“格松教授。”
“格林教授退休后，格松教授接手得很顺利。”陆永恹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笃定，“他的研究方向很前沿，人也比较开放，鼓励年轻学者提问。你准备的问题很有见地，不用怕。”
卫理笙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陆永恹不是在说客套话，他的准备确实充分。只是那种从雪山归来后尚未完全适应的“落差感”，在面对即将踏入的新领域时，又隐隐冒头。在那个冰封的世界里，他们的“战场”是数据、仪器和极端天气，对手是自然和宇宙的奥秘。而回到这里，战场变成了学术会议、人际关系、研究成果的展示与交锋——同样不轻松，却是另一套规则。
天文中心的主体建筑并不显眼，低矮的灰色建筑群掩映在林木之间，只有那标志性的、如同巨大白色飞碟般的射电望远镜天线，在树梢之上露出圆润的弧顶，在秋日晴空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是通往深空的眼睛。
走进报告厅，已经有不少人到了。略显陈旧的房间弥漫着咖啡和旧地毯的味道，前排坐着一些头发花白的资深学者，中间和后排则是博士后、研究生和访问学者，低声交谈着，气氛严肃而专注。空气里有种熟悉的、属于前沿科研场所的紧绷感。
他们找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卫理笙环顾四周，看到了几张在期刊上见过的面孔，心跳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陆永恹则显得很平静，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调出笔记，顺便递给了卫理笙一个眼神，示意他放松。
研讨会开始。格松教授是一位中等身材、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学者，语速很快，逻辑严密。他站在投影屏幕前，详细介绍着他们团队在利用新的光谱模型分析詹姆斯·韦伯空间望远镜传回的系外行星大气数据时遇到的挑战和取得的突破。复杂的公式、绚丽的模拟图像、令人费解的数据点……信息量极大。
卫理笙努力跟上节奏，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他注意到陆永恹听得异常专注，偶尔在电脑上敲下几个关键词，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报告进入提问环节。最初几个问题来自前排的资深教授，问题犀利，直指模型假设的局限性。格松教授应对从容，但气氛明显更加热烈，甚至带上了几分辩论的火药味。
卫理笙手心微微出汗。他准备好的问题，在听了这些交锋后，似乎显得有些……稚嫩？他犹豫着，翻动着自己的草稿。
这时，陆永恹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关于他们处理高纬度云层散射的近似方法，你之前不是有疑问吗？可以结合JWST最近在TRAPPIST-1e数据中发现的异常吸收线问。”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道清晰的指令，瞬间点醒了卫理笙。对啊，他关注过那篇预印本文章！他迅速整理思路，将模型细节与最新观测联系起来。
又一位提问者坐下后，短暂的间隙出现。卫理笙吸了口气，举起手。
格松教授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后排这个年轻的东方面孔上，微微颔首示意。
卫理笙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格松教授，感谢精彩的报告。关于您提到的在处理具有潜在云层结构的类地行星大气时，采用的简化散射模型，我有个问题。结合JWST近期对TRAPPIST-1e在特定波长下观测到的非预期吸收特征，您是否认为当前的近似处理可能会掩盖或扭曲某些与云粒子大小分布或化学成分相关的重要信息？如果有这种可能，模型是否有计划引入更复杂的、例如基于米氏散射理论的参数化方案来进行敏感性测试？”
问题抛出，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前排的教授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格松教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很好的问题，这位……同学？”格松教授看向他胸前的名牌，“卫……理笙。你抓住了我们当前模型的一个关键简化点，也注意到了最新的观测动态。事实上，这正是我们团队下一步计划深入的方向。你提到的米氏散射理论，在计算上确实更为复杂，但……”
格松教授展开了详细的解答，不仅回应了卫理笙的疑问，还额外引申了模型升级可能面临的挑战和潜在的解决思路。他甚至邀请卫理笙会后再详细讨论相关的参考文献。
卫理笙坐下时，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心脏却因为兴奋而有力地跳动。他侧头看向陆永恹，对方正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接下来的讨论中，卫理笙又提了两个问题，都比第一次更加放松和切中要害。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目光，从最初的陌生和审视，逐渐变成了认可和关注。
研讨会结束后，格松教授果然主动走过来，和陆永恹打了个招呼（他们显然认识），然后看向卫理笙：“你刚才的问题很有见地，对文献追踪也很及时。是陆的学生？”
“是的，格松教授。目前主要跟陆学长做射电天文方面的研究，对系外行星也很感兴趣。”卫理笙恭敬地回答。
“不错。保持这种交叉学科的敏感性很重要。”格松教授点点头，递给他一张名片，“我们组下周有个内部讨论会，如果你和陆有空，欢迎过来听听。有些原始数据的处理问题，或许也能从射电天文的视角得到启发。”
这无疑是意外的收获。卫理笙连忙道谢，双手接过名片。
离开报告厅，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日的傍晚来得早，天际残留着一抹紫红的晚霞，与射电望远镜的白色圆弧相互映衬。
“表现得很好。”走在回程的林荫道上，陆永恹终于开口，语气是直接的肯定。
“多亏你提醒。”卫理笙仍然有些兴奋，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名片，感觉它比任何奖状都更有分量，“不然我可能就……问不出那个关键点了。”
“是你自己抓住了要点，我只是提醒了切入点。”陆永恹纠正他，但语气温和。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夜空中开始显现的几颗明星。“雪山的数据处理，有进展了。”
话题忽然转回他们共同的核心项目。卫理笙也停下，看向他。
“交叉验证的结果比预想的要好。”陆永恹继续说，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智利和夏威夷的台站，在同一时段也记录到了非常相似的、微弱的‘扰动’模式，虽然信号更弱，但趋势一致。这基本排除了局部气象或设备异常的可能性。”
卫理笙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很可能真的捕捉到了某种来自深空的、罕见的、且目前无法用已知天体物理过程完美解释的微弱信号。”陆永恹转过头，眼中映着初现的星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有一种沉静的锐利，“当然，距离‘发现’还远，需要更多的数据，更严格的分析，甚至可能需要等待下一次类似的‘窗口期’。但……方向是对的。”
这个消息，比研讨会上的认可更让卫理笙激动。那不仅仅是一个好的开始，而是他们在冰天雪地里用近乎固执的坚持换来的、指向未知的第一缕微光。
“太好了……”他喃喃道，胸腔里鼓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喜悦，有震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回去后，我们需要重新调整分析策略，重点放在多台站数据的联合建模上。”陆永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格松教授那边如果涉及到复杂信号处理，也可以作为参考。”
“嗯！”卫理笙用力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灯次第亮起，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沉默了一会儿，卫理笙忽然说：“感觉……好像又连接上了。”
“什么？”陆永恹问。
“就是……从雪山回来后的那种不真实感，隔膜感。”卫理笙努力组织着语言，“今天，在研讨会上提问，听到雪山数据的进展……好像又踩到了实地。我们还在路上，只是换了身衣服，换了个场景。”
陆永恹侧目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们一直在路上。”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有时候，路况比较……极端。”
这个带着点冷幽默的比喻让卫理笙笑了起来。是啊，从暴风雪的观测站，到安静的图书馆，再到前沿的研讨会，再到此刻灯火初上的校园小道，路况不同，风景各异，但并肩前行的人没变，方向也始终清晰。
